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担心,”苏蓝的声音提了一些,虽然还带着少女的细嫩,却有种异常的穿透力,清晰地在寂静的饭桌上回荡,“我就是不明白,想问问二哥。”
她不等苏河接话,语速加快,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了出来,带着这个年纪女孩特有的、不管不顾的直率,却也句句戳在要害:
“二哥,你说何家姐姐不容易,家里负担重,需要这份工作。那咱家呢?妈在纺织厂干了二十多年,攒下这份工,容易吗?爸在保卫科没日没夜,大哥在车间一身油污,容易吗?大嫂里里外外操持,拉扯两个孩子,容易吗?”
她目光灼灼,毫不退避:“你说一家人要互相帮衬。可我怎么觉得,这‘帮衬’怎么全是咱家往外拿?妈要把干了半辈子的工作拿出来‘帮衬’,咱家每个月少一份正式工资、少了那些票证,‘帮衬’了何家,那石头妞妞吃什么?穿什么?将来上学怎么办?这算哪门子的‘一家人互相帮衬’?这不成了拿咱家所有人的嘴,去‘帮衬’何家了吗?”
“蓝蓝!怎么跟你二哥说话呢!”邓桂香下意识地想阻止,声音却虚弱无力,因为女儿问的,正是她心里翻腾了一夜、却不敢如此直白说出来的话。
苏锋没有出声,他夹着烟的手指停在半空,目光沉静地落在小女儿因激动而微微涨红的脸上。
苏河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那份斯文再也维持不住,声音也冷了几分:“蓝蓝,你还小,不懂人情世故。巧巧进了门,就是苏家人,她的工作稳了,对咱们整个家都是好事……”
“好事?”苏蓝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满满的讥诮和委屈,“二哥,你说得真好听。可这‘好事’的前提,是牺牲我和哥哥的前程,对吧?按政策,妈退休或者让出岗位,该由我和三哥顶替!这是街道、厂里都认的理!凭什么到了何家姐姐那里,就成了‘一家人’,到了我这里,就成了‘还小’、‘以后有机会’?机会在哪儿?下乡吗?”
她猛地转向苏锋,眼泪终于在这一刻滚滚而落,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那种强忍了许久终于崩溃的无声哭泣,声音哽咽却字字清晰:“爸!我不是不懂事,我也知道二哥结婚是大事!可我就是想问个明白!政策摆在那里,为什么咱家要绕开政策,把本该给我的东西,拿去给别人当彩礼?就因为她姓何,我姓苏,所以活该我让路吗?二姐已经让路去了西北,她信里过的是什么日子,您和妈心里不清楚吗?难道我也要去走那条路,才算‘懂事’,才算‘顾全大局’吗?”
她抱着妞妞的手臂收紧了,像是从孩子身上汲取最后一点力量和勇气:“是!我是娇气,我没吃过苦!所以我更怕!我怕去了就再也回不来,我怕像二姐那样……爸,妈,我求你们,就算真要我把工作让出去,也让我明明白白地让,让我知道,我这个姓苏的女儿,在你们心里,在咱们这个家里,到底算什么?是不是为了儿子的婚事,为了所谓的‘面子’和‘帮衬’,就可以随便牺牲掉?”
这番话,既有小女儿的委屈控诉,又有基于政策和现实的尖锐质问;既有对家庭不公的愤怒,又有对自身命运的恐惧。它撕开了苏河那套“一家人”说辞温情脉脉的面纱,将赤裸裸的利益冲突和情感抉择摆在了苏锋面前。
王梅听得目瞪口呆,心里却暗叫了一声“好”!这小姑子平时闷不吭声,关键时刻这几句,简直说到她心坎里去了!她忍不住偷偷瞄向公公。
邓桂香早已泪流满面,看着女儿痛哭质问的样子,心如刀绞,那点因为儿子婚事而产生的犹豫彻底被碾碎,只剩下熊熊燃烧的保护欲和愧疚。
苏民徉着头,语气重重地说:是“爸,妈,要我说,妈这份工,论政策,论理,都该是蓝蓝的。”
他顿了顿,感受到苏河锐利如刀的目光刺过来,却浑不在意,甚至咧了咧嘴,露出一点惯有的痞气,但语气是正经的:“是,我也在家闲着,按说也能争。可我是个男人,身强力壮,去哪儿不能刨口食吃?大不了,卷铺盖下乡!广阔天地,我还就不信混不出个人样!”
他下巴微扬,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混不吝的骄傲:“可小妹不行。她打小身子骨就比我们弱,又是姑娘家。二姐在西北啥样,咱心里都有数。那地方,不是她该去的。二哥,”
他忽然转向苏河,眼神锐利起来,“你想要嫂子进门,想让人家高看一眼,那是你的事,是男人的事。是男人,就得自己想法子挣脸面,撑门户!拿自己妹子的前程和身子骨去换,算哪门子本事?这工作,必须留给小妹。我苏民,不争!”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干脆利落。同样是儿子,一个为了婚事算计妹妹的工作,口口声声“一家人帮衬”;另一个却拍着胸脯表示自己可以下乡,把机会明确留给妹妹,直言“是男人就得自己挣”。强烈的反差,让苏河那套冠冕堂皇的说辞,瞬间显得苍白甚至卑劣。
苏河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没想到苏蓝会如此犀利,更没想到她会当众把“牺牲女儿成全儿子婚事”这层最不堪的窗户纸捅破。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继续用那套“长远”、“大局”的说辞,但在苏蓝那混合着绝望和清醒的目光逼视下,
更没想到说明直接放弃工作选择小妹。他知道他无法反驳,因为事实就是想要这份工作,在父母骤然变得更加难看的脸色前,那些话忽然变得苍白无力。他很聪明的没有说话。
所有的压力,瞬间转移到了苏锋身上。
他依然是饭桌上最沉静的那个。烟灰又一次无声掉落。他慢慢将剩下的烟蒂按灭在搪瓷缸子边缘,发出轻微的“滋”声。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缓缓扫过神色各异的家人,最后定格在泪流满面却倔强地看着他的小女儿脸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苏蓝那连珠炮似的质问,也没有斥责她的“不懂事”和“顶撞”。他只是沉默地看着她,那目光极其复杂,有审视,有考量,或许还有一丝被触动的不忍和更深沉的无奈。
却瞬间被他自己下一个动作化解——或者说,覆盖。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伸出筷子,精准地从那条鱼最肥厚的腹部,夹起了最后一块完整的、几乎无刺的嫩肉,手腕沉稳地一转,越过半个桌子,稳稳放进了苏蓝的碗里。
鱼肉落在粗瓷碗底,发出轻微的一声“嗒”,酱色的汤汁微微溅开。
然后,他放下筷子,不再说话,只是拿起旁边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目光沉静地重新投向桌上那盘已经有些狼藉的鱼,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争执和他这个突兀的动作都未曾发生。
饭桌上陷入一种比争吵时更令人窒息的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那块肉,又看看苏蓝,再偷偷觑着苏锋的脸色。"
她越说越觉得苏蓝糊涂,语气更加急促现实:“还‘妈疼你’!疼你能当饭吃还是能当工作?疼你就能让你不下乡?蓝蓝,大嫂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世上除了你自己,没人能真把你的事儿当自己的命一样看重!你要是不赶紧拿定主意,争上一争,到时候哭都没地方哭去!”
苏蓝像是被这番话震慑住了,脸上那点娇气和侥幸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后知后觉的恐慌和茫然。
她看着王梅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颊和锐利的眼神,心中飞快转念:这位大嫂,心思转得真快,算计得也真够深。不过,这股劲头,眼下正合用。
她适时地流露出被说动的样子,咬了咬下唇,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确定的坚定,顺着王梅的话头,也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大嫂,你说的对……我,我不想下乡。工作……工作得是我的。”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王梅身后正小心舔着糖的妞妞,语气软了些,带着点讨好和承诺的意味,“要是我真能顶了妈的工,有了工资……我肯定给石头买条结实的新裤子,给妞妞扯块花布做衣裳。”
这话说得恳切,正好挠在王梅最痒的地方。王梅脸色稍霁,刚要再说些什么,给她鼓鼓劲,定定心——
“吱呀”一声,大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瘦高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眉眼间带着几分和苏蓝相似的机灵跳脱的少年,拎着条用草绳穿着的、还在扭动尾巴的鲫鱼,侧着身子挤了进来。正是苏蓝的双胞胎哥哥,苏民。
苏民生得极好,甚至带着点野性的不羁。他身高已经蹿到了一米八左右,整张脸既有少年人的清爽,又隐隐透着一股超越年龄的锐利和难以驯服。他和苏蓝是双胞胎,眉眼轮廓确有五六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的形状和挺直的鼻梁,但苏蓝的气质偏娇美灵动,而苏民则把这份相似演绎成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带着侵略性和生命力的英俊。
他脸上带着点跑动后的红晕,眼睛亮晶晶的,一进门就嚷嚷:“嚯,都在呢!看我搞到什么好东西了!晚上加餐……” 话没说完,他就敏锐地察觉到了客厅里异常凝滞的气氛,目光在眼圈微红的苏蓝、脸色激动的王梅、以及王梅身后怯生生的孩子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苏蓝脸上,眉头挑了挑。
王梅一见那活蹦乱跳的鱼,眼睛瞬间亮了,刚才和苏蓝说话时的激动立刻被另一种更实际、更迫切的喜悦取代。
她几乎是扑过去的,接过那沉甸甸的鱼,手指捏了捏肥厚的鱼身,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嚯,这鱼不小!起码一斤多!肉厚!晚上红烧了,石头和妞妞能多吃几口,她和苏山也能沾点荤腥。剩下的鱼汤明天还能煮点白菜,又是一顿好滋味!要是能省着点,留到过年……不对,这大热天的留不住。她脑子里已经闪过好几个做鱼的方案,脸上不自觉露出笑容。
“老三,行啊你!哪儿弄的?”她压低声音,带着惊喜。
苏民漫不经心地抹了把汗:“甭管哪儿弄的,能吃就行。大嫂,赶紧做了吧,就今儿晚上。”
王梅一愣:“今儿晚上?这不过年不过节的……” 她本能地想留着,或者晒成鱼干,那能多吃好几顿呢。
苏民瞥了一眼紧闭的二哥房门,嘴角扯了扯,声音更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冷意:“今儿不吃,难道留到明天,招待‘贵客’?” 他特意在“贵客”两个字上咬了重音。
王梅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明白了。是啊,明天何巧巧她爹妈可能要上门,这鱼要是留到明天,不就成了招待他老何家的了吗?凭什么?她王梅的儿子闺女还没吃上几口好的呢,倒要先紧着外人?不行!绝对不行!
想到这里,王梅立刻下了决心,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还带了点狠劲:“对!就今儿晚上吃!咱自己家人先吃痛快了再说!” 她甚至觉得苏民这提议无比正确,“你等着,大嫂给你红烧了,多放酱,香着呢!” 至于婆婆回来问起?反正鱼是老三拿回来的,也是老三说要今晚吃的,她只是个做饭的!
王梅见苏民回来了,也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和苏蓝说得太多、太激动了,立刻收敛了神色,恢复了平时那副略显刻板计较的模样,一把从苏蓝手里拿回石头的破裤子,对苏民说:“那行,鱼交给我,你快歇着去。” 然后转头又对苏蓝嘟囔道:“行了,跟你说了也是白说,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我得赶紧给石头把这裤子补上,还得收拾鱼呢。” 说着,就转身要往厨房走,仿佛刚才那番推心置腹又恨铁不成钢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苏蓝心里正琢磨着怎么顺势也拉拢一下这个机灵的三哥,毕竟理论上,他也是这份工作的潜在竞争者,是敌是友还需试探。
没想到,苏民却先一步走了过来。他把手里那条还在扭动的鱼随意往厨房门口的盆里一扔,溅起几点水花,然后几步蹭到苏蓝身边,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惯有的、玩世不恭的笑,但那笑意并未达眼底,眼神里反而有几分难得的认真:
“傻愣着干嘛?挨大嫂训了?” 他朝王梅的背影努努嘴,又凑近了些,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别听她瞎咋呼。工作的事,甭管二哥那边唱什么戏,爸最后怎么定……”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苏蓝还有些怔忡的眼睛,嘴角那点玩世不恭的笑收了起来,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清晰和笃定:
“这工作,必须是你的。”
苏蓝猛地一怔,愕然抬头看向这个双胞胎哥哥。
苏民却已经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仿佛刚才那句掷地有声的话不是他说的一样,打着哈欠冲着王梅的背影喊了一嗓子:“大嫂,鱼放盆里了啊!记得红烧,多放点酱!” 然后,他瞥了一眼紧闭的父母房门和二哥的房门,吹了声不成调的口哨,晃晃悠悠地往自己那间小储藏室兼临时住处走去。
苏蓝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颗没给出去的糖和褪色的头花,心湖却被苏民那句话搅起了波澜。
她原以为要费些心思周旋、甚至可能彼此竞争的“对手”,竟然如此直白、毫不犹豫地站在了她这边。那句“必须是你的”,没有任何算计和条件,简单得让她这个早已习惯利益交换、亲情疏离的灵魂,感到一丝陌生的、猝不及防的暖意。
这七十年代,这吵嚷拥挤的苏家,似乎……并不全然是那本书里写的,只有算计和凉薄。
因为她突然清晰地记起了原书中,关于三哥苏民那寥寥几笔、却触目惊心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