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咬着唇,把呜咽吞回去,可那些哭声像是要从胸腔里挤出来,压都压不住。
三年里,她流过多少眼泪,她已经数不清了,可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痛得她撕心裂肺。
脚步声又响起来。
她以为是霍行策去而复返,心里猛地揪紧,下意识地闭上眼睛,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这副样子。
下一刻,屏风被推开,却是慕兰溪端着一碗药走了进来。
“姐姐。”她走到床边,轻轻坐下,声音温温柔柔的,“你刚小产,身子定然虚弱,来,先把药喝了。”
她舀起一勺药汤,递到秦锦瑟嘴边。
秦锦瑟偏过头,没喝。
“姐姐,不喝药伤好不了。”慕兰溪声音温柔,勺子又往前递了递。
秦锦瑟抬手,将药碗打翻在地,瓷碗碎了一地,药汁溅在慕兰溪裙摆上。
“这里没有别人。”秦锦瑟看着她,声音很轻,“你还要演到什么时候?”
慕兰溪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裙摆上的药渍,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方才的温柔判若两人,带着胜利者的得意。
“演?”她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的秦锦瑟,“是啊,我就是在演。可那又怎样?阿策信我,不信你。”
她蹲下来,平视着秦锦瑟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你一定很好奇,我为什么要陷害你。因为你的位置本该是我的。我和将军自幼相识,两情相悦,可就因为我长得像老将军的外室,老夫人便死活不让我们在一起,你说,我冤不冤?”
她伸手,轻轻抚过秦锦瑟的脸:“姐姐生得这样好看,这些年,将军没少要你吧?我听侍女说,将军夜里常去你房里。有时候一回,有时候两三回。”
“可那又怎样呢?他爱的是我。对他来说,你不过是一条狗。有用的时候逗一逗,没用的时候,一脚踢开。你信不信,若我开口让他杀了你,他都不会犹豫太久。”
秦锦瑟闭了闭眼,胸口那股翻涌的疼痛几乎要将她撕裂。
“你不必把我当成假想敌。我从未想过要介入你们之间。”
慕兰溪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那笑声清脆悦耳,却比哭还刺耳:“从未想过?可你已经介入了。你占了我的位置,睡了我的男人,顶着将军夫人的名头招摇过市。秦锦瑟,你的从未想过,不觉得太可笑了吗?”
“我已经打算和离了。”秦锦瑟睁开眼,看着她,一字一句,“我会离开这里,结束这一切。你不必再费心陷害我。”
慕兰溪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看着秦锦瑟,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可很快就被更深的算计覆盖。
“和离?”她轻声重复了一遍,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姐姐舍得吗?将军那样的男人——”
她的话没说完,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嘶鸣。
有人大喊:“马发狂了!快躲开!”
话音未落,一匹受惊的骏马撞破院门,直直地冲了进来!
马蹄高高扬起,朝着慕兰溪所在之地踏去!"
“锦瑟,你这是做什么?”
秦锦瑟朝他行了一礼,动作依旧是秦家精心教养出来的端庄规矩,即便此刻她狼狈得像从泥水里捞出来,那行礼的姿势也挑不出半分错处。
“三叔公,锦瑟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求。”她直起身,看着老人的眼睛,一字一句,“锦瑟要自请下堂,与霍行策和离。”
祠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三叔公盯着她看了半晌,花白的眉毛拧成一团:“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朝律例,女子若要自请下堂,须得闯过九层塔。那九层塔是什么地方,你可清楚?”
秦锦瑟当然清楚。
本朝开国以来,几乎没有女子主动提出和离的,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不敢,那道九层塔,就是朝廷用来堵住女子之口的枷锁。
塔中九层,每一层都是一道酷刑,鞭笞、拶指、烙铁、铁链穿琵琶骨……层层递进,一层比一层残忍。
进去的人,要么活着走出来,从此一纸和离书,与夫家恩断义绝;要么死在里面,抬出来的尸首血肉模糊。
开国百余年,闯过九层塔的女子,一只手数得过来。
“锦瑟知道。”她平静地说。
三叔公的眉头皱得更紧:“知道你还敢闯?那里面可不是闹着玩的。你一个弱女子……”
“三叔公。”秦锦瑟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可那平静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死寂,“锦瑟心意已决!求您成全!”
三叔公看着她那双空无一物的眼睛,沉默了很久,终于叹了口气。
“既如此,这个月十五,你来祠堂。族中会为你开塔。”
秦锦瑟又行了一礼:“多谢三叔公。”
她转身,一步一步,走进了雨幕里。
身后,老仆忍不住低声问:“三叔公,少夫人这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竟要……”
“莫要问了。”三叔公摆摆手,看着那个渐渐被雨水吞没的单薄背影,“问多了,不过是往人心口上再戳一刀罢了。”
秦锦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院子的。
推开院门的时候,碧桃看见她的样子,吓得叫出了声:“姑娘!您怎么淋成这样!快,快换衣裳!”
碧桃是她的陪嫁丫鬟,从小一起长大,情分不同旁人,手忙脚乱地给她擦干头发,换了干衣裳,又灌了汤婆子塞进被子里。
秦锦瑟躺下来,觉得头重得像灌了铅,喉咙疼得咽不下口水,骨头缝里一阵阵发酸。
那一夜,秦锦瑟烧得昏天暗地。
她感觉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又像是被扔进了冰窟窿,一会儿热得浑身冒汗,一会儿又冷得牙齿打颤。
脑子里一片混沌,各种画面走马灯似的乱转,新婚夜他叫了十几回水,她在马厩里跪得膝盖淤青,他在宴席上当着满堂宾客的面把她拉到腿上,那些画,那些被全城男人看过的画……
画面越来越乱,越来越碎,最后全都化成了一片血红。
迷迷糊糊间,她感觉有人在解她的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