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陛下……”
吴大伴躬身,“大将军请回吧。”
战北望还想再问,吴大伴已经转身上了石阶,他也只得怀揣不安地离开。
庆功宴上,陛下对他和易昉赞赏有加,怎么才隔了一日,便如此冷待呢?
他出到宫门牵马,却听得正阳门守宫门的禁军在窃窃私语,“昨日大将军夫人来了,如今大将军也进宫,会不会是赐婚的事,生了变故呢?”
“别乱说,陛下当着官员和百姓面前说了恩准,怎么会再生变故?”
战北望眉目一沉,疾步走了回来,“昨日,我夫人进宫了?”
两名禁军犹豫了一下,点头说:“是的,在这里等了一个时辰,陛下才见了她。”
战北望昨日一整日都在易家,并不知道宋惜惜的行踪,却没想到她进宫了。
怪不得陛下今日态度与原先大相径庭,竟是她进宫求了陛下撤回赐婚旨意,好重的心机!
亏易昉昨天还净为她说好话,说她不甘也是正常,女子心肠本来就狭隘,怨不得她。
他策马直奔回府,落马后丢了马鞭给门房,便直奔文熙居去。
“宋惜惜!”
宝珠一听这咆哮的声音,吓得急忙跑过来拦在宋惜惜的面前,惊慌失措地看着他,“你……你想做什么?”
“宝珠!”宋惜惜缓声说:“退下吧。”
宝珠听了姑娘的话,退到姑娘身边去站着,却依旧警惕得像只小老虎。
战北望看向宋惜惜,她静静地坐在椅子上,想到她进宫求陛下收回旨意,他对她的那点愧疚之心荡然无存。
他冰冷的眸光对上宋惜惜乌黑沉静的眸子“你在陛下跟前告状了,求陛下撤回赐婚旨意,对吗?”
宋惜惜摇头,“没有!”
“没吗?”
他讽刺,俊美脸庞充满不轻视,“敢做不敢当,可不是将门出身的女儿所为,宋惜惜,你真虚伪。”
宋惜惜望着面前这个愤怒的男人,她觉得很陌生,陌生到心底发寒。
她甚至怀疑这不是她认识的战北望,也或许她从不真正认识过他。
战北望见她不说话,道是她心虚,急得满眼生火,“你说话啊,你到底还跟陛下说了什么?陛下是不是答应了你,撤回旨意?”
宋惜惜垂下眸子,道:“陛下没答应,你们的婚事还是会如期举行的。”
战北望松了一口气,却依旧冷冷地说:“这是我以战功求来的,如果陛下真的撤回旨意,必定叫将士寒心,但陛下今日传召我去,却又不见我,估计是因为你告状说受了委屈,宋惜惜,我不与你计较,但我对你也真是仁至义尽了。”
“希望你能安安分分地,不要再闹事,我与易昉成亲之后,也会让你有自己的孩子,你下半辈子也算有靠了。”
宋惜惜垂下眸子,淡淡吩咐道:“宝珠,送客!”
宝珠站出来,“将军请离开!”"
半年前惊闻家中遭人屠杀,她崩溃地跪在祖母和母亲的尸体前,她们冰冷得没有一点温度,府中每一处都染了鲜血。
而侯府里设了祠堂,她宋家列祖列宗还有母亲的牌位都在祠堂里。
她和宝珠张罗着祭品,眼泪就没停过。
点了香,她跪在地上,对着父母的牌位磕头,哭过的眸子眼神坚定,“父亲,母亲,您们若在天有灵,请原谅女儿即将要做的决定,不是女儿不愿嫁人生子过安稳生活,实是战北望非良人,不足以托付终身,但您们可放心,女儿和宝珠一定活得很好。”
宝珠也跪在一旁,泣不成声。
拜祭之后,她们上了马车,直奔皇城而去。
正午,秋阳灼人,宋惜惜和宝珠就在站宫门前,像一尊木头似的,动也不动。
足足等了一个时辰,也没人出来宣她进去。
宝珠难过地说:“姑娘,陛下只怕不会见您,觉得您是来阻挠赐婚的,您昨晚没吃饭,今日也没吃早膳,身子还撑得住吗?要不奴婢跑去给您买点吃的?”
“我不饿!”宋惜惜毫无饥饿的感觉,心里只有一个坚定的信念支撑着她,就是和离,然后回家。
“您就别再跟自己怄气,饿坏了自己,多不值当。”
“要不就算了吧?好歹您还是正妻,是战夫人,她就算是平妻也顶多算个妾,姑娘,要不咱忍了?”
宋惜惜眸色淡冷说:“宝珠,以后这样没志气的话,就不要再说了。”
宝珠叹气,眼底茫然无措,那能怎么办啊?
本以为等到将军回来,姑娘就能舒心些,没想到,确是这般局面。
御书房里,吴大伴禀了三回,“陛下,战夫人还在宫门外候着。”
肃清帝放下折子,揉揉眉心,“朕不能见她,旨意已经下了,朕是不可能收回成命的,让她回去吧。”
“禁军劝过了,她不走,就那样站了一个多时辰,都没挪过一步。”
肃清帝心里头也挺不是滋味的,“战北望以战功求赐,朕本也不愿,可若不应承了,他和易将军都下不来台,他们好歹是立了战功的。”
吴大伴说:“陛下,若论战功,镇北侯府和萧大将军的军功,无人可比。”
肃清帝想起了镇北侯宋怀安,当年他还是太子,初入军中,就是镇北侯带着他的,而他与宋惜惜,也是旧识,不过她那时还小,六七岁的娇娃娃,白瓷一样的肌肤,甚是可爱。
他这个皇帝也是从尸山血海里走过来的,他知道武将的艰难,所以战北望以军功求赐婚,他犹豫一下最终答应。
除了皇弟北冥王,如今朝中再无得力的武将了,这一场与西京的战事,萧大将军的三少将军断了一臂,七少将军牺牲了,只不过这些都瞒下了。
可吴大伴说得对啊,若论军功,战北望和易昉是远远比不上镇北侯的。
“罢了,让她来吧,她若能同意这门亲事,她要什么,朕便给她什么,哪怕是诰命封号,朕都应了。”
吴大伴松了一口气,“陛下圣明!”
宋惜惜跪在御书房里,低头垂下眸子。
肃清帝想起镇北侯府一门,如今只有她了,不禁心存了怜惜,“起来说话!”
宋惜惜双手交叠磕头拜下,“陛下,臣女今日求见,实在冒昧,但臣女也想求陛下恩典。”"
易昉换回了女装,绯色百褶裙上绣着金蝴蝶,她坐下,裙裾垂下,那蝴蝶也仿佛静止了。
易昉不算漂亮,但英气十足。
“宋氏!”她先开口,直视宋惜惜,她在军中浸过,杀过敌,自认为一身威严可逼得宋惜惜不敢直视,但是宋惜惜一双眉目澄明,并未有半点回避,倒是让她有些意外。
“将军有话请说!”宋惜惜道。
“听说你想见我,我来了,我只问你一句,是否愿意与我和平共处。”易昉开口便是咄咄逼人,态度强硬,“我希望你说真话,而不是在我面前做戏,楚楚可怜那一套对男人有用,对我无用。”
宋惜惜看着她,“太后曾说易昉将军是天下女子的表率,不如请易昉将军回我一句,我除了与你和平共处,是否还有别的选择?”
易昉严厉说:“你不用扯别的话题,你有没有别的选择,是你自己的事情。”
宋惜惜竟是笑了,这一笑绝美无双,叫易昉心里头名莫名地生出了一丝不舒服。
宋惜惜看着他们,“当然愿意和你和平共处。”
和离之后,他们就再无瓜葛,也无仇恨,她愿意和平共处,不过,没有和平共处的机会罢了。
易昉不悦,“我说了,不要在我面前撒谎,你说真心话还是撒谎,我看得出来,否则你也不用进宫去求陛下收回旨意,但陛下怎么会听你的?你以为你装出楚楚可怜的模样,就能把陛下都迷惑住吗?”
宋惜惜眸色一冷,“易将军,慎言!”
宋惜惜这忽然板起脸来,倒是叫易昉怔了怔。
宋惜惜清丽绝世的面容上,充满厉色,“不是人人都有将军这种驰骋沙场的勇气与本事,非将军这般的人,难道就都是惺惺作态的?”
她看向战北望,声音不高不低,“至于你,当日你登门求娶,与我母亲承诺往后只我一人,不会纳妾,如今是你失信于我,别弄得我阻碍了你们似的。”
易昉呵呵了一句,瞧着战北望,“原来你还跟她这样说过啊?如此说来,倒是我横在你们夫妻之间,我才是那个多余的人。”
战北望执着她的手,看向宋惜惜,有些发恼了,“我那日与你说过,当时我不知什么是爱情,直到我遇到了易昉才知,我轻许诺言做不到确实是不对,可如今我心里就只有易昉,而且我们也没想过伤害你,你依旧是战夫人,以后我们两人在军中的日子多,我和易昉所生的孩儿,也可由你来抚养,如此也可巩固你的地位。”
宋惜惜面容微变,“你说什么?我以后还要帮你们养孩儿?”
战北望说:“你若想有自己的孩子也可以,我可以与你生一子或者一女,但自此之后……”
他自知这样的话有些伤人,但是心上人在面前,他咬咬牙便说了,“你怀上之后,你我便不再同房。”
宋惜惜看向易昉,问道:“你呢?你也同意这样?”
易昉心头虽是有些泛酸,但却说:“我并非善妒爱拈酸吃醋的人,而且为你着想的话,你有自己的孩儿,下半辈子也有靠了,至于你有孕之后,他去不去你的房中,这我管不着。”
最后一句话,显然是已经有些生气了。
战北望连忙保证,“放心,她如果怀上,我此生便再不碰她。”
“不用保证,我也不是那样小气的人。”易昉扭了脸去,眉眼里尽是不悦。
宋惜惜看着眼前两人,只觉得无比的荒诞,她站起来看着易昉,厉声说:“女子在世已是十分艰难,你为什么还要这样糟践女子?你自己也是女人,不能因为你上了战场杀过敌,便可这般轻贱女子,难道我宋惜惜在你们眼中,就只有靠着战家的子嗣才能活下去吗?我这辈子就没有自己要做的事,没有自己想过的人生,我就非得要给你们当陪衬,在这内院后宅里苟活一生?你们拿我宋惜惜当什么人了?”
易昉一怔,随即皱眉,“你这样说未免太小题大做了。”
宋惜惜冷声道:“和离吧,别的话都不要说了,撕破脸都不体面。”
“和离?你只怕不是在威胁吧?”易昉冷笑,“但我岂是随意能被你威胁的?你且尽管闹,闹大了,损的是你自己的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