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他却主动要将自己的名字,刻在顾青梧祖母的墓碑上。
何其讽刺。
顾青梧似也吓了一跳,连忙柔声劝阻:“小侯爷,这……这不合规矩。姐姐还在呢,您这样……姐姐会生气的。”
楚今渊却握住她的手,目光温柔而坚定:“青梧,若非当年圣命难违,我本该是你的夫婿,是你祖母名正言顺的孙女婿。老夫人临终前,最大的遗憾便是未能亲眼看到你我成婚。今日,就让我尽一尽这份心吧。”
说完,他抬眼,冷冷地扫向一直沉默站在人群外的曲红昭,语气带着惯有的讥诮和警告:“你就算有意见,也无用。”
曲红昭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平静无波。
“我为什么要有意见?”她声音清晰,不高不低,却足以让所有人听清,“你的名讳,你想刻在哪里,都是你的自由。以后你和顾小姐如何,我都不会管,也懒得管。”
楚今渊神色一僵,完全没料到她会是这种反应。
他预想中的愤怒、难堪、哭闹,一样都没有。
她平静得……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第四章
明明应该庆幸她终于懂事了,不再胡搅蛮缠,可不知为何,看着她这副全然不在意的模样,他心头却莫名涌上一股烦躁和不舒服。
“你最好……真是这么想的。”他盯着她,语气不善。
曲红昭没再理会,移开了目光。
楚今渊最终还是让人将他的名字,工工整整地刻在了顾老夫人的墓碑上。
葬礼结束时,天色阴沉,下起了瓢泼大雨。
曲红昭的马车不知何故,车轴断裂,无法行驶。
楚今渊撑着一把青竹油纸伞,小心地将顾青梧护送上侯府的马车。
顾青梧掀起车帘,柔声道:“小侯爷,雨势这么大,姐姐的马车坏了,不如让她与我们同乘吧?”
楚今渊看也未看站在雨中的曲红昭,语气冷淡:“不必管她。她自幼习武,身强体健,没那么娇弱。淋点雨,死不了。”
说完,他转身上了马车,吩咐车夫:“回府。”
马车辘辘驶远,溅起一地泥水,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曲红昭站在滂沱大雨里,冰冷的雨水瞬间湿透了她的衣衫,顺着发梢脸颊不断流下。
她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然后,她转身,一步一步,踏着泥泞,朝着武安侯府的方向走去。
雨水模糊了视线,寒意侵入骨髓,却比不上她心底早已冰封的万分之一冷。
回到侯府,春晓见她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吓得赶紧帮她更衣,烧热水,煮姜汤。"
卯时,大军开拔的时辰。
曲红昭用尽全身力气,撑起剧痛虚弱的身体,掀开被子。
“夫人!您要去哪儿?!您的伤……”春晓惊慌地想拦住她。
“别叫我夫人。”曲红昭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从今往后,我再也不是什么侯府夫人。”
她推开春晓,走到衣柜前,用缠满纱布、颤抖不止的手,打开了最底层的一个箱子。
里面,是一套银光闪闪的铠甲,和她父亲留下的、血迹斑斑却依旧锋利的佩剑——惊鸿。
她换下寝衣,忍着剧痛,一点点穿上沉重的铠甲。
冰凉的铁片贴在身上,带来久违的踏实感。
最后,她拿起那柄惊鸿剑,挂在腰间。
推开房门,天色微熹。
她一步一步,忍着十指锥心之痛和后背旧伤,朝着侯府大门走去。
步履虽慢,却异常坚定。
春晓哭着跟在后面,不敢拦,也拦不住。
走出侯府大门,一辆马车早已等候在侧门,是接她去京郊大营的。
她没有上车,而是对车夫道:“去,把我的马牵来。”
追风很快被牵来,它似乎感受到主人不同寻常的气息,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却被她手上厚厚的纱布阻隔。
曲红昭看着追风,又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那座华丽却冰冷的武安侯府。
然后,她翻身上马,动作因手上的伤而有些迟缓,但依旧干脆利落。
“驾!”
枣红马载着她,迎着初升的朝阳,朝着城门方向,疾驰而去。
京郊大营,旌旗招展,十万将士肃然而立。
当一身银甲、腰佩长剑的曲红昭,骑着追风出现在点将台上时,原本有些骚动的队伍,瞬间安静下来。
许多老将认出了她,认出了那身属于镇北大将军曲靖的铠甲,认出了那柄曾经令敌人闻风丧胆的惊鸿剑。
阳光洒在她身上,银甲折射出凛冽寒光。
她用尽全身力气,拔出腰间惊鸿剑,剑指长空。
“将士们!北狄蛮夷,犯我边境,杀我同胞,掠我财物!此仇,不共戴天!”
“我,曲红昭,镇北大将军曲靖之女!今日,奉皇命,领军出征!我在此立誓,此去边关,不破北狄,绝不还朝!凡我大燕子民,皆有守土卫国之责!凡我麾下将士,当与我同心戮力,血战到底!”
“驱除鞑虏!复我河山!”
“驱除鞑虏!复我河山!!”
十万将士的吼声,如同惊雷,震彻云霄,无数刀枪举起,寒光映日,气势如虹!
曲红昭看着眼前这沸腾的军心,看着那一张张写满战意的脸庞,胸中那股沉寂已久的热血,终于再次奔涌起来。
她调转马头,剑指北方。
“出发——!”
大军开拔,铁流滚滚,踏起漫天烟尘。
晨光中,那银甲红马的身影,一往无前,渐渐融入铁血洪流之中,再也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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