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孝顺啊。
剧痛、麻痒、窒息感交织着失血的眩晕,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模糊的视线里,是萧云瑶带着些许快意和解气的眼神。
第七章
再次醒来,是在自己冷清的正院房间里。
只有墨书红肿着眼睛守在床边,见他醒来,惊喜交加,连忙端来温水。
陆泽昀浑身无力,麻木地由着墨书喂水,更衣,换药。
墨书一边哭一边小声告诉他后续:公主下令封口,那晚的事不许外传。崔公子需要静养,公主和小姐日日探望陪伴,赏赐如流水。
外面都传言驸马恶毒,已被公主厌弃……
陆泽昀听着,眼神空洞地望着帐顶绣着的缠枝莲纹,一言不发。
厌弃?早就厌弃了。
他什么都不在意了,不争了,甚至连恨,都懒得去恨了。
他只是安静地养伤,数着日子,等着回家。
终于,到了七星连珠出现那天。
陆泽昀换上了他刚穿越来时穿的T恤和牛仔裤,静静坐在窗前,望着天空,等待着那个他期盼了七年,又绝望了多年的时刻到来。
距离子时,还有半个时辰。
忽然,墨书踉踉跄跄地闯了进来,脸上毫无血色,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驸马!不好了!出大事了!崔公子近几日莫名发了高热,太医看了无数,药石罔效,一直不退!方才、方才公主请了护国寺的大师过来,大师说……说崔公子是中了邪祟!而那邪祟的源头……源头就是、就是您当年被刺客摔死的那个孩子……的怨灵!”
陆泽昀猛地转过头,一直平静无波的眼眸里,终于掀起了惊涛骇浪!
“大师说,需将那孩子的骸骨挖出,施以鞭刑,再行镇压,方能驱邪,救崔公子性命!”墨书哭道,“公主她……她已经命人……这会儿怕是、怕是已经……”
话音未落,陆泽昀已经像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
他跑得那样快,那样急,脚上的伤似乎都感觉不到了,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阻止她!萧玉!你不能那么做!那是你的孩子!是我的孩子!
他一路跌跌撞撞跑到埋骨地,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空地中央,几个侍卫正从一个粗糙的小陶罐里,倒出一堆细小的骸骨。
萧玉沉着脸站在一旁,萧云瑶紧紧抓着她的衣袖,小脸发白。
一个身穿袈裟的和尚,正举着一条黑色的鞭子,念念有词,眼看就要朝那堆骸骨抽下去!
“住手——!!!”
陆泽昀撕心裂肺的尖叫划破夜空,他疯了一样扑过去,想要护住那堆小小的骨头。
“拦住他!”萧玉厉声喝道。"
第一章
陆泽昀和萧玉成婚的第七年,终于成了上京最持重明理的驸马。
他不再要求一生一世一双人,反而主动替萧玉张罗面首。
他不再霸着长公主府中馈,反而将大半管家权交给萧玉带回来的崔公子。
他甚至不再围着萧玉转,反而三番五次,寻着由头将她往崔公子的院子里推。
连女儿萧云瑶发了高热,在榻上迷迷糊糊喊了一整夜的“爹爹”,他也只是坐在自己房里,翻着话本,眼皮都没抬一下。
萧玉再也忍不住,推开了他的房门。
“陆泽昀,你到底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陆泽昀慢悠悠抬起头,神色茫然:“闹?公主这是什么意思?臣哪里闹了?”
他这副无辜又疏离的模样,彻底点燃了萧玉胸中积压多日的怒火。
“这阵子,你不准我进你的屋子,反而天天把我往言卿那里推!如今,瑶瑶病成这样,高烧不退,一直喊爹,你身为父亲不去看顾,居然还在这里优哉游哉地看话本子?!”萧玉胸膛起伏,眼神锐利如刀,“陆泽昀,你到底是存心折磨你自己,还是折磨我和瑶瑶?!”
陆泽昀闻言冤枉不已,仿佛真的受了莫大的委屈。“公主,我让你留宿崔言卿那儿,是因为你说过,他床上功夫很好,伺候得你舒坦。我不去看瑶瑶,是因为他说过,没事别去打扰他,他有崔阿爹陪着就够了。我都是按着你们的想法做的啊!”
萧玉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所有汹涌的怒气瞬间僵在脸上,化为一片难堪的空白。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好半晌,她才抬手按了按眉心,语气软下来,带着疲惫与妥协:“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是,我背弃了要和你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誓言。可言卿他……他无依无靠,我不能弃他不顾。瑶瑶她还小,她说喜欢言卿,还不是因为你管她课业太紧,她一时赌气,如今她病了,一直喊着你,可见你在她心中还是最重要的。以后我好好教导她,让她别那样对你。以后……以后我们就四个人,好好过日子。你现在就过去看看她,好不好?”
她朝他伸出手,那只手修长有力,曾经无数次牵过他,抱过他,给过他承诺与温暖。
可陆泽昀依旧摇了摇头,语气无奈:“太远了,臣真的不想去。”
萧玉一愣,像是没听清:“什么?!”
“从这儿到瑶瑶的院子,太远了,我不想走。这话本正看到精彩处,还没看完呢。”
萧玉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她难以置信地盯着他,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男人。
“陆泽昀……”她声音发颤,“就十几步路……你连这几步路,都不愿为瑶瑶走?”
陆泽昀没说话,只是低头,重新拿起了话本。
这无声的拒绝,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更让萧玉难堪和愤怒!
她猛地伸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让他微微蹙眉。
“我牵着你!我带着你去!行了吧?!”
可她的手刚触到他的肌肤,陆泽昀却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将手抽回,整个人往后缩了缩,避开了她的触碰。
萧玉的手僵在半空,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你现在……连碰都不让我碰了?!”"
但两人都忍着,想看他要闹脾气到什么时候。
到了围场,众人下车。
萧玉将自己常用的一张弓递给崔言卿:“试试这个。”
崔言卿接过试了试,蹙着眉道:“公主常年习武,您的弓太沉了,臣拉不开。”
他目光落在陆泽昀手里那张轻弓上,眼睛一亮,“驸马那张弓看着就很华贵。”
那是当年萧玉亲手为他做的弓,弓身用的是上好的紫檀木,雕刻着缠枝莲纹,弓弦是雪山冰蚕丝,通体流畅,华美非常。
陆泽昀一直很宝贝,可此刻,他却毫不在意的将那只弓递了过去:“那你用这个。”
崔言卿似乎没料到他这么干脆,愣了一下,伸手去接,却不小心没接稳,啪嗒一声,弓摔在地上,弓身上赫然缺了一个角。
“对不起!对不起驸马!”崔言卿连忙捡起弓,慌乱不已,“我不是故意的……这、这弓太珍贵了,我手笨……”
萧玉脸色一沉,看向陆泽昀。
她知道他有多爱这张弓。
可陆泽昀依旧只是淡淡瞥了一眼,语气平静无波:“坏了就坏了吧,反正我也不喜欢了,正好扔了。”
萧玉瞳孔骤然收缩,心头猛地窜起一股无名火!
她记得清清楚楚,当年她送他这把弓时,他欢喜得像个孩子,抱着弓睡了整整三天,谁都不让碰。
后来有一次下人擦拭时不慎在弓臂上划了一道极浅的痕迹,他难过得抱着弓待了一夜。
如今,弓被崔言卿摔缺了角,他竟然说“不喜欢了”,“正好扔了”?!
第四章
萧玉死死盯着陆泽昀平静的侧脸,胸中怒火翻腾,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最终只是猛地转过身,沉声道:“言卿,走,本公主带你打猎去。”
她带着崔言卿,骑着马冲进了猎场。
萧云瑶看了陆泽昀一眼,抿抿唇,也策马跟了上去。
一路上,萧玉似乎憋着一股气,箭无虚发,猎到的獐子、麂子、野兔,全都扔给了身后的崔言卿,引来周围一阵阵喝彩和羡慕的目光。
萧云瑶也不甘示弱,猎到几只锦鸡,也献宝似的送给崔言卿。
崔言卿坐在马上,春风得意,脸颊绯红,享受着来自长公主母女毫不掩饰的宠爱和众人的注目,时不时还回头,朝远远落在后面的陆泽昀投去得意又挑衅的一瞥。
陆泽昀骑着一匹温顺的母马,慢悠悠地跟在最后面。
周围的议论、同情或鄙夷的目光,他全然不在意,只是偶尔抬眼看一眼远处的山林,神色淡漠。
直到众人深入山林,前方忽然传来震耳欲聋的虎啸!
一头吊睛白额猛虎从灌木后扑出,直冲队伍而来,现场顿时大乱,马匹受惊,嘶鸣四起。
萧玉临危不乱,张弓搭箭,对崔言卿道:“别怕,看我为你猎虎!”"
箭矢离弦,正中猛虎肩胛,猛虎吃痛咆哮,倒地不起。
众人声声叫好,侍卫刚要去捡猎物,谁知前方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虎啸!
不好!是虎群!
“保护公主和驸马!”侍卫们慌忙迎战,但虎群凶猛,阵型瞬间被冲散。
混乱中,陆泽昀所骑的马被一头老虎的利爪扫到后腿,凄厉嘶鸣着将他甩落在地!
他重重摔在枯叶草丛中,脚踝传来剧痛,一时无法起身。
“泽昀!”
“爹爹!”
萧玉和萧云瑶几乎同时看到他落马,脸色大变,下意识就要催马冲过来救人。
“公主!小姐!我们快走吧!这里太危险了!”崔言卿死死抓住萧玉的衣袖,浑身颤抖,眼看就要晕厥过去。
萧玉看着不远处摔倒在地、孤立无援的陆泽昀,又看看吓得发抖的崔言卿,眼神剧烈挣扎。
萧云瑶也急得大喊:“爹爹!爹爹你快起来!找个地方躲起来!”
就在一头猛虎似乎注意到落单的陆泽昀,低吼着要扑过去时——
萧玉眼神一狠,猛地拉开弓,一箭射向那头老虎。
“泽昀!找个地方躲好!”她嘶声吼道,随即不再看他,调转马头,护着崔言卿,对着萧云瑶急喝,“瑶瑶!跟上!先冲出这里!”
她选择了带着崔言卿和萧云瑶先走。
留下陆泽昀一个人,面对逐渐围拢过来的虎群。
陆泽昀躺在冰冷的土地上,看着他们决绝离开的背影,看着萧玉最后回头那一眼里的焦急、挣扎,和最终的选择……
心里,一片麻木的冰冷。
也好。
这样,就更没有留恋了。
他强忍着疼痛,连滚带爬地躲到一块巨大的山石后面,屏住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虎啸声、马蹄声、厮杀声渐渐平息。
四周恢复了寂静。
陆泽昀这才从山石后走出来,浑身狼狈,衣衫破损,脸上手上都是擦伤。
他一瘸一拐地,朝着营地的方向走去。
回到营地时,天色已晚。
营地里灯火通明,气氛却有些凝重。"
萧云瑶的高热折腾了一整晚,终于退了。
得知陆泽昀自始至终没去看她一眼,小家伙气得砸了整个房间的瓷器。
陆泽昀没理会。
萧玉母女开始变本加厉地宠爱崔言卿。
今天给他一套价值连城的字画,明天带他逛遍上京所有珍宝店,后天在花园设宴,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陆泽昀依旧没理会。
他就在自己的院子里,看看话本,侍弄花草,仿佛一个局外人。
墨书急得嘴角起泡,却毫无办法。
直到这天,萧玉和萧云瑶再次一起推开了正院的门。
萧玉脸色依旧不好看,但语气缓和了些:“闹脾气这么久,也该有个限度了。今日皇家围猎,必须带驸马出席。你换身衣服,跟我们一起去。”
她顿了顿,又说:“你身子一向弱,到时我给你打头鹿,用鹿皮给你做件披风。”
萧云瑶站在一旁,不说话,只是瞪着他,眼睛红红的,委屈又生气。
陆泽昀放下话本,什么也没说,起身换了骑装。
上马车时,他才看见崔言卿已经坐在里面了。
一身红色骑装,衬得他面如冠玉,郎艳独绝。
陆泽昀觉得有些好笑。
已经说了只有驸马才能去,她带了他,却还带了崔言卿,是想让他这个驸马特地过去任人嘲笑的吗?
萧玉见状,立刻解释:“言卿没去过猎场,想跟着见识见识。”
萧云瑶也帮腔:“就是,崔阿爹一直待在府里多闷啊。”
崔言卿见到陆泽昀,立刻起身,想要给他行礼,姿态摆得极低:“驸马……”
一旁的萧云瑶却拉住他的手:“崔阿爹,你做什么?”
萧玉皱了皱眉,语气心疼:“要跟你说多少次?你虽为面首,但在我心中,和泽昀一样重要。以后这些虚礼就免了,不必如此。”
崔言卿听后,点点头,抬眼时,状似无意地瞟了陆泽昀一眼,眼中飞快掠过一丝挑衅。
若是以往,陆泽昀会痛,会闹。
可此刻,他只是觉得有些好笑,看崔言卿演戏,倒是比看话本还有趣。
一路上,萧玉、崔言卿和萧云瑶相谈甚欢,从诗词歌赋谈到围猎趣闻,俨然一家三口。
陆泽昀坐在一旁,安静地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景色,像个误入的局外人。
他这副毫不在意的样子,让萧玉和萧云瑶心里都像是堵了团棉花,憋闷得难受。"
“本公主,就是在养夫君。”
“本公主也该成家了。原想着,要么嫁个经天纬地的,要么嫁个面如冠玉的。可见着你才知道——”
“原来本公主中意的,是你这样古灵精怪的。”
“泽昀,”她问,“可愿做本公主的驸马?”
他睁大了眼,当初吓得当场落荒而逃。
可她能将他从人海中拾回,自然也能一次次将他寻回。
她对他好得没了边,宠得过了头,甚至在他任性跑出长公主府遇险时,为他挡下致命一箭,几乎丧命。
病榻前,她脸色苍白,却紧紧握着他的手,眼神执拗得可怕:
“陆泽昀,我不信你对我毫无心动。”
那一刻,陆泽昀心里筑起的墙轰然倒塌。
他哭了,哽咽着说:“我是动了心……可是萧玉,我来自一个很遥远很遥远的世界,我还在想办法回家……而且,我们那儿,都是一生一世一双人……”
萧玉抱着他,闻言却低低笑了,笑声牵动伤口,引得她轻咳,却掩不住愉悦。“这有何难?”她吻了吻他的脸颊,语气轻松,“待你能归去时,带我同行便是。至于一生一世一双人……”
她看着他的脸,望进他泪水迷蒙的眼,郑重许诺:“虽然本朝公主大多都会养面首在府中,但我萧玉此生,只你一人。”
他信了。
婚后最初几年,确有琴瑟和鸣的时光。
她是权倾朝野的长公主,却会在百忙中记得给他捎回街角的糖葫芦。
她是令人望而生畏的冷面阎罗,却会因他一句“院里的梅开了”,便推掉所有事务,陪他在雪中温酒赏花。
她那样重规矩体统的人,却能容他在书房胡闹,甚至纵他将墨汁涂上她的脸。
人人皆羡他,说他不知修了几世福分,能得萧玉如此倾心相待。
最相爱时,她为他诞下长女萧云瑶。
三年后,公主再度有孕。
他却发现她在外养了个男人,崔言卿。
他崩溃了,把自己关在房里一天一夜,最后,他选择主动去找崔言卿,让他离开。
结果第二天,萧玉就回来了,她脸色铁青,第一次用那样冰冷的眼神看他。
“陆泽昀!你为什么要赶言卿走?你知不知道,他离开别院,中途遇到山匪,差点丢了命!”
陆泽昀看着她,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
“所以……”他声音嘶哑,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他真的是你养的面首?萧玉,一生一世一双人,是你答应过我的!”
“我是答应过你!言卿是我在边境战场上捡到的孤儿,和当年的你一样,无依无靠!我本来只打算给他找个安身之所,可那晚我喝多了,阴差阳错……我不能不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