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停霜醒来时,我正在坟头哭。
那晚月色很差。
乌云压在镇魂司后山,风一吹,坟地里的纸幡沙沙作响,像一群死人挤在黑暗里说悄悄话。
我扑通一声跪在这座无名碑前,扯起嗓子开始哭。
“将军啊!”
“您***惨啊!”
“活着没发饷,死了还不给刻名字,大曜欠您一份工钱,新朝欠您一块碑,阴司见了都得夸一句两边都不做人啊!”
旁边负责记时的同僚咳了一声。
“照晚,哭灵词里没有这句。”
我擦了擦眼泪。
“情到深处,临场发挥。”
他看了看天色。
“再哭半炷香。她若还不肯入碑,今晚就算了。”
我点头。
等他走远,才偷偷从袖里取出一截染血的红绳。
红绳末端系着半枚铜扣。
是三年前,我从燕停霜衣襟上扯下来的。
我将铜扣放进镇魂灯。
白色灯焰猛地一晃。
我低声念起偷偷学了三年的借灯咒。
风越来越大。
无名碑后的枯草齐齐伏倒。
灯芯慢慢分成两股颜色。
一白一赤。
赤焰蹿起的瞬间,我浑身一冷。
再睁眼,人已经飘在半空。
准确地说,是我的魂飘在半空。
我的身体还站在坟前。
“我”低头看看双手,又摸摸脸,随后提起镇魂灯,笑得十分猖狂。
“哈哈哈!”
“本将军果然命不该绝!”
“借灯还魂都能让我撞上。来,让我看看,是哪个倒霉蛋给我当了还魂容器?”
我幽幽飘到她眼前。
“将军。”
“先别高兴。”
“倒霉蛋是我。”
她的笑声戛然而止。
燕停霜盯着我的脸。
又低头看了看身上的哭灵侍灰袍。
最后闭上眼,像是不愿面对现实。
“江照晚?”
“是我。”
“怎么偏偏是你?”
这话说得很伤人。
我飘在旁边,魂尾还连着自己身体后颈的一缕白光。
“我也没嫌您占我身体。”
燕停霜难得卡了壳。
三年前,她还是大曜边军主将。
我只是逃难人群里一个连路都走不稳的小姑娘。
那晚边城起火。
她违令打开北门,放百姓离开。
摄魂箭射来时,她把我按进怀里,自己挡了那一箭。
箭上下了噬魂咒,她的血顺着箭伤钻进我的身体。
我没见过这种阵仗,吓的瞬间六神无主,晕了过去。
她便剖出一缕将魂,硬生生替我封住。
后来敌人破城,她战死,败了。
可史书却写。
叛将燕停霜私开城门,放敌入城,**军民。
她的名字从英烈册被抹去。
尸骨也不知下落。
我不信。
所以进了镇魂司。
在这里做最低等的哭灵侍。
别人以为我图一口饭。
其实也没错。
饭得吃。
人得救。
名也得正。
我用了三年,总算把她叫回来。
只不过方式有点拥挤。
燕停霜试着往前走一步。
我被魂线扯得一起飘。
她面无表情地问:“能离我远点吗?”
我用力往外飘。
五丈后,魂线骤然绷紧,将我嗖地一下弹回她面前。
我直接撞穿她的脸。
燕停霜看着我,眼神忽然软了一瞬。
“这三年,你一个人在镇魂司?”
“也不算一个人。”
“还有很多鬼。”
她脸又黑了。
“他们让你做什么?”
“哭灵、扫祠堂、夜里给新收的亡魂登记。”
“住哪儿?”
“西院柴房旁边。”
“吃什么?”
“食堂剩饭。”
“谁安排的?”
我还没回答,坟场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罗千渡提着酒壶晃进来。
他是外务执事的独子,已有婚约。
但平日最喜欢往哭灵院钻。
他见我站在坟边,醉醺醺的冲我笑。
“江师妹,大半夜不回住处,是不是在等我啊?”
燕停霜转头看我。
“他谁?”
“罗千渡。”
“经常来?”
“偶尔。”
“偶尔是几次?”
“一个月二十来次。”
她不说话了。
我心里升起一点不祥预感。
罗千渡已经走到跟前。
“师妹,今天哥哥教你点好玩的。”
他说着伸手来揽我的肩。
下一刻,燕停霜扣住他的手腕。
轻轻一折。
“咔嚓。”
罗千渡的惨叫惊飞了坟地里的一群乌鸦。
他还没来得及骂人,燕停霜已经拎起他的腰带,甩到旁边的招魂幡上。
幡杆一震。
罗千渡倒挂在上面,酒壶滚进草丛。
“江照晚!”
“你敢动我!”
燕停霜活动了一下手腕,转过头嫌弃的看着我。。
“你这身体怎么这么弱?”
“捏个废物都嫌费劲。”
罗千渡怒骂:“你这贱......”
燕停霜一脚踹在幡杆上。
罗千渡顺着招魂幡转了三圈。
后面的话变成一串很有节奏的干呕。
我赶紧飘过去,拦下她。
“将军,别**!”
“这种也算人?”
她抬手又要打。
我连忙提醒:“打死了他,受罚的是我。”
燕停霜这才不情不愿的停下。
她仰头看着狼狈的罗千渡。
“以后再敢碰她,我就把你塞进镇魂灯里当灯油。”
罗千渡脸色惨白。
不明白为什么平日里见人就低头的江照晚,忽然有这么大的本事。
但他已经没胆子问了。
同僚听见动静赶来时,燕停霜把身体还给了我。
我毫无准备,双腿一软,坐进泥里。
罗千渡还挂在幡上。
众人看看他,又看看我。
“你干的?”
我抬起自己细得像筷子的胳膊。
“你们觉得呢?”
众人陷入沉思。
确实不太像。
折腾到后半夜,我才回到住处。
燕停霜飘在旁边,盯着漏风的窗户和发潮的被褥。
“你就住这儿?”
“离食堂近。”
“没出息。”
她伸手想敲我额头。
手指却穿了过去。
燕停霜愣了一下,别扭地转开脸。
“我们得尽快分开。”
“您有办法?”
“镇魂司禁库里有月兽遗骨制成的月骨偶。”
“只要找到我的尸骨、兵器和完整残魂,再借助月骨偶,就能重塑我的身体。”
我眼睛一亮。
“怎么拿?”
燕停霜抱着胳膊。
“偷。”
我沉默。
“将军,您生前真的属于正面人物吗?”
她看我一眼。
“少废话。”
“明天晚上,带我去禁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