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根本不等顾清舟反应,干脆利落地吩咐顾深,“搜他的身,还有那个箱子,看看他把文件藏在哪儿了!”
顾深犹豫了一秒,但也只是一秒。
下一秒,顾清舟被儿子按住了肩膀,强行搜身。
作为一个父亲,被儿子像对待犯人一样搜身,顾清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屈辱。
可更让他心寒的,是顾深接下来的那句话:
“爸,你以前不是教我做人要正直吗?怎么现在你竟然当起小偷了!”
顾清舟呼吸一滞,目光落在儿子的面庞上。
“你是我儿子......你也不信我?”
他难以抑制地失望,望向这一张张冷漠的面孔。
他突然想到很多年前,顾深在学校被人冤枉偷了钢笔。
是他顶着全班家长的指指点点,坚定地站在儿子面前,说:“我相信我儿子,他不会偷东西!”
那时候,小小的顾深抱着他的腿直哭:“爸,全世界只有你相信我。”
顾清舟被按在墙上,近 乎茫然地想:可现在,连他养大的孩子也不信他。
林婉月不在家的这些年,他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
可好像,还是没有教好他们。
他只能无力地看着顾深连他的贴身衣物都翻了出来,可左找右找,没有就是没有。
最终,林婉月干脆地报警喊来了警察。
她指着狼狈不堪的顾清舟,语气坚定,“他涉嫌窃取保密资料,我是林婉月,这是我的证件,请立刻带他回去审讯!”
6
顾清舟这一关,就被关了三天。
有人将他被逮捕的画面发到网上,无数的谩骂一时间席卷而上,将他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
顾青舟感到一阵窒息。
他几乎是不自觉的反胃,颤抖,浑浊的泪珠顺着指缝滴落面颊。
沈明轩探监时,坐在护栏外,将手机里的评论一页页翻给他看。
页面打开,是林婉月回应公众舆论的发言。
发言言简意赅:“是我丈夫目光短浅,心思恶毒,让大家见笑了,我一定督促他好好改造,绝不姑息这种行为!”
下面配着那张顾深和顾悦大义灭亲,亲手将他押上警车的照片。
舆论的风向,被这张照片彻底点燃。
“我就说这人是间谍!配不上林女神!”
“又蠢又笨,还损害国家利益,这种人怎么不去死!”"
“顾大哥也是一片好意,只是这种心理安慰,确实......挺淳朴的。”
林婉月蹙眉扫了顾清舟一眼,有些不耐地收回视线。
“收起来吧,明轩为了救我吸入过有毒气体,闻不得这些香灰味儿。”
顾清舟心口一阵闷,默默地收回手,低声应了一声好。
一顿饭下来,他味同嚼蜡。
好不容易结束,其他人都去了休息室。
顾清舟走到露台边,刚想抽根烟透透气,就听到了沈明轩愧疚的声音。
“要是顾大哥知道保密条款其实只维持了五年。后来的二十五年,都是你为了陪我主动申请留下的,他肯定要恨死我了!”
顾清舟浑身一震,手猛地攥紧了栏杆。
一门之隔,林婉月正依偎在沈明轩的怀里,神色柔和又心疼。
“这不是你的错,当年你为了救我伤了根本,这辈子无儿无女,我陪着你本就是应该的。”
“可他毕竟一个人在家里照顾孩子......”
林婉月叹了口气,开解他,“这些年两个孩子也常来看我们,他们都能理解,顾清舟一个大男人,有什么好计较的?”
顾清舟站在阴影里,曾经挺拔的背影瞬间佝偻下去。
原来不是保密,不是回不来。
那两个孩子每年暑假都会被爷爷奶奶接走,说是去城里参加夏令营,原来是去看他们的沈叔了。
他们全家人一直在一起。
只有他像个傻子......守了整整三十年!
顾清舟双眼通红,猛地推开门,声音沙哑得厉害。
“林婉月,你刚刚......在说什么?”
林婉月先是一惊,随后立刻紧张地将沈明轩挡在身后。
她皱着眉,审视着顾清舟:“既然你都听到了,我也不瞒你。”
“明轩因为我失去了做父亲的资格,这辈子,我必须对他负责。”
“你对他负责,那我呢?”
顾清舟惨笑,“我这三十年,又有谁来负责?”
这时,顾深和顾悦也闻讯赶来。
顾深看到失态的父亲,第一反应竟是嫌恶:
“爸,妈是国家的功臣,沈叔是科学界的脊梁!你在这种时候闹,是嫌不够丢人吗?你就不能有点男人的胸怀?”
顾悦也冷笑一声,语气里全是失望,
“沈叔是为了科学牺牲了自己的身体,爸,你在家享了这么多年清福,能不能别这么自私狭隘?!”"
他最后一眼看到的,是口袋里一直揣着的那封平安符也掉了出来。
不偏不倚,被林婉月踩在了脚下。
像是踩碎了他的一生。
3
林婉月那含怒的一推,让顾清舟在医院里躺了大半个月。
出院那天,女儿顾悦捧着一束康乃馨,来医院看望他。
顾悦坐在床边削苹果,眼里盛满了无奈,“爸,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顾清舟看着女儿的脸,心底涌起一丝酸涩。
这是他一手带大的女儿,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看灯会,说以后要给爸爸买大房子的女儿。
他想,哪怕林婉月变了,顾悦或许还有一点良心。
他刚想抓住顾悦的手,“小悦......”
顾悦就轻轻叹了口气,把苹果塞进他手里,
“爸,我知道您心里委屈。但事情闹到这一步,对谁都没有好处。”
“您就把举报撤销掉吧,再去给沈叔道个歉。妈那个人吃软不吃硬,往后咱们一家人关起门来,还像以前一样过日子,行吗?”
顾清舟愣住了,握着她的手一点点松开,“我不去。”
顾悦愣住了,语气变得急躁而费解:
“爸,您都快七十岁的人了,就为了这么点事儿,至于吗?妈那么优秀,沈叔又是她的左膀右臂,您只要安享晚年不就行了吗?”
顾清舟没说话,抬头静静地看着她。
他还记得林婉月刚走那会儿,顾悦生了重病。
村里人都劝他别再傻等着了,干脆把顾悦送人,抛下这一家。
“一个丫头片子有什么好治的?省下来的钱都够你再娶一个了!”
那天,他头一回发了火,愤怒地将那些人赶出了家门。
回来后抱着吓得大哭的顾悦,他自己也红了眼:
“哪怕拼了这条命,爸爸也不会不要你!”
他去卖血,去给人家扛大包,累得吐血才换回了女儿的医药费。
现在的顾悦多体面啊,平安的长到这么大,去年刚博士毕业,前途无量。
却坚定地站在林婉月那边,疑惑地问他:“就这么点事儿,至于吗?”
顾清舟轻声地说:“至于。”
就像当年别人笑话他,“不过是个丫头片子而已,至于吗?”的时候一样。
对他来说,至于的。"
少数中立的质疑,被淹没在无边无际的谩骂中。
沈明轩也隔着玻璃,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顾大哥,我和婉月这些年该发生的都发生了,顶着个绿帽子几十年的滋味,不好受吧?”
“现在她嫌你丢人,儿女也看不起你。你要是还有点男人的尊严,就自觉退出吧,别再纠缠她了!”
顾清舟看着他得意的脸,眼神浑浊。
他已经很老了,老到没有力气愤怒了。
由于那份丢失的文件最终被意外找到,顾清舟洗清了嫌疑,被无罪释放。
他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中,却在门缝边听到了女儿顾悦的声音:
“妈,既然文件在沈叔那儿找到了,那咱们那天对爸......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
死一般的寂静后,是林婉月疲惫却坚定的声音:
“那又如何?你爸一辈子没出息,他是不敢为自己申辩的。”
顾清舟靠在墙上,慢慢滑坐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眨了下眼,点头。
眼界窄,没出息,在他们的眼里,他始终是这么无用。
于是连这点无用,也是可以拿来欺负他的。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静悄悄地回到房间,拎起那只早就准备好的皮箱。
一张泛黄的结婚照从箱子的夹层里掉落。
他接住那张照片,与照片上那个因为娶到了心爱的女人、而笑得一脸畅快的年轻小伙对视几秒。
“怎么笑得这样高兴?”
说完,他将照片撕碎,扔进了垃圾桶。
一天后,顾清舟穿着一身干净的旧夹克,站在机场的登机口前。
机场的地勤人员看着他,核对着证件上的年龄,有些关切地开口:
“顾先生,您好。这趟航班路途较远,您确定是独自一人前往,没有子女陪同吗?”
顾清舟回过头,看了一眼远处阴霾的城市天空。
那里有他的功臣妻子,有他的精英儿女,还有那一地稀碎的三十年。
他转过身,对着地勤露出了这么多年来第一个舒心的笑容。
他挺直了脊梁,双手稳稳地递过机票,神色坚定:
“没有家人,只有我一个。”
“确定起飞。”
"
他平静地推开外孙的手,“以后让你的沈爷爷给你做吧。”
“他那么有文化有本事,一定会愿意为你下厨的!”
5
小外孙愣住了,随即一屁股坐在地上大闹起来:
“我不要,妈妈说沈爷爷是科学家,科学家的手是不做饭的!只有外公才会做饭!”
跟在外孙后面的顾悦也走了进来,抱起儿子有些责备地看着他:
“爸,你跟个孩子置什么气?再说了,您这几十年不就是干这个的吗?这是您的强项啊。”
说完又抱怨:“我还以为您道完歉是真想通了,怎么还是老样子!”
顾清舟没再反驳,他已经累到连争辩的欲望都没了。
他守了这个家三十年,经此一闹,才知道他的前半生是错的,他早该走了。
之后的几天,林家没开火。
无论儿女甚至林婉月亲自来劝,顾清舟都无动于衷。
他只是默默地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带上了那张存折,那是他一分一厘攒下的养老钱。
靠着在网上一点点摸索的教程,认真地买好了去南方山城的车票。
那是林婉月三十年前随口提过的地方,她说那里四季如春,以后要和他一起去养老。
现在该他一个人去了,他想。
出发前夜,他刚扣上行李箱,房门却突然被人用力推开。
是神情焦急的沈明轩和一双儿女。
他被强行带进书房,林婉月坐在书桌后睨着他,面色一片冷冽。
她眼神发寒:“顾清舟,我桌上那份技术图纸呢?是不是你拿了!”
顾清舟耳朵嗡嗡作响。
他能感受到林婉月近 乎失控的愤怒,却根本不明白她说的图纸是什么。
他皱眉,“我没拿。”
但林婉月根本不信,她踩着高跟鞋走到他面前,气势逼人。
“你这些日子闹情绪我都忍了,但这些文件也是你能耍性子的工具吗?!”
“书房只有你进去过,那份文件涉及国家机密,你知不知道我要承担什么责任!”
顾清舟立刻摇头,指了指户口本和身份证,
“怎么可能?我进书房是为了拿证件买票!”
可他的否认只换来冷冷的一声嗤笑。
“还在撒谎,”林婉月语气里尽是嘲讽,“你连高铁怎么坐都不知道,你能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