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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时光,是他人生中少有的、纯粹因为一个人而快乐的日子。
他甚至认真想过未来。想过怎么说服家里接受她,想过如果家里反对,他该怎么应对。他那时年轻,相信真心能战胜一切,相信只要自己足够坚定,就没有什么能分开他们。
直到林薇大四那年的春天。
那天林薇突然约他在学校咖啡厅见面,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像是哭过。她握着咖啡杯的手在微微发抖。
“砚礼,”她声音很轻,“你妈妈……今天找我了。”
霍砚礼心里一沉:“她说什么?”
林薇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说什么重话。挺客气的,约我喝下午茶。她夸我优秀,夸我有灵气,说看得出来我是个好姑娘。”
她顿了顿,低头看着杯中晃动的棕色液体:“然后她问我,知不知道霍家是什么样的家庭。知不知道如果我和你在一起,我会面对什么。”
“她说,霍家的儿媳,不是光有爱情就可以的。需要应对媒体,需要主持宴会,需要管理家族慈善基金,需要和各方打交道。她说,这些都需要从小耳濡目染,需要家世背景的支撑,需要……一种‘与生俱来的从容’。”
林薇抬起头,眼睛里又蓄满了泪:“她说她不是看不起我,只是现实如此。她说,如果我坚持和你在一起,你将来在家族里会很难做,因为所有人都觉得我配不上你。她说……她说她可以帮我。”
“帮你什么?”霍砚礼的声音冷了下来。
“帮我出国。”林薇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桌面上,“牛津或者剑桥,她可以安排。全额奖学金,最好的导师。她说我还年轻,应该去追求更广阔的天地,而不是……困在一段不被祝福的感情里。”
霍砚礼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响声。咖啡厅里的人都看过来。
“你答应了?”他盯着她。
林薇摇头,拼命摇头:“我没有!我说我不要!我说我可以学,可以努力,可以——”
“然后呢?”
“然后……”林薇的声音低下去,几乎听不见,“她给我看了一份文件。是霍氏集团某个子公司的股权架构,还有……一份关于你的信托基金条款。里面有一条,如果你的配偶未得到家族的认同,你的部分继承权会被冻结,由家族信托代管,直到……直到你‘做出符合家族利益的选择’。”
霍砚礼僵在原地。
他知道家里有这些规矩,但从没想过会以这样的方式,如此直白而残忍地摊开在他爱的人面前。
“她说这不是威胁,只是让我看清现实。”林薇捂住脸,肩膀颤抖,“她说她也不想这样,但这是你爷爷定的规矩,谁也改不了。她说……如果我真心爱你,就不应该让你为了我,失去你本该拥有的一切。”
“我不在乎那些!”霍砚礼几乎是低吼出来。
“可我在乎!”林薇抬起头,满脸泪痕,“砚礼,我在乎!我不想你因为我,和你整个家族对抗!我不想你将来后悔!我不想……不想有一天,你看着别人轻而易举就能得到的资源,却因为我的存在而失去,然后……然后开始怨我。”
她的声音破碎不堪:“你妈妈最后给了我一张支票。她说,如果我选择离开,这笔钱够我在国外过得很好。她说……这是她作为母亲,能为我做的最后一点补偿。”
霍砚礼记得自己当时死死抓住她的手腕:“把钱还给她!林薇,我们不要她的钱!我们可以——”
“我们可以什么?”林薇凄然一笑,“私奔吗?和你家里断绝关系吗?砚礼,你是霍砚礼啊。你肩上扛着整个霍家,你怎么可能一走了之?”
那天他们不欢而散。霍砚礼回家和母亲大吵一架,摔门而出。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强硬,只要他坚持,总会找到出路。
但一周后,林薇发来一条短信:“砚礼,我们分手吧。我累了。”
他疯了一样打她电话,关机。去她宿舍找,室友说她请假回家了。去她家,她父母客气而疏远地接待了他,说女儿出去散心了,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
又过了三天,他收到一条来自林薇新号码的短信,只有短短一句话:“下午三点,T3航站楼,英国航空BA38。如果你来,我就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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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知意看向她,眼神平静:“不苦。能帮到人,就值得。”
简单的一句话,却让在座很多人低下了头。
老爷子看着这一幕,眼里有欣慰,也有感慨。他缓缓站起身:“好了,茶也喝完了。知意,你跟我来书房一趟。其他人,散了吧。”
老爷子的书房在宅子最深处,穿过两道月亮门,环境清幽。推开厚重的实木门,一股旧书、檀香和上好茶叶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
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摆满了各种书籍——线装的古籍,精装的外文著作,军事理论,历史典籍,还有老爷子这些年收藏的字画。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巨大的红木书桌,桌上文房四宝齐全,一盏黄铜台灯散发着温暖的光。
宋知意跟着老爷子走进来,轻轻关上门。
“坐。”老爷子指了指书桌对面的太师椅,自己在书桌后的藤椅里坐下。
宋知意依言坐下,背脊挺直,双手自然地放在膝上。
老爷子看着她,目光里有种长辈特有的温和,也有历经世事后的通透。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知意,今晚……委屈你了。”
宋知意摇摇头:“不委屈。伯母她们……只是不了解。”
她说得很宽容。不是“不介意”,而是“不了解”——这是本质的区别。不介意是忍让,不了解则是客观陈述事实,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悲悯。
老爷子听懂了,眼里闪过一丝赞赏。他端起桌上的紫砂壶,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你外公走之前,跟我通过一次电话。”
宋知意抬眸。
“他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老爷子声音低沉,“他说如果不是他身体不行了,如果不是放心不下你一个人,他不会逼你履行这个婚约。”
宋知意握紧了膝上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他说,他知道你不看重这些,知道你心里有更大的事要做。”老爷子看着她,眼神复杂,“但他老了,自私了,就想在走之前,给你找个依靠。”
“外公他……”宋知意开口,声音有些哑,“从来都没对不起我。”
“我知道。”老爷子点点头,“我也知道,你答应结婚,全是为了让他安心。”
书房里安静下来。窗外的老槐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影子投在窗纸上,像一幅动态的水墨画。
“砚礼那孩子,”老爷子换了个话题,语气里带着无奈和心疼,“心里有结。”
宋知意安静地听着。
“他小时候其实不是这样的。”老爷子回忆着,“开朗,聪明,有担当。后来……林家那姑娘的事,伤他太深。”
他顿了顿,看向宋知意:“我不是要你同情他,或者原谅他对你的冷漠。我只是想告诉你,他不是天生如此。他只是……怕了。”
“怕再被权衡,怕再被放弃,怕再付出真心后,发现对方要的不过是他的身份和资源。”老爷子叹了口气,“所以他给自己筑了道墙,把所有人都挡在外面。包括你。”
宋知意端起茶杯,茶汤温热,透过瓷器传到掌心。她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许久,才轻声说:“我明白。”
“你真的明白?”老爷子看着她,“我今晚看出来了,你心里……其实也不太在意这段婚姻。对你来说,这更像是一份需要履行的责任,一个需要完成的约定。”
宋知意没有否认。她抬起头,看向老爷子,眼神清澈而坦诚:“爷爷,我和霍先生结婚前就说得很清楚。五年之约,互不打扰。这样对彼此都好。”
“五年之后呢?”老爷子问,“你真的觉得,五年一到,你们就能干干净净地分开,各自开始新生活?”
宋知意沉默了几秒:“至少我是这么打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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助理愣了一下:“外交部?霍总,那是政府部门,一般不接商业委托……”
“特殊情况特殊处理。”霍砚礼打断他,“霍氏和这个基金的合作,关系到集团未来五年在中东的战略布局。你直接联系翻译司司长办公室,就说是我霍砚礼的个人请求。他们应该会给这个面子。”
助理不敢再多问,立刻去办。
霍砚礼走到窗前,看着楼下如蚁群般流动的车流,心情烦躁。这场谈判已经筹备了半年,对方是中东最保守但也最富有的基金之一,如果能拿下这笔战略投资,霍氏在中东能源和基建领域的布局将事半功倍。但对方在细节上的谨慎近乎苛刻——或者说,这是他们测试合作方诚意和专业度的一种方式。
十分钟后,助理敲门进来,脸色有些古怪。
“霍总,联系上了。翻译司那边非常配合,说有一位阿拉伯语组的顶尖专家,对金融和法律文本有丰富经验。”
霍砚礼转过身:“那就请过来。报价多少都接受。”
助理顿了顿,声音有些迟疑:“对方说……这位翻译目前不在国内,但考虑到霍氏的合作重要性,他们可以试着协调时间,看我们能否调整会议时间。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需要先征求翻译本人的同意。”助理的表情更古怪了,“因为这位翻译……身份有点特殊。”
霍砚礼皱眉:“什么意思?”
助理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说出来:“翻译司推荐的这位首席翻译,叫宋知意。”
时间仿佛静止了几秒。
办公室里的暖气明明很足,但霍砚礼忽然觉得空气有些稀薄。他看着助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迅速恢复平静。
“宋知意?”他重复这个名字,语气听不出情绪。
“是的。就是……夫人。”助理小心翼翼地补充,“翻译司那边不知道您和夫人的关系,只是按流程推荐最合适的人选。我要不要……说明一下?”
霍砚礼沉默着。他走到办公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洁的桌面。一下,两下,三下。
脑海里快速闪过许多画面——两年前民政局那个清晨,她签完字转身离开的背影;这两年来从爷爷口中听到的关于她的只言片语;那个从未动过一分钱的银行账户;还有此刻,她作为外交部推荐的首席翻译,被送到他面前的可能性。
“不用说明。”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就按正常流程走。联系她本人,问她是否愿意接这个委托。如果愿意,按市场最高标准付酬劳。如果不愿意……再找其他人。”
“是。”助理松了口气,又问,“那如果夫人问起委托方是谁……”
“如实告知。”霍砚礼坐回椅子上,拿起一份文件,像是要开始工作,“这是公事,不必隐瞒。”
助理点头退下。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霍砚礼看着手里的文件,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却一个也看不进去。他放下文件,拿起手机,下意识地点开银行APP——那个他每个月都会看一眼,但从未有过变化的账户页面。
宋知意。尾号3876。最新余额:260万元整(累计转入)。
两年又两个月来,每月十万,分文未动。
他关掉APP,将手机反扣在桌上。目光投向窗外,天色更阴沉了,似乎要下雨。
他突然很好奇,如果她知道委托方是霍氏,是他,会是什么反应?会拒绝吗?还是会像两年前签字时那样,平静地说“好”?
半小时后,助理再次敲门进来,这次表情更加复杂。
“霍总,联系上夫人了。”助理汇报道,“是通过外交部内部通讯系统转接的。夫人正在……呃,在日内瓦,参加一个紧急闭门会议。”"
他虽然是商人,但对国际形势也有关注,毕竟关系到海外投资。上个月那个协议上了国际新闻头条,连《新闻联播》都播报了,他知道一些。
宋知意点点头:“是的。我所在的团队负责协议文本的中文版本和部分阿拉伯语版本的核对工作。”
她说的是“核对工作”,谦虚了。但知情人都知道,在多语种、多法律体系的国际谈判中,文本的翻译和核对是核心环节,一个词的偏差都可能导致整份协议失效,甚至引发外交风波。
桌上更安静了。
许文君和周静、林宛如交换了一个眼神,三人都有些茫然——她们不关注国际新闻,对“日内瓦停火协议”毫无概念,但从霍振霆和她们丈夫突然严肃起来的表情来看,那显然不是小事。
霍振邦清了清嗓子,看向宋知意,语气比刚才郑重了许多:“那个协议……我好像在内部通报里看到过。外交部通报表扬了参与团队,是吧?”
他是体制内的人,虽然不在外交系统,但消息灵通。那份通报他确实看到了,只是当时没注意具体人员名单。
宋知意依旧平静:“是。团队工作得到了认可。”
她说的是“团队”,没有提自己。但霍振邦听懂了——能参与这种级别的谈判,本身就是能力和地位的证明。副处级能进这种核心团队,要么是能力超群,要么是……背景深厚。而宋知意显然属于前者。
霍明轩也坐直了身体。他在企业工作,知道这种国际谈判的分量。霍氏在中东有能源投资,他清楚那些地区的局势有多复杂,能在那种环境下促成停火协议,背后的智慧和勇气难以想象。
他看着对面那个穿着朴素、一直安静吃饭的女人,眼神变了——从之前的轻视,变成了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
霍思琪完全懵了。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随口一问,气氛就突然变了。什么停火协议?什么日内瓦?那不是新闻里那些离她很遥远的事情吗?
她不甘心,又追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酸意:“那……宋姐姐平时工作很危险吧?要去那些战乱国家?”
这个问题更蠢了。
桌上几个男人都皱起了眉头。连一向宠溺女儿的林宛如都忍不住瞪了女儿一眼。
宋知意看着霍思琪,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笑了笑——那是今晚她第一次露出笑容,很淡,但很真实。
“工作需要的时候,会去。”她说,语气依然平静,“但比起当地平民每天面对的危险,我们的工作环境已经好很多了。”
她说的是“我们”,把自己和所有外交工作人员放在一起。没有标榜自己的勇敢,也没有抱怨环境的艰苦,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一个让人瞬间感到自身渺小的事实。
但这个事实,让桌上那些整天谈论珠宝、包包、升职加薪的人,突然感到一丝……惭愧。
一直没说话的老爷子霍启山,此时放下筷子,看向宋知意,眼神里有欣慰,有骄傲,还有一种“我早就知道”的了然。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知意在黎巴嫩协助撤侨的时候,三天没怎么合眼。最后一批侨民安全撤离,她累得在机场椅子上睡着了。有照片,老刘给我看过。”
这话一出,桌上彻底鸦雀无声。
撤侨。战地。三天没合眼。
这些词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许文君的脸色变了。她看着宋知意,眼神复杂——有震惊,有不解,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敬畏。她突然意识到,这个她一直认为“配不上”霍家的女人,在做着的事情,是她这辈子都不敢想象、也无法理解的。
林宛如手里的茶杯差点没拿稳。她想起自己刚才还在炫耀女儿在美术馆的“清闲工作”,脸上火辣辣的。那种小儿科的成就,在宋知意轻描淡写的经历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霍思琪彻底不说话了,低着头,用手指绞着餐巾,指甲掐进掌心。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不止黎巴嫩。”
所有人转头。"
一个在战火中穿梭、把职业理想看得比婚姻重要的女人。
霍砚礼忽然发现,自己对这位法律上的妻子,除了一个名字和几段旁人转述的履历,几乎一无所知。
而她似乎也毫无兴趣让他了解。
这种完全失控、完全偏离预期的感觉,像一根细微的刺,扎在他一贯掌控一切的生活里。
不疼,但存在感鲜明。
球童已经将球从沙坑里摆好。霍砚礼握紧球杆,瞄准,挥杆。
这一次,球高高飞起,精准地落在果岭旗杆附近,缓缓滚向球洞。
“好球!”季昀鼓掌。
霍砚礼却没什么喜悦。他看着那个停在洞边的小白点,忽然想起民政局那天,她离开时挺直的背影。
干净,利落,毫无留恋。
“霍太太是谁?”
现在整个圈子都在问这个问题。
而他这个名义上的丈夫,竟然也给不出答案。
这真他妈……有意思极了。
深夜十一点,霍砚礼独自坐在书房里。
集团第三季度的财报已经审阅完毕,摆在桌上的几份并购方案也批注了意见,但他没有离开的意思。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落地玻璃映出他略显疲惫的侧影。手指间夹着一支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快要掉落。
他其实很少抽烟。只有在极少数难以排遣的时刻,才会点一支,看着烟雾在空气里缓慢升腾、消散。
就像现在。
下午季昀那句“你以前不是跟林家那个……”像一根细针,不经意间刺破了某个尘封已久的角落。那些他以为早已淡忘的画面,在这个安静的深夜里,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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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清华园,秋。
那时的霍砚礼还是经济管理学院的研究生,二十三岁,已经褪去了本科时的青涩,但还没有完全被家族和商业浸染出后来的冷硬。他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牛仔裤,背着单肩包,穿过栽满银杏的主干道。金黄的叶子铺了一地,踩上去有沙沙的轻响。
他是在一次校际辩论赛上认识林薇的。对方是外语学院的代表队,林薇是四辩。那场辩题是关于全球化与文化认同,林薇在总结陈词时,用流利的英语引用了两句拜伦的诗,声音清亮,眼神灼灼。她不算顶漂亮,但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辩论时逻辑清晰又不失锋芒,整个人像一株迎着阳光生长的向日葵,鲜活,明亮。
赛后交流,她主动过来和他握手:“霍砚礼同学,你的数据论证很扎实,不过第三点关于文化贸易逆差的推论,我觉得还可以商榷。”
她的手很软,掌心有薄薄的汗。
后来就熟了。一起参加活动,一起泡图书馆,一起在操场跑步。林薇家境普通,父亲是普通商人,母亲在社区工作,但她从不为自己的出身自卑,反而有种坦然的骄傲:“我爸妈都是特别好的人,他们教会我很多东西。”
她确实懂得很多。不只是专业课,还读很多杂书,从文艺复兴艺术到后现代哲学,都能聊上几句。她喜欢带他去五道营胡同里那些不起眼的小店,吃十几块钱一碗的卤煮,或者坐在露台上喝廉价的啤酒,看胡同里大爷大妈下棋。
“你们那种高级会所啊,精致是精致,但没烟火气。”她曾这样说,眼睛弯成月牙,“生活嘛,总得沾点地气。”
霍砚礼喜欢和她在一起的感觉。轻松,真实,不用时刻端着霍家继承人的架子。她会在他熬夜写论文时,偷偷翻墙进他们研究生公寓——她本科宿舍十一点就锁门——给他带一碗热腾腾的馄饨。会在他因为家族压力烦躁时,拉他去后海划船,在摇晃的小船上大声唱歌,跑调也毫不在意。"
“伊恩,”她开口,声音很平静,“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择这份工作吗?”
伊恩没说话,等着她说下去。
“我父母当年,是为了救人才牺牲的。”宋知意看着窗外,目光深远,“他们本可以撤出来,但他们选择了留下。我有时候会想,如果他们当时选择先保护自己,现在是不是还活着?”
她转过身,看向伊恩:“但后来我明白了,那是他们的选择。他们选择了他们认为对的事。而我,也选择了我认为对的事。”
“所以你要一直这样拼下去?”伊恩问,“直到……像你父母那样?”
“不。”宋知意摇头,微微一笑,“我要活得比他们久。我要做更多的事,救更多的人,推动更多的和平。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证明他们的牺牲是有价值的。”
她走回书桌前,拿起那份未写完的报告:“而且,还有事情没做完。”
伊恩看着她平静而坚定的侧脸,忽然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他见过太多被战火和苦难击垮的人,但宋知意不一样。她像一棵树,根扎得很深,风雨再大,也只是让她更坚韧。
“回国后,有什么打算?”他换了个话题。
“回外交部上班。可能还会参与一些国际谈判。”宋知意想了想,“另外,我答应了一个NGO,帮他们做一份关于战地儿童心理干预的手册。之前在叙利亚收集了很多资料,需要整理出来。”
“又是工作。”伊恩苦笑,“就没点个人计划?比如……见见你丈夫?”
最后这个词,他说得有些小心。
宋知意正在打字的手顿了顿。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显得有些清冷。
“我和他……有约定。”她简单地说,“互不打扰。”
伊恩显然听说过这场婚姻的传闻——毕竟,霍家在国内外都太有名了。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总之,”他说,“照顾好自己。需要帮忙的话,随时联系我。”
“谢谢。”宋知意真诚地说。
伊恩离开后,房间里又安静下来。宋知意继续写报告,直到深夜。
报告终于写完了。她点了发送,看着屏幕上“发送成功”的提示,长长舒了口气。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颈。后腰那道旧伤处传来熟悉的酸痛感——今天坐得太久了。
她没在意,只是看着窗外的夜景。
两年了,要回去了。
回到北京,回到外交部,回到……那场名为婚姻的契约里。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但没关系,她习惯了面对未知。
重要的是,她完成了这两年的任务。她参与了七次重大谈判,协助撤离了三百多名侨民,促成了两次临时停火,还救过一些人。
这些,就足够了。
至于其他——比如霍砚礼,比如霍家,比如那场五年之约——
等遇到了,再说吧。
宋知意关掉电脑,走到床边。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个铁皮盒子——那是她为数不多的私人物品之一。打开,里面有几张老照片:父母的合影,和外公的合影,还有一张她十二岁生日前,一家三口的全家福。"
“先在这里处理!”伊恩当机立断,指挥民兵将伤者抬到一张空行军床上。
宋知意也跟了过去。她快速检查伤者情况:意识尚存,脉搏细速,腹部伤口汩汩冒血。她一边用阿拉伯语安抚伤者“坚持住,医生在这里”,一边配合伊恩做紧急处理——建立静脉通道,加压包扎,准备输血。
动作间,她需要弯腰去拿床下的急救箱。帆布行军床很低,她单膝跪地,上半身几乎贴到地面。起身时,腰间传来一阵熟悉的刺痛——是旧伤。
她皱了皱眉,没太在意,继续手上的工作。
但衬衫的后摆因为这个大幅度动作掀了起来,露出一截后腰。
正从旁边经过的年轻护士安娜——一个来自意大利的志愿者——无意间瞥见了,脚步猛地顿住,倒抽了一口冷气。
“宋……”安娜的声音发颤,“你的背……”
宋知意直起身,有些疑惑地回头:“怎么了?”
安娜指着她的后腰,脸色发白:“那里……有好大的疤。”
伊恩也转过头来。他刚才忙着处理伤者,没注意,此刻顺着安娜指的方向看去,动作也顿住了。
医疗棚里昏黄的灯光下,宋知意白衬衫掀起的后摆处,露出一片狰狞的疤痕组织。疤痕面积很大,从右侧后腰一直延伸到脊椎附近,表面凹凸不平,颜色暗红发紫,边缘呈放射状,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力量撕裂后又粗糙地愈合。
那是典型的……弹片伤愈合后的痕迹。
而且从疤痕的形态看,当时伤得很重,处理条件恐怕也很简陋。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连那个腹部中弹的伤者都暂时被忽略了——当然,伊恩手上的动作没停,但眼神一直盯着宋知意腰间的疤痕。
宋知意这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她很平静地将衬衫下摆放下来,整理好,语气如常:“没事。几年前的老伤了。”
她说得那么轻描淡写,仿佛那只是一道不小心划破的浅口子,而不是一片足以让任何人看了都心惊肉跳的狰狞疤痕。
安娜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看着宋知意平静的脸,又说不出口。
伊恩继续处理伤者,但眉头紧锁。他见过无数伤口,一眼就能判断出那道疤痕意味着什么——那不是普通的外伤,是爆炸伤,是弹片或冲击波造成的撕裂伤。能留下那样的疤痕,当时的伤势绝对危及生命,而且大概率是在缺乏完善医疗条件的情况下处理的。
手术室那边传来婴儿的啼哭声——剖腹产成功了。护士跑出来通知可以准备下一台手术。几个民兵将腹部中弹的伤者抬往手术室。
忙乱暂时告一段落。
伊恩脱下沾满血的手套,走到洗手池边,一边用肥皂用力搓洗双手,一边从镜子里看着身后的宋知意。她正在整理用过的医疗废料,动作不紧不慢,背挺得很直,完全看不出身上带着那样一道伤疤。
“宋。”伊恩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那道伤……怎么来的?”
宋知意将废料袋扎好,放到指定区域,才转过身来。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微微笑了笑:“真的没什么。几年前在另一个任务区,遇到点意外。”
她说得模糊,明显不想多谈。
但伊恩不放过她:“弹片伤?看疤痕形态,应该是爆炸物造成的。当时处理条件不好吧?是不是连麻药都没有?”
宋知意沉默了几秒。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远处有火光闪烁,不知道是炮火还是有人在烧什么东西取暖。
“嗯。”她终于承认,“当时在的一个临时医疗点,麻药用完了。伤的人太多。”
她说得那么简单,简单到残忍。
伊恩手里的肥皂滑了一下。他稳了稳心神,继续问:“伤到什么程度?内脏有没有受损?”"
几乎是第一眼就认出来了。
不是因为多么特别——恰恰相反,是因为太不特别了。
宋知意推着一个中型的深灰色行李箱,行李箱看起来很旧了,边角处有磨损的痕迹。她身上是一件米白色的长款羽绒服,很普通的那种,没有任何品牌标识,长度到小腿,裹得严严实实。羽绒服下面露出深色的裤腿和一双黑色平底短靴。
她没有化妆,素面朝天,皮肤很白,在机场明亮的灯光下几乎透明。头发扎成低低的马尾,额前有几缕碎发,大概是长途飞行有些疲惫,神情很淡。但她走路的姿态依旧挺直,背脊笔直,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没有在接机人群中搜寻,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段普通的行程。
她就那样推着箱子,不疾不徐地走出来,像一滴水融入河流,自然而然地汇入人流,却又莫名地……让人一眼就能注意到。
霍砚礼看着她越来越近,心里忽然涌起一种极其复杂的感觉。
两年多了。
两年多前在民政局,她也是这样,白衬衫,黑西裤,干净利落,签完字转身就走。
两年多后,她回来了,裹在厚重的羽绒服里,风尘仆仆,却依然……平静得不像话。
仿佛这两年多,她只是出了趟差。仿佛他们之间那纸婚约,不过是一份需要定期维护的合同。
宋知意走到出口附近,终于停下脚步。她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手机,大概是在看消息或者叫车。然后,她抬起头,目光在人群中扫过。
然后,她的视线停在了霍砚礼身上。
四目相对。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隔着熙攘的人群,隔着两年的时光。
霍砚礼看到她明显愣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的意外,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她收起手机,推着箱子,朝他走过来。
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但在嘈杂的机场大厅里几乎听不见。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终于,她停在他面前。
两人之间隔着一米左右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陌生人之间的安全距离。
“霍先生。”宋知意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大概是长途飞行加上干燥的机舱空气导致的,“你怎么来了?”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问一个普通的问题,没有惊喜,没有感动,甚至没有客套的感谢。
霍砚礼看着她。两年多不见,她瘦了一些,下颌线更清晰了,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平静,像两汪深潭,看不见底。
“爷爷让我来接你。”他回答,声音也尽量保持平淡。
宋知意点了点头,仿佛这个答案在她意料之中。她看了看他身后:“就你一个人?”
“嗯。”
“麻烦你了。”她说,然后顿了顿,补充道,“送我到外交部宿舍就好。地址你应该知道。”
她说得很自然,仿佛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丈夫来接机,送妻子回住处。但霍砚礼听出了里面的疏离:她没问“回哪里”,没问“家里怎么样”,甚至没问“你怎么知道我今天的航班”。
她只是告诉他目的地,像一个乘客告诉司机要去哪里。
霍砚礼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又翻涌了一下。他点点头:“车在外面。行李给我。”
他伸手去接她的行李箱。宋知意犹豫了一瞬,还是松开了手:“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