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沉重的木棍狠狠砸在她的肩背上,闷响令人心惊。
她身体剧震,喉头涌上一股腥甜,却死死咬着牙,没有让开。
“曲红昭!你疯了?!”楚今渊瞳孔骤缩,上前一步,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不过是一匹马!你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吗?!”
曲红昭缓缓转过头,嘴角溢出一缕鲜血,脸色惨白如纸,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
“楚今渊,你从来……都不了解我。”她看着他,一字一顿,“不过没关系。以后……你也永远不必了解了。”
说完,她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呕出一大口鲜血,软软地倒了下去。
“夫人——!”春晓的尖叫响起。
楚今渊下意识想伸手去接,指尖刚触到她冰冷的衣袖,又猛地顿住。
他看着地上那摊刺目的鲜血和她了无生气的脸,心脏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传来一阵陌生而尖锐的钝痛。
再次醒来,已是两日后。
曲红昭费力地睁开眼,浑身都疼,尤其是后背,火辣辣地灼痛。
“追风……”她沙哑着开口。
“夫人,您醒了?”守在床边的春晓连忙凑过来,眼睛红肿,“追风好好的,养在后院马厩里。小侯爷他……最后终究是没让人动手。”
曲红昭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春晓却哭得更凶了:“可是夫人,您昏迷这两天,小侯爷一次都没来看过您!他一直守在顾小姐那边,连、连太夫人留给他的那颗保命的九转还魂丹,都拿去给顾小姐用了!您伤得这么重,他却……”
曲红昭闭上眼:“以后这些事,不必告诉我。”
他怎么对顾青梧,与她再无干系。
她的心,已经不会再为这些事泛起一丝涟漪了。
接下来的日子,曲红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在房中静养,顺便整理出征所需的一应物品。春晓虽不解,但也只当她是心灰意冷,不再理事。
直到这日,管家来报,顾青梧的祖母病逝,按照礼数,侯府需派人前去吊唁。
曲红昭什么都没说,换了身素净的衣裳,去了顾府。
灵堂一片缟素,哭声凄切。
楚今渊果然在,他一身玄色常服,身姿笔挺地站在顾青梧身侧,正低声安慰着哭得几乎晕厥的顾青梧,神情专注温柔,从头至尾,没有朝曲红昭这边看过一眼。
直到顾老夫人下葬时,楚今渊忽然开口,提出要将自己的名字,以孙婿的名义,刻在顾老夫人的墓碑上。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宾客们面面相觑,目光隐晦地在曲红昭身上打转。
谁都知道,当年曲红昭父母战死沙场,下葬时,她想将楚今渊的名字以女婿身份刻上墓碑,却被他当众一掌拍碎石碑,厉声斥责:“曲红昭!别做这种让我恶心的事!”"
如今,他却主动要将自己的名字,刻在顾青梧祖母的墓碑上。
何其讽刺。
顾青梧似也吓了一跳,连忙柔声劝阻:“小侯爷,这……这不合规矩。姐姐还在呢,您这样……姐姐会生气的。”
楚今渊却握住她的手,目光温柔而坚定:“青梧,若非当年圣命难违,我本该是你的夫婿,是你祖母名正言顺的孙女婿。老夫人临终前,最大的遗憾便是未能亲眼看到你我成婚。今日,就让我尽一尽这份心吧。”
说完,他抬眼,冷冷地扫向一直沉默站在人群外的曲红昭,语气带着惯有的讥诮和警告:“你就算有意见,也无用。”
曲红昭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平静无波。
“我为什么要有意见?”她声音清晰,不高不低,却足以让所有人听清,“你的名讳,你想刻在哪里,都是你的自由。以后你和顾小姐如何,我都不会管,也懒得管。”
楚今渊神色一僵,完全没料到她会是这种反应。
他预想中的愤怒、难堪、哭闹,一样都没有。
她平静得……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第四章
明明应该庆幸她终于懂事了,不再胡搅蛮缠,可不知为何,看着她这副全然不在意的模样,他心头却莫名涌上一股烦躁和不舒服。
“你最好……真是这么想的。”他盯着她,语气不善。
曲红昭没再理会,移开了目光。
楚今渊最终还是让人将他的名字,工工整整地刻在了顾老夫人的墓碑上。
葬礼结束时,天色阴沉,下起了瓢泼大雨。
曲红昭的马车不知何故,车轴断裂,无法行驶。
楚今渊撑着一把青竹油纸伞,小心地将顾青梧护送上侯府的马车。
顾青梧掀起车帘,柔声道:“小侯爷,雨势这么大,姐姐的马车坏了,不如让她与我们同乘吧?”
楚今渊看也未看站在雨中的曲红昭,语气冷淡:“不必管她。她自幼习武,身强体健,没那么娇弱。淋点雨,死不了。”
说完,他转身上了马车,吩咐车夫:“回府。”
马车辘辘驶远,溅起一地泥水,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曲红昭站在滂沱大雨里,冰冷的雨水瞬间湿透了她的衣衫,顺着发梢脸颊不断流下。
她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然后,她转身,一步一步,踏着泥泞,朝着武安侯府的方向走去。
雨水模糊了视线,寒意侵入骨髓,却比不上她心底早已冰封的万分之一冷。
回到侯府,春晓见她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吓得赶紧帮她更衣,烧热水,煮姜汤。"
第一章
孩子死后,曲红昭只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她在楚今渊书房,挂满了顾青梧的画像,让他一抬眼,就能看见心上人,日夜相对。
第二件,她将自己房里所有艳丽衣裙、华贵首饰,尽数收进箱底,再未碰过脂粉讨他欢颜。
第三件,她跪在御书房冰冷的地砖上,对着当今天子,求了两道圣旨。
“求陛下准臣女与楚今渊和离,从此婚嫁各不相干。”
“求陛下准臣女随军出征,平定北境蛮夷之乱。战事毕,臣女愿长驻边关,永世……不再回京。”
皇帝看着阶下面色苍白却眼神决绝的曲红昭,沉默了许久。
“红昭,”他叹息,“你父亲当年知道你心仪今渊,才特意求朕赐下这门婚事。再者,你曲家满门忠烈,你父兄皆已为国捐躯,如今只剩你一人。朕答应过你父亲,要保你一世安稳,怎能让你再去战场上搏命?”
曲红昭抬起头,目光清亮:“陛下,如今北狄猖獗,边关百姓苦不堪言,朝廷正值用人之际。臣女自幼随父兄习武,熟读兵书,论及领兵作战,朝中无人比臣女更合适。曲家世代戍边,保家卫国乃我辈本分。父兄泉下有知,也定会支持臣女的选择。”
她顿了顿,声音更稳:“至于楚今渊……强扭的瓜不甜。他不喜臣女这般舞刀弄枪、性子刚硬的女子,更倾慕顾家小姐那般温婉贤淑的大家闺秀。臣女愿成全他们。只求陛下在允准和离之后,再下一道赐婚旨意,将顾青梧,赐予楚今渊!”
皇帝眉头紧锁,看着她眼中再无波澜的死寂,心中喟叹。
“红昭,朕了解今渊。你们成婚五年,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他并非对你毫无心绪,只是他自己尚未看清罢了。你当真……要如此决绝?一旦圣旨下达,便再无转圜余地。”
曲红昭缓缓叩首,额头触地,发出轻微却坚定的声响。
“臣女心意已决,求陛下成全,若陛下不允,臣女便一直跪在这儿!”
皇帝看着她伏地瘦削却挺直的脊背,仿佛看到当年她的父亲和兄长,也是这般决绝地请命出征,然后……再也没能回来。
良久,他终于挥了挥手,声音里满是疲惫和无奈:“罢了。朕……准了。圣旨即刻拟就。你且回府准备,月底……便领军出发吧。”
“臣女,谢主隆恩。”
曲红昭走出宫门时,天色阴沉。
贴身丫鬟春晓早已等在宫门外,见到她,立刻焦急地迎上来。
“夫人!您可算出来了!小侯爷他回府了,看到书房里挂的那些画像大发雷霆!正派人四处找您,让您立刻回去给他一个交代呢!”
“我没什么好交代的。”她声音平静,“不过是按他的心意行事,成全他罢了。”
春晓愣住了,看着自家夫人平静得过分的侧脸,心底忽然涌上一股陌生的寒意。
夫人,好像彻底变了个人。
从前那个会为侯爷一句话欢喜半日、一个眼神伤心落泪的夫人,不见了。
“夫人,马车在那边……”春晓小声道。
曲红昭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辆侯府规制、华丽却沉闷的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