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岳!城中村六单大米,全八楼,没电梯!”
“十五分钟内出发,少一秒都算你超时!”
外卖站里,站长老周把平板往桌上一摔。
满屋骑手噤声看着,方岳却站着没动。
湿透的裤兜中,那张彩票被三层保鲜袋裹着。
税后一亿两千万。
昨晚他对了整整二十遍。
“愣着干啥?”
“脑子让暴雨泡发了?”
方岳缓缓抬眼。
“周哥,我今天想请个假,家里——”
“请假?”
老周像听见笑话,手指差点戳到他脸上。
“旺季!暴雨天!你特么跟我说请假?”
“我说了,今天有事。”
老周脸一沉。
“方岳,你两千块押金还在我手里捏着呢!”
“今天这六单不送,全勤扣光,押金直接没收!”
“爱干干,不干给老子滚!”
两千块。
放在昨天,真能压弯方岳的腰。
三十岁,没房没车。
爹妈一身基础病。
群里天天拿“外卖小哥全款买奥迪A6”的热搜打鸡血,开玩笑。
方岳却笑不出来,反而十分共情。
人只有在有奔头的时候,才觉得自己不是一具行尸走肉。
可现在,他看着老周跳脚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人没那么吓人了。
这点臭钱,也配拿捏他?
他伸手摘下满是泥水的头盔。
“砰——!”
头盔重重砸在桌上,平板当场弹飞。
“这两千块,当老子赏你买棺材板了。”
在老周错愕的目光中。
方岳扯下工牌往地上一扔。
“这份鸟气,老子今天不受了!”
“这破单,谁爱送谁送。”
不顾背后老周破防的骂娘声,方岳转身迈入暴雨。
半小时后。
光谷市彩票中心,贵宾室。
“方先生,扣除个税,实际到账一亿两千万元整。”
方岳盯着手机上那串零,看了好几秒。
胸口那根绷了一整晚的弦,终于松了。
原来人真的会在某一秒,被命运从泥里拎出来。
推门出去时,公证处的张律师跟了上来。
他递来一张名片。
“方先生,多句嘴。”
“我经手过不少大奖得主,钱没到账前,身边都是亲戚朋友。”
“钱一到账,很多关系就变味了。”
他看着方岳,语气很认真。
“您这数目太大,建议先别急着跟家里交底。”
方岳接过名片,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
老周那张脸,在他脑子里晃了一下。
村子里那些亲戚的嘴脸,也一张张冒了出来。
他心里很快有了主意。
不露富。
不声张。
先装一阵子穷。
看看身边这些人,到底几分是人,几分是鬼。
刚出大门,老妈春梅的电话打来了。
“岳啊,能不能请假回来一趟?”
“我跳广场舞认识的张姐,想给你介绍个对象。”
“你也三十了,总不能一直单着……”
方岳本来想拒绝。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老妈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
最大的心病,就是他还没成家。
“行。”
“妈,我今天就回。”
挂断电话,他路过商业街。
橱窗里的金项链亮得晃眼。
记忆里,母亲别说金镯子,连个像样的银镯子都没戴过。
要不是张律师提醒,他现在真想冲进去,把柜台包圆。
先忍忍。
方岳拦了辆车,直奔北郊岳家村。
岳家村早算半个城中村。
拆迁风吹了几年,却始终没动静。
为了装穷装得到位,方岳在村口水果摊花二十块,拎了两袋打折的破皮苹果。
刚拎起来,旁边就飘来一截烟灰。
“哟,这不是方岳吗?”
王大爷挺着啤酒肚,斜眼看他。
“这暴雨天不去多送几单外卖,瞎溜达啥?”
“年轻人可不能这么懒散。”
王大爷,村里出了名的大喇叭。
逢人就吹他儿子开了三家连锁零食店,年入大几十万。
果然,没等方岳接话,他自己就续上了。
“我跟你说啊,我家小伟那个店,光上个月流水就——啧啧。”
“哎,也就是太忙了。”
“连陪我喝口茶的工夫都没有。”
“不像你送外卖,自由,想歇就歇。”
搁在昨天,这话准得让方岳胸口堵半天。
可现在,他只觉得没劲。
站在一个亿的高度往下看。
几十万的零食店,确实也算出息。
方岳笑着拍了拍王大爷肩膀。
“大爷,小伟在我们这一辈里,确实算个人物了。”
“回头让他抽空,也教教我怎么做大生意。”
王大爷当场卡壳。
准备好的半截牛皮,愣是没找到落点。
方岳提着破塑料袋,踩着泥水往家走。
推开红漆剥落的铁门。
“妈,我回来了。”
满手面粉的春梅从厨房探出头,愣了一下。
“怎么外卖站这么好请假了?”
“最近单少,我请了个长假,休息几天。”
方岳随口回着,目光扫过院墙角。
堆着半人高的**纸箱,全是女装和儿童用品。
他皱了下眉。
“妈,我一身汗,先回屋换衣服。”
春梅脸色一下变了。
“岳,你等等——”
话没落。
方岳已经推开了自己的房门。
门开的瞬间,他定在原地。
床没了。
书桌没了。
墙上那张他最珍惜的军装照,也没了。
屋里挂满了女式大衣。
柜子上还摆着几个名牌包。
他住了几十年的卧室,被生生改成了个衣帽间!
方岳转头看老妈。
“我屋呢?”
春梅在围裙上**手,笑得很勉强。
“你弟妹说衣服多,实在没地方放。”
“你看你一年也回不来几次,屋子空着也是落灰。”
“就……就先给她放放东西。”
方岳静静地看着母亲,没接腔。
春梅被儿子看得心慌,赶紧拉住他的胳膊,往后院走。
“走走走,这几天你先住我和**那屋对付一下。”
穿过堂屋,推开连着土灶台的杂物间。
墙角靠着两把锄头,旁边勉强塞了张木板床。
方岳盯着那张床。
“你让我睡这儿,那你和我爸睡哪?”
春梅连忙摆手。
“嗨,我和**去隔壁老方头家对付几天。”
“你弟妹带两个孩子不容易。”
“小家伙们闹腾,非要个什么游戏房。”
“大屋……大屋就腾给他们了。”
她努力挤出笑。
“一家人嘛,不计较这些。”
“我和**都这把老骨头了,住哪不是住?”
方岳手里的苹果袋,被捏得哗啦响。
当初弟弟方波娶媳妇,父母掏空老底,给陈茜交了婚房首付。
结果呢?
陈茜转头就拿新房贷款,贴给她娘家亲哥做生意。
现在倒好。
连老宅的皮,都快被她扒干净了。
如果是昨天,方岳早红着眼去找方波要说法了。
但现在不一样。
他有一亿两千万,有的是时间。
这笔账,不急。
得让该露面的人自己跳出来。
一笔一笔,慢慢算。
“咣当——!”
正想着,院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弟媳陈茜踩着高跟鞋,满脸不耐烦地走进来。
一眼瞥见主屋门开着,她脸色当场拉了下来。
“妈!”
“我说了不下八百次了!”
“谁让你们随便进我房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