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避嫌,我妈让我这个先天性心脏病患者照常参加军训。
四十度的高温,三小时暴晒,我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我向教官报告胸闷,教官看了我妈一眼。
我妈站在树荫下,蹙眉摇头。
“入列,继续练。”
直到我捂着胸口,一头栽倒在滚烫的塑胶跑道上。
我妈冲过来,一把将我揪起,声音大得整个方阵都听得见:
“别装了!军训专治你这种娇气病!”
她转过头,对教官赔笑:
“这孩子让我惯坏了,越是这样越不能惯。”
“程老师,要不让她去医务室……”
“不用。”我妈斩钉截铁,“去库房,罚站军姿。那里安静,没人看她演戏。”
库房是全校唯一没有空调的屋子。
铁皮屋顶晒了一上午,里面像一口烧红的铁锅。
我扶着墙,一次次想站直,又一次次被窒息感摁倒在地。
监控的红色指示灯一闪一闪。
我知道,妈妈看得见。
我想让她看看,我真的没有偷懒。
可一口血喷在水泥地上,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灵魂飘到食堂的时候,我妈正和几个老师围坐在一起吃饭。
她夹了一口菜,笑着对旁边的老师说:“我闺女我还不了解?就是欠练。小孩子不能太娇惯,做家长的,该狠心的时候就得狠心。”
桌上的人都点头。
我飘在她身后,用透明的手碰了碰她的肩膀。
妈妈,对不起,让你失望了。
这次,我真的不是娇气。
……
食堂里空调开得很足,我**笑声在碗筷碰撞的声音里格外清脆。
坐在她对面的王老师探过身子,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
“程处长,你闺女长得真随你,白白净净的,看着就招人疼。”
我妈摆了摆手,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别提了,这孩子让我惯坏了,一点苦都吃不了。刚才在操场上练了不到半小时就喊胸闷,这孩子怎么这么娇气?”
旁边教体育的赵老师接话:
“哎,程处长你也别太严格了,新生军训嘛,第一天不适应也正常。”
“越不适应越要练。”
我妈放下筷子,语气严肃起来:
“军训是磨练意志的地方,今天她喊胸闷我让她歇了,明天别人喊腿疼是不是也得歇?那这军训还训什么?”
她说得义正词严,几个老师对视一眼,纷纷点头。
我飘在她身后,看着她碗里那块咬了一半的***。
她吃得真香。
辅导员周姐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刚才我在操场那边看见,你家宋念好像摔倒了,脸都白了,要不要吃完饭去看看?”
我妈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
“不用。”
“她自己会爬起来的。我太了解她了,从小就会装可怜博同情,跟她爸一个德行。”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我的胸口。
我爸是在我十岁那年走的。
那天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愧疚,但更多的是迫不及待。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妈蹲下来抱着我,说了一句话。
“念念,**不要我们了,以后就咱娘俩过。”
后来,她没有再嫁。
那些年她对我好到什么程度?
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给我熬药膳,黄芪党参枸杞,守在厨房里看火候,怕过了火,药味就散了。我怕苦不喝,她就一勺一勺喂,边喂边唱歌,把我哄得像三岁小孩。
有一年冬天我半夜犯病,她穿着拖鞋背起我就往医院跑,雪地里跑掉了一只鞋都顾不上捡。
急诊室的暖气坏了,她就把外套脱了裹在我身上,自己穿着单衣在旁边发抖,还一直说妈妈不冷。
后来她进了学校行政岗,一路做到处长。
人没变,规矩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