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瓮声瓮气地命令道,然后就走到墙角,插上那个小小的电热炉,往破锅里倒了水。
林小草呆呆地坐在床上,抓着头顶的毛巾,看着王富贵忙碌的背影。他从一个塑料袋里翻出几片干巴巴的姜,用一个搪瓷杯的杯底,在桌角“梆梆梆”地拍扁,然后扔进了锅里。
很快,一股辛辣又带着暖意的姜味,就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弥漫开来。
王富贵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红糖姜汤,走到床边,粗声粗气地递过去。
“喝了!去去寒!”
林小草默默地接过杯子,杯壁的温度烫得她一个激灵。她小口小口地喝着,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一股暖流瞬间扩散到四肢百骸,驱散了身体里的寒意。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自己也浑身湿透,头发还在滴水,却先顾着给自己煮姜汤。
王富贵没管她,自顾自地脱掉湿透的上衣,露出那身精壮的腱子肉,然后拿了刚才林小草用过的半湿毛巾,胡乱在自己头上擦了两把。
做完这一切,他才发现林小草已经喝完了姜汤,正抱着空杯子,用一种他看不懂的眼神瞅着自己。
王富贵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把毛巾往旁边一扔,在地铺上坐下。
“行了,赶紧睡!明天还要干活!”
林小草没说话,只是乖乖地躺下,盖好了被子。
王富贵也累坏了,折腾了半宿,又淋了雨,他现在只想睡觉。他关了灯,房间陷入一片黑暗。
没过多久,均匀的呼吸声就在房间里响起。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压抑的、细碎的呓语,打破了房间的寂静。
“别……别抓我……”
躺在床上的林小草,身体蜷缩成一团,眉头紧锁,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我不是……我不要……我不嫁……”
“我不是……我不要……我不嫁……”
含混不清的几个字,从林小草发白的嘴唇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透着挣扎和恐惧。
王富贵正准备躺下睡觉的动作僵住了。他耳朵动了动,以为自己听错了。嫁?他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一个大老爷们,成天病恹恹的,说什么嫁不嫁的?说胡话也说得这么奇怪。
他从地铺上爬起来,凑到行军床边。昏黄的灯光下,林小草的脸颊泛着一种不正常的潮红,身体在薄被子下缩成一团,抖得厉害。
王富贵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往他额头上贴了一下。烫手!
俺娘咧!这瓜娃子发烧了!
王富贵心里咯噔一下,睡意全无。这大半夜的,又淋了雨,不发烧才怪。他手忙脚乱地想去找湿毛巾给他降温,可又想起这病秧子体寒,刚才在雨里就冻得跟冰棍一样,万一越降温越抖怎么办?
真是个麻烦的祖宗!
看着林小草抖个不停的身体,王富贵心里一横,干脆把被子掀开一角,伸出自己那只因为常年搬砖而布满老茧的大手,一把抓住了林小草正在发抖的手。
俺体温高,俺给他捂捂!
入手的感觉,却让王富贵愣住了。那只手冰凉冰凉的,但小得不可思议,他一只手就能完完整整地包裹住。更奇怪的是,那皮肤细腻得不像话,滑溜溜的,没有一点男人该有的粗糙,比……比陈主管的手摸起来还软和。"
屋子里那堆花花绿绿的包装袋已经被她收拾到了一个角落里,用个破布盖着,眼不见为净。
王富贵把饭盒放在地上,把粥和馒头拿出来,别扭地推到她面前。
“趁热吃。”
他还是不敢看她,蹲在一边,自己拿起一个馒头狠狠咬了一大口,仿佛这样就能掩饰自己的不自在。
林小草默默地接过那碗热粥,小口小口地吹着气。
她没有再刻意压着嗓子,一道清清软软的嗓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响起。
“谢谢。”
就这两个字,让王富贵啃馒头的动作一顿。
这声音,跟猫爪子似的,在他心尖上轻轻挠了一下,又痒又麻。
他含糊地“嗯”了一声,加快了啃馒头的速度,三两口就把一个大馒头塞进了肚子里,站起身。
“你今天别干活了,就在屋里待着,俺跟老李头说一声。”
说完,他又逃也似的冲了出去,留下林小草一个人对着那碗粥,慢慢地红了脸。
工地上,王富贵果然成了所有人的焦点。
“富贵,你弟咋样了?昨儿那一下可吓死个人。”老李头叼着烟卷凑过来。
王富贵扛起一包水泥,瓮声瓮气地回答。
“没事了,就是……着凉了,歇一天就好。”
他今天干活比平时还卖力,一个人干着两个人的活,把属于林小草的那份也包了。汗水顺着他古铜色的皮肤往下淌,把背心都浸透了。
工友们看着他那护犊子的样,都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你看富贵那劲头,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弟是瓷娃娃做的。”
“可不是,昨儿他弟还咬他一口,都出血了!今天就跟伺候祖宗似的,饭都给端屋里去了。”
一个嘴碎的工友扯着嗓子开玩笑。
“富贵啊!你跟你这弟弟感情这么好,啥时候请俺们喝喜酒啊?”
“哈哈哈哈!”
周围爆发出一阵哄笑。
王富贵的脸“腾”地一下涨成了猪肝色,他把水泥“砰”地一声砸在地上,回头冲那人吼。
“胡说八道些啥!俺们是兄弟!”
他越是急着辩解,那帮人笑得越大声,只觉得这老实汉子脸红的样子实在有趣。
这边的动静,自然也传到了质检部。
陈芸端着搪瓷缸,站在二楼的窗户边,不动声色地看着楼下那个挥汗如雨的身影。
女人的直觉告诉她,事情不对劲。
王富贵这头蛮牛,什么时候对一个“男的”这么上心了?还亲自打饭,不让干活?
联想到昨天那个“小兄弟”突然病倒,还有王富贵那副魂都丢了的模样,一个荒唐又合理的猜测在她心底浮现。
她放下搪瓷缸,踩着高跟鞋,径直朝着宿舍楼的方向走去。
杂物间里,林小草刚喝完粥,正靠着被子发呆。
门“笃笃”被敲响了。
她立刻警惕起来,压低嗓子问。
“谁?”
“小林,是我,陈组长。”
陈芸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
林小草心里一紧,他怎么来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拉开了门栓。
陈芸走了进来,目光在狭小的屋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小草那张比昨天好看了些、却依旧苍白的脸上。
“身体不舒服?富贵在楼下干活,让我上来看看你。”
她撒起谎来面不改色。
林小草心里清楚,王富贵那样的憨货,怎么可能主动去拜托陈芸。
她不动声色地应付:“没什么大事,谢谢芸姐关心。”
陈芸点点头,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一个油纸包,放在那张破旧的木桌上。
“这是我托人从城里带来的酸枣糕,酸酸甜甜的,开胃。我看你胃口不好,尝尝吧。”
她特意加了一句。
“女孩子家家的,都爱吃这个。”
空气瞬间凝固。
林小草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盯着那包酸枣糕,又抬起头,对上陈芸那双探究的眼。
她是在试探我!
换做以前,林小草可能会惊慌失措。可现在,她脑子里闪过的,却是王富贵那张憨厚又紧张的脸,还有他手掌滚烫的温度。
她忽然就不怕了。
她弯起唇角,露出一个极浅的笑,伸手捏起一块酸枣糕放进嘴里。
“谢谢芸姐,正好嘴里没味儿。”
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就这么坦然地接受了这份带着陷阱的善意。
就在这时,王富贵端着个洗干净的饭盒回来了。"
陈芸提着一个小药包站在门口。她听人说王富贵那个小兄弟生了冻疮,特地去镇上的药店买了最好的冻疮膏送来。
可她看到的,却是让她血液都快凝固的一幕。
王富贵高大的身躯几乎将那个“少年”完全笼罩,两人在床上嬉笑打闹,姿态亲昵得不留一丝缝隙。那个清瘦的“少年”笑得满脸通红,眼角都带着泪花,那是一种全然的、毫无防备的信赖与快乐。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给他们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画面和谐得刺眼。
陈芸僵在门口,手里的药包重如千斤。她感觉自己像一个拙劣的小偷,窥探了不该看的秘密。
她才是那个多余的人。
她脑子里嗡嗡作响,昨天办公室里那些女工的议论又一次浮现。
“他喜欢男人……”
原来是真的。
王富贵终于察觉到门口有人,他停下动作,回头一看,整个人都愣住了。
“陈……陈主管?”
林小草也看到了门口那个面无血色的女人。她停止了笑闹,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得意的光。
她故意哼唧了一声,然后当着陈芸的面,伸出双臂,紧紧抱住了王富贵的胳膊,把脸贴在他的肩膀上,用一种宣誓主权的姿态,挑衅地看向门外的女人。
王富贵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搞得浑身僵硬,想推开又怕伤了她,一时间进退两难。
陈芸看着这一幕,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把药包放在门边的破桌子上,转身,脚步有些踉跄地走了。
这种温馨又带着一丝火药味的日子没过多久,王富贵就发现林小草不对劲了。
她不再粘着他,也不再跟他打闹,整个人变得暴躁易怒。有时候王富贵多问一句,她就能炸毛。
更奇怪的是,她的脸一天比一天苍白,吃饭也没什么胃口,还总是捂着肚子,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第二天一早“哎,那个谁,富贵家的小兄弟。”
负责记录的工头老李头喊了一嗓子,手里夹着烟卷指了指地上的一个小木箱。
“那个箱子不重,你要是没事干,帮忙挪到架子底下去,别挡道。”
林小草点点头。她看着那个并不大的木箱,深吸一口气。
没问题的,只是个小箱子。
她弯下腰,双手扣住木箱的边缘。
发力。
就在那一瞬间,一股尖锐的、冰冷的剧痛,毫无征兆地从腹部最深处炸开。
就像有人把一桶冰水直接泼进了她滚烫的肚子里,紧接着又塞进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地搅动。
“唔……”
林小草只觉得眼前一黑,浑身的力气瞬间被这股剧痛抽得干干净净。"
王富贵的大嗓门像一道惊雷。
“俺那背心好像落阳台了,你看见没?俺刚才忘拿进来了。”
陈芸吓得魂飞魄散。
她整个人猛地一僵,心脏几乎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手里的背心瞬间变成了烫手山芋。
扔掉?
来不及了。
放回去?
会被看见。
王富贵的脚步声已经到了客厅。
“姐?”
陈芸慌乱中一把将那件湿漉漉的背心塞进了自己的真丝睡裙怀里。
冰凉的湿布贴着她滚烫的胸口,激得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迅速抓起旁边沙发上的一件外套,死死地抱在胸前,挡住那隆起的一团。
转身。
王富贵光着上身站在客厅里,下半身围着一条浴巾。
头发还在滴水。
他一脸无辜地看着陈芸,眼神清澈得像个傻子。
“姐,你脸咋这么红?是不是热着了?”
陈芸背靠着阳台门,呼吸急促,双腿并得死紧。
怀里的背心正在一点点下滑,摩擦着她敏感的皮肤。
这种随时会被发现的羞耻感,竟然让她产生了一种变态的快感。
“没……没看见!”
她的声音尖锐得有些变调。
“可能……可能风大,吹楼下去了!”
王富贵挠了挠湿漉漉的头皮,一脸惋惜。
“啊?吹跑了?那是俺娘给做的呢,穿了好几年了,吸汗特好。”
他走到阳台边,探头往下看。
陈芸的心提到了嗓子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