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小时后。
病房的门再次被推开。
贺霆之走了进来,“医生检查过了,小檬只是受了惊吓,孩子保住了。”
贺霆之看着坐在病床上一动不动的沈莺稚,语气里带着一丝施舍,“把字签了,我让医生进来给你做手术。”
沈莺稚缓缓抬起头。
她用那只笨拙的左手,拿起那份转让书,歪歪扭扭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文件被她随手扔在地上。
“不用叫医生了。”
沈莺稚看着自己那条彻底死去的右臂,突然笑了。
笑得云淡风轻。
“贺霆之,这七年的恩情,连同这只手,我今天连本带利,全还给你了。”
她抬起眼眸,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带着你的股份,滚出去。”
4
右手的坏死后,那种撕心裂肺的剧痛反而消失了。
这几天,她没有闹,没有哭。
她只是整日整夜地靠在病床上,用那只并不熟练的左手,一次次极其笨拙地练习着拿水杯、拿勺子。
哪怕水洒了满床,哪怕饭菜弄脏了病号服,她也只是面无表情地擦干净,再来一次。
此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林朦穿着一身孕妇装,脸上带着精致的妆容,踩着平底鞋。
她的无名指上,戴着那枚戒指——那是贺霆之曾经在拍卖行以天价拍下,说要作为赌场女主人信物的粉钻。
“莺姐,今天气色看起来好多了呀。手......还不适应吗?”
林朦笑盈盈地走到床边。
沈莺稚没有理她,只是用左手拿起纸巾,慢慢擦拭着嘴角的水渍。
见沈莺稚这副油盐不进的死人样,林朦冷哼了一声,将手里一个烫金的信封扔在了床头柜上。
信封上,印着“贺霆之与林朦”两个名字,以及一个眼熟的建筑图案。
沈莺稚的目光落在那图案上,死寂的瞳孔骤然紧缩。
那是世纪礼堂!
是她当年熬了无数个通宵,查阅了上百份资料,亲手为她和贺霆之画下的婚礼图纸。"
林朦立刻扑进了贺霆之的怀里:“我只是想给莺姐送我们的结婚请柬,不小心碰掉了她桌上的一个旧筹码......莺姐她就突然发火了,还从床上扑下来要打我,我肚子好痛,我好怕......”
贺霆之将林朦护在怀里,眉头紧紧地拧在了一起。
他看着像条狗一样趴在地上的沈莺稚,眼底闪过一丝浓浓的厌烦。
“沈莺稚,你到底在发什么疯?”
贺霆之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一枚破塑料而已,你何必摆出这副要死要活的受害者姿态吓唬孕妇?”
“破塑料......”
沈莺稚仰起头,眼眶猩红。
她举起左手里那两半碎裂的筹码,声音颤抖:“贺霆之......这是你当年给我的第一枚筹码!你说过,只要有它在,我们就永远不会输!”
看着那张苍白却满是执拗的脸,贺霆之心底莫名掠过一丝烦躁。
他最讨厌沈莺稚这副看似坚强、实则咄咄逼人的模样。
比起林朦的柔弱,沈莺稚的眼泪只让他觉得是在道德绑架。
“沈莺稚,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不可理喻?”
贺霆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那只手已经废了,难道还要把你的脑子也一起废掉吗?你故意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不就是想让我愧疚,想让我把医生叫回来给你治手?”
沈莺稚呆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沈莺稚突然惨笑出声。
贺霆之看着她这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心底那股无名火烧得更旺。
“以后别再拿这种无聊的破烂东西来纠缠我,更别再用你那只死手来博同情。”
贺霆之冷冷地扔下这句话,然后搂着林朦的肩膀,转身朝门外走去。
在转身的那一刻。
他重重地踩在了那半枚掉落在地上的碎裂筹码上。
沈莺稚趴在地上,呆呆地看着那只皮鞋无情地碾过她七年的青春与信仰。
她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在那一瞬间,随着那声清脆化为飞灰的声音。
门被重重地关上。
沈莺稚一个人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没有再流一滴眼泪。
贺霆之,这七年的豪赌,我认输了。
从今往后,恩怨两清,死生不复。
5
世纪大婚的前夜,赌城顶层的套房内,一片狼藉。"
1
沈莺稚作为赌城最顶尖的荷官,这只手曾在无数个生死赌局里,为贺霆之赢下了一座博彩帝国。
为了贺霆之,她放弃了藤校数学系全奖,一头扎进暗无天日的赌场。
她的右手,在黑市的悬赏榜上,价值三个亿。
她冷静、算无遗策,人生的赌桌上从未有过“满盘皆输”四个字。
她替他挡过明枪暗箭,替他在俄罗斯轮盘赌上扣过扳机,替他算清了每一笔带血的筹码。
所有人都叫她“莺姐”,默认她是这座不夜城未来的女主人。
她自己也这么认为。
可直到那个叫林朦的女孩出现。
林朦只是贵宾厅里一个笨手笨脚的实习发牌员。
她会在洗牌时把牌掉在地上,会在客人输红眼拍桌子时吓得红了眼眶,甚至连最基础的赔率都能算错。
沈莺稚曾以为,贺霆之会像处理那些出老千的赌徒一样,冷酷地对她。
直到那天,她推开监控室的门,看到屏幕里——
向来有严重洁癖的贺霆之,正站在VIP赌桌后。
他从背后环着林朦,握住她那双因为发抖而发错牌的手,声音温柔:“别怕,错了算我的。慢慢发。”
沈莺稚站在屏幕前,看着自己右手食指上一道贯穿的旧疤。
那是两年前,为了替贺霆之挡下对头暗算留下的。
那一次,她差点废了这只手,而贺霆之只是站在病床前,淡淡地说了一句:“莺稚,你总是理智的。”
直到一个月后的亚洲赌王会,林朦在主桌上犯了致命的错误。
她不仅发错了一张底牌,还打翻了筹码盘。
对面的庄家拔出枪,直接拍在桌面上,只提了一个要求:要林朦的命,或者,留下林朦的双手,十亿的账一笔勾销。
整个大厅死寂。
沈莺稚站在贺霆之侧后方,她甚至准备强行护贺霆之突围。
可贺霆之却转身了。
他没有看枪,也没有看对面的庄家。
他看向了沈莺稚。
“坤哥,”贺霆之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一个实习生的手,抵不了十亿。但我未婚妻沈莺稚的右手,在黑市悬赏榜上恰好值三个亿。加上她这个人,抵你十亿的局,够不够?”
沈莺稚的心跳漏了半拍,耳边只剩下尖锐的蜂鸣。"
沈莺稚极其平静地吐出一个字。
在林朦得意的目光下,沈莺稚缓缓蹲下身,双膝跪在了那片碎冰边缘。
她伸出那只微微颤抖的手,没有任何犹豫地,直接深深插进了那堆锋利的水晶碎片和冰块之中!
锋利的水晶碎片瞬间割破了她的手背,鲜血涌了出来。
她痛得浑身剧烈痉挛,可她死死咬住牙关,连一声惨叫都没有发出来。
她用那只鲜血淋漓的手,在碎玻璃和冰块中一点点翻找。
而贺霆之,就站在离她不到一米远的地方。
他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她在血泊中翻搅的手,只是转过身,用热毛巾敷着林朦那根只有一丝划痕的手指,轻声哄着:“别怕,明天一定让你戴上戒指。”
这一幕,比碎玻璃割在肉上还要痛一万倍。
整整十分钟。
沈莺稚的右手已经被割得血肉模糊,有些地方深可见骨。
终于,她的指尖触碰到了一个坚硬的金属圆环。
她用那只已经彻底痛到麻木的手,将戒指从血水和冰碴中捞了出来。
“找到了。”
沈莺稚仰起头,脸色惨白,唇角却带着一抹毫无温度的笑意。
她举起那只滴着血的手,将戒指递向贺霆之。
贺霆之甚至没有用手去接,而是抽出一条洁白的真丝手帕,隔着手帕将那枚沾了她鲜血的戒指拿了过来,仔仔细细地擦拭干净。
“算你识相。”
贺霆之将擦干净的戒指放进丝绒盒子里,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血水里的沈莺稚。
“回去把自己洗干净,别带着这身穷酸的臭气。明天上午十点,世纪礼堂。我要你亲自站在祭台的最低阶,双手把这枚戒指捧给小檬。”
说完,他抱起受惊的林朦,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间弥漫着血腥味的套房。
房门“砰”地一声关上。
沈莺稚没有立刻起身。
她跪在地上,慢慢地抬起那只血肉模糊的右手。
碎玻璃扎在肉里,神经已经痛到了极致,最后变成了一种虚无的麻木。
她看着地上的那滩血迹,突然笑了。
她站起身,随意地扯下一块窗帘布,将烂掉的右手死死缠住。
没有去医院,也没有回贫民窟。
她拿着兜里仅剩的三百块钱,走进了黑夜里。
贺霆之以为,她明天一定会为了兄弟的命,卑微地跪在礼堂里捧上那枚戒指。
但他永远也不会知道,这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见到沈莺稚。
深夜的偷渡码头,恶臭的运砂船拉响了汽笛。
沈莺稚站在底舱里,看着岸上那座灯火辉煌的世纪礼堂越来越远。
这次,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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