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行策却冷笑一声,动作愈发凶狠:“你还好意思说疼?知道疼,为什么还要在兰溪的糕点里动手脚?你定是打听好了她不能吃芫荽,才故意掺杂进去的是不是?她刚起了满身红疹,病才好,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害人?”
“我没有……”秦锦瑟摇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就是按平常做法做的,没放别的……”
“你的意思是兰溪故意陷害你?”霍行策眼底满是厌恶,掐着她的腰大力动作,“秦锦瑟,我真是小瞧你了,白日里的乖巧都是装出来的?看来不打怕你,你是不知道收敛!”
他像是在惩罚一个罪大恶极的犯人,每一次撞击都带着恨意,与以往的粗暴截然不同,仿佛要将她碾碎。
“将军……停下……”她痛得几乎昏厥,指甲抠进掌心,鲜血淋漓,“求你……停下……”
“停下?”霍行策俯身,咬住她的耳垂,“你这么浪,我停下你能受得了?给我记住,不准再动兰溪一根头发,否则,我不介意让你永远下不了这床!”
秦锦瑟哭着哀求,他却置若罔闻。
直到她身下涌出一股温热的液体,霍行策的动作才猛地僵住。
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他看清了那一滩刺目的鲜红。
秦锦瑟想说什么,却眼前一黑,痛得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耳边是霍行策和府医冰冷的交谈。
“……将军,夫人这是有了两个月的身孕,但因床事受力过猛,孩子没保住。”
第五章
孩子?
她有孩子了?
那些困倦、那些吃不下饭、那些莫名的疲惫,原来都不是病,是有了孩子。
可这个孩子,还没来得及被她知道,就已经没了。
秦锦瑟的手指颤抖着,缓缓抚上自己的小腹。
那里依旧平坦,可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曾经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待过。
他会是什么模样?会像她多一些,还是会像他多一些?她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不过一个孩子而已。”霍行策的声音从屏风那边传来,依旧平静,没有一丝波澜,“本来也没想要。没了正好,省得麻烦。”
秦锦瑟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被褥。
没了正好。
四个字,轻飘飘的,像拂去桌上的灰尘。
他和她的孩子,在他嘴里,不过是“没了正好”的麻烦。
脚步声远去,府医也叹了口气,跟着离开了。
屏风后面,只剩下她一个人,和满室冰冷的寂静。
眼泪无声地滑落,一滴,两滴,越来越多,怎么都止不住。"
“锦瑟,你这是做什么?”
秦锦瑟朝他行了一礼,动作依旧是秦家精心教养出来的端庄规矩,即便此刻她狼狈得像从泥水里捞出来,那行礼的姿势也挑不出半分错处。
“三叔公,锦瑟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求。”她直起身,看着老人的眼睛,一字一句,“锦瑟要自请下堂,与霍行策和离。”
祠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三叔公盯着她看了半晌,花白的眉毛拧成一团:“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朝律例,女子若要自请下堂,须得闯过九层塔。那九层塔是什么地方,你可清楚?”
秦锦瑟当然清楚。
本朝开国以来,几乎没有女子主动提出和离的,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不敢,那道九层塔,就是朝廷用来堵住女子之口的枷锁。
塔中九层,每一层都是一道酷刑,鞭笞、拶指、烙铁、铁链穿琵琶骨……层层递进,一层比一层残忍。
进去的人,要么活着走出来,从此一纸和离书,与夫家恩断义绝;要么死在里面,抬出来的尸首血肉模糊。
开国百余年,闯过九层塔的女子,一只手数得过来。
“锦瑟知道。”她平静地说。
三叔公的眉头皱得更紧:“知道你还敢闯?那里面可不是闹着玩的。你一个弱女子……”
“三叔公。”秦锦瑟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可那平静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死寂,“锦瑟心意已决!求您成全!”
三叔公看着她那双空无一物的眼睛,沉默了很久,终于叹了口气。
“既如此,这个月十五,你来祠堂。族中会为你开塔。”
秦锦瑟又行了一礼:“多谢三叔公。”
她转身,一步一步,走进了雨幕里。
身后,老仆忍不住低声问:“三叔公,少夫人这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竟要……”
“莫要问了。”三叔公摆摆手,看着那个渐渐被雨水吞没的单薄背影,“问多了,不过是往人心口上再戳一刀罢了。”
秦锦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院子的。
推开院门的时候,碧桃看见她的样子,吓得叫出了声:“姑娘!您怎么淋成这样!快,快换衣裳!”
碧桃是她的陪嫁丫鬟,从小一起长大,情分不同旁人,手忙脚乱地给她擦干头发,换了干衣裳,又灌了汤婆子塞进被子里。
秦锦瑟躺下来,觉得头重得像灌了铅,喉咙疼得咽不下口水,骨头缝里一阵阵发酸。
那一夜,秦锦瑟烧得昏天暗地。
她感觉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又像是被扔进了冰窟窿,一会儿热得浑身冒汗,一会儿又冷得牙齿打颤。
脑子里一片混沌,各种画面走马灯似的乱转,新婚夜他叫了十几回水,她在马厩里跪得膝盖淤青,他在宴席上当着满堂宾客的面把她拉到腿上,那些画,那些被全城男人看过的画……
画面越来越乱,越来越碎,最后全都化成了一片血红。
迷迷糊糊间,她感觉有人在解她的衣裳。"
一层一层,爬上去。
每一层都是一道酷刑,每一层都让她离死亡更近一步。
可她不怕死。
她只怕,死了还要留在这个地方,还要顶着“霍秦氏”的名头,烂在霍家的祖坟里。
第四层,第五层,第六层……
最后一道刑罚结束的时候,她已经站不起来了,趴在地上,浑身是血,像从血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塔门打开,阳光照进来,刺得她睁不开眼。
老仆扶着她走出来,老泪纵横:“少夫人,您……您出来了……”
秦锦瑟靠在门框上,看着外面的天,蓝得不像话。
“麻烦您……”她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帮我把这个,送到将军府。”
她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那是她闯塔求来的和离书,有了它,从今往后,她与霍行策,一别两宽,再无瓜葛。
老仆接过信,手在发抖。
秦锦瑟慢慢直起身,一步一步走下台阶,再也没有回头。
她用最后的一点银子买了一辆破旧的马车,赶车的老汉问她去哪。
她想了想,说:“姑苏。”
听说姑苏的春天很美,有满城的桃花,有温柔的水乡。
她想去看看。
马车晃晃悠悠地出了城,城门在身后缓缓关闭。
秦锦瑟靠在车壁上,听着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慢慢闭上眼睛。
阳光透过帘子的缝隙照进来,暖融融的。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还是个不知愁的小姑娘,坐在窗前绣花,丫鬟跑进来喊:“小姐小姐,大将军凯旋了!全城的姑娘都去看呢!”
她放下绣绷,趴在窗台上往外看。
远处,一个年轻将军骑着高头大马,银甲长枪,英姿勃发。
阳光打在他身上,好看得不像话。
她那时候想,要是能嫁给这样的人,该多好。
后来,她真的嫁了。
再后来……
秦锦瑟睁开眼睛,透过帘子的缝隙,看到远处的山,远处的树,远处的天。
“姑娘,”赶车的老汉回头问,“您怎么一个人出远门啊?家里人呢?”
秦锦瑟沉默了很久。
“没有家人了。”她说。
马车继续往前走,渐渐消失在大路尽头。
"
“将军一定要用如此孟浪的话折辱妾身吗?”她看着他,眼眶干涩得发疼,却流不出泪来,“妾身是您的妻子。对妻子,该珍之,重之。”
霍行策没说话,只是冷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不屑,甚至没有情绪。
但她听懂了,他在告诉她,她不是他想要的妻子,从来都不是。
霍行策俯下身,嘴唇贴上她的脖子,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
就在这时,门忽然被推开了。
慕兰溪站在门口,目光从霍行策半敞的衣襟,移到地上解开的腰带上,眼眶一点一点红了。
“打……打扰你们了。”她低下头,声音带着哽咽,转身就要走。
霍行策猛地直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语气顷刻温柔。
“没有打扰。”
“兰溪,什么事?”
慕兰溪低着头,声音小小的:“今夜城里有花灯会,我想着……如果你们不忙的话,能不能陪我去看看?”
“不忙。”霍行策几乎没有犹豫,“我带你去。”
他回头看了秦锦瑟一眼,语气又恢复成那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式:“你也去。”
秦锦瑟被他拉到了花灯会上。
满街灯火,人声鼎沸。霍行策一直守在慕兰溪身边,替她挡开拥挤的人群,给她买糖葫芦,替她举着花灯让她许愿。
而她像个透明人,跟在他们身后,看他们并肩走在灯火里。
“将军,我想要那盏兔子灯!”慕兰溪指着高处挂着的一盏花灯,笑得眼睛弯弯的。
“等着。”霍行策挤进人群,几下就爬上了搭花灯的架子。
秦锦瑟和慕兰溪站在人群外面等着。
慕兰溪忽然偏过头,看着秦锦瑟,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姐姐,你知道他为什么那么听我的话吗?”
“因为我说过,我喜欢看他不顾一切为我做任何事的样子。所以他就真的什么都肯为我做。哪怕是要他的命。”
“我知道。”秦锦瑟的声音很平静。
“你知道就好。”慕兰溪微微一笑,“所以,你不该在这里。你抢了不属于你的东西,就该付出代价。”
秦锦瑟看着她,正要说什么,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惊呼。
她转过头,看见慕兰溪整个人往后仰去,从桥栏杆上翻了下去,坠入冰冷的湖水里。
“兰溪!”
霍行策从架子上跳下来,几步冲到湖边,一把将慕兰溪从水里捞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