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都两年了吧?一次都没回来过?”
“嗯。”
“她就真的一点都没动那笔钱?”周慕白推了推眼镜,这问题他问过不止一次,“每月十万,两年两百四十万,放在普通账户里一动不动——这不符合常理。”
沈聿最实际:“我让人查过她的公开消费记录。没有奢侈品购买记录,没有高消费场所出入记录,甚至没有在国内的任何信用卡消费记录。她好像……真的不需要钱。”
季昀摸着下巴:“你们说,她是不是在国外……有别人了?所以根本不在乎霍太太这个头衔?”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摇头:“不对不对。如果真有别人,更应该急着离婚分财产才对。可她连协议都没提过。”
“也许,”周慕白沉吟道,“她真的像她自己表现出来的那样:结婚只是为了完成长辈心愿,对霍家的一切毫无兴趣。”
“可能吗?”季昀不信,“那可是霍家。就算她清高,她身边的人呢?同事、朋友、亲戚——没人劝她利用这个身份做点什么?”
这个问题,在半年后的一次偶然中得到了答案。
那天季昀的表妹从英国留学回来,在一家顶级律所实习。家庭聚会上,表妹兴奋地说起律所最近接的一个大案子——某中资企业在海外的投资纠纷,涉及多国法律和国际仲裁。
“最厉害的是中方的谈判团队,”表妹眼睛发亮,“特别是那个首席翻译,是个特别年轻的小姐姐,叫宋知意。她不仅翻译精准,还对当地法律和文化特别了解,好几次在僵局时提出关键建议,最后帮企业挽回了上亿的损失。”
季昀手里的酒杯差点没拿稳:“你说谁?”
“宋知意啊。怎么了表哥,你认识?”
季昀当晚就给霍砚礼打了电话。
“你猜怎么着?”季昀语气复杂,“我表妹说,她参与的那个案子,你老婆——对,宋知意——是核心成员。而且最重要的是,整个过程中,她从来没有提过自己是霍太太,没有动用过任何霍家的资源,甚至连霍氏在海外的分支机构都没有联系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她没提?”
“我表妹说的啊。她说宋知意特别低调,工作之外几乎不和人闲聊。还是后来有一次,他们团队庆功,有人开玩笑说‘宋翻译这么优秀,男朋友一定很厉害吧’,她才淡淡说了句‘我结婚了’。再问,就什么都不说了。”
季昀顿了顿:“砚礼,如果她真想利用霍家的资源,那个案子是最好的机会——霍氏在那个地区有分公司,有政商关系。可她连提都没提。”
霍砚礼挂了电话。
他站在公寓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京城的夜景。两年了,这座城市没什么变化,依然灯火璀璨,依然车流如织。
但他心里某个地方,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两年时间,就这样在偶尔传来的消息、朋友间的试探、以及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越来越频繁的想起中,悄然流逝。
直到第二年的最后一个季度,霍氏集团的财务总监在年度预算会议上,再次提到那笔每月十万的转账。
“霍总,给夫人的生活费……已经连续二十四个月没有支取了。按照银行规定,长期不动账户可能会被列为睡眠账户。是否需要调整策略?”
霍砚礼看着屏幕上那些复杂的财务报表,目光在某个数字上停留了几秒。
“不用。”他说,“继续转。”
会议结束后,他独自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窗外暮色四合,华灯初上。这座城市即将迎来又一个夜晚。"
“妈,”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我和她有约定。五年之后,各走各路。所以您不需要担心这些。”
“约定归约定。”霍母摇头,“但五年之内,她顶着‘霍太太’的名头,一言一行都代表霍家。我不能让她在外面丢了霍家的脸。”
她看向儿子,语气软化了一些,但话里的意思没变:“砚礼,妈知道你心里不情愿,妈也不情愿。但老爷子坚持,我们做晚辈的只能顺着。既然改变不了,那就要管好。这次家宴,就是让她认清楚:霍家接纳她,是因为老爷子重情义,不是因为别的。她该感恩,该守本分,该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霍砚礼沉默了。他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感恩?守本分?
如果宋知意真是那种需要攀附霍家、需要感恩戴德的人,这两年会一分钱不动他的?会连条消息都不发?会默默在战地待了两年,靠自己拿了那么多成绩?
但这话他没说。他知道说了也没用。在母亲——在霍家大多数人——眼里,宋知意就是一个家世普通、靠长辈婚约才攀上高枝的女人。他们不会,也不想去了解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妈,”他放下茶杯,瓷器与茶几碰撞,发出一声轻响,“家宴我会带她参加。但其他的……顺其自然吧。”
霍母显然不满意这个回答。她还想说什么,但霍砚礼已经站起身。
“我公司还有事,先走了。”他拿起搭在沙发扶手上的西装外套,“家宴的事,您安排就好。到时候我会准时到。”
霍母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行吧。你忙你的。”
霍砚礼穿上外套,走到门口时,又停住脚步,回头问了一句:“她具体哪天回来?定了吗?”
霍母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儿子会主动问这个:“听老爷子说,就这几天。好像是……后天?大后天?老爷子那边有确切消息,回头我问问。”
“不用了。”霍砚礼说,“我问问陈叔。”
他推门离开。
老宅的走廊很长,光线昏暗。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霍砚礼走着,脑海里反复回响着母亲的话。
“让她认清自己的位置。”
位置?
什么位置?一个被施舍的、暂时的、五年后就要离开的“霍太太”的位置?
他忽然想起两年多前,在民政局门口,他对她说那些话时的情景。他说“你能得到的只有霍太太这个头衔”,说“霍家的资源都与你无关”,说“五年一到好聚好散”。
那时他说得理所当然,带着居高临下的施舍和划清界限的冷漠。
现在想来,她当时平静地说了个“好”,是不是也在心里……嗤之以鼻?
嗤之以鼻他这种自以为是、以为所有人都想攀附霍家的傲慢?
霍砚礼走到前厅,院子里冬日的阳光很好,但没什么温度。他点了支烟,站在廊下抽着。
烟雾在冷空气中缓缓升腾,然后消散。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季昀发来的微信:“晚上喝酒?老地方。”
霍砚礼回复:“有事。改天。”
他收起手机,将烟蒂按灭在旁边的石缸里。
后天?大后天?"
老爷子看着她平静的脸,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种看透世事的了然:“孩子,这世上有些事,不是你想怎样就能怎样的。有些人,也不是你想不靠近,就能不靠近的。”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最高一层取下一个木匣。打开,里面是一枚勋章——已经有些年头了,边缘磨得发亮,但依旧熠熠生辉。
“这是你外公当年得的。”老爷子把勋章放在桌上,“抗美援朝,二等功。他替我挡了那颗子弹,自己差点没挺过来。”
宋知意看着那枚勋章,眼眶微微发热。
“我欠你外公一条命。”老爷子声音有些沙哑,“但我让你嫁给砚礼,不是为了还债。是因为我看出来了,你和砚礼……其实是同一类人。”
宋知意怔了怔。
“你们心里都有伤,都不轻易相信人,都把责任看得比感情重。”老爷子看着她,目光深沉,“但你们也都有光——砚礼在商场上杀伐决断,是为了守住霍家几代人的基业,是为了让跟着他的人有口饭吃。你在战火中斡旋救人,是为了让更多人能活下去,能过安稳日子。”
“你们走的路不同,但骨子里,是一样的人。”老爷子缓缓说,“所以我才坚持这桩婚事。不是因为旧情,不是因为约定,是因为……我觉得你们能懂彼此。”
宋知意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是小时候学针灸时,不小心扎得太深留下的。
“爷爷,”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谢谢您跟我说这些。但我……我没有想过那么多。对我来说,婚姻不是人生的必需品。我还有太多事要做,太多地方要去,太多人……需要帮助。”
她说得坦诚,也说得决绝。
老爷子看着她,良久,长长地叹了口气:“好。我不逼你。我只希望你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给砚礼一点时间。”老爷子认真地说,“也给你自己一点时间。不要那么早就下定论,说你们不可能。试着……了解一下他。也让他了解一下你。”
宋知意沉默了。窗外传来风声,树叶沙沙作响。
许久,她终于抬起头,看向老爷子,眼神平静而坚定:“爷爷,我答应您,我会尽到一个妻子该尽的责任——在五年之约内。其他的……顺其自然吧。”
这已经是她能给出的,最大的承诺。
老爷子看着她,终于点了点头:“好。顺其自然。”
他把那枚勋章推到她面前:“这个,你收着。是你外公的荣耀,也该传给你。”
宋知意接过勋章,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指尖微颤。她握紧了它,仿佛能感受到外公手掌的温度。
“谢谢爷爷。”她轻声说。
老爷子摆摆手:“去吧。不早了,该休息了。”
宋知意站起身,对老爷子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离开书房。
门轻轻关上。
书房里只剩下老爷子一个人。他坐在藤椅里,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许久,才喃喃自语:
“老沈啊,你托付给我的事,我只能做到这一步了。剩下的……就看这两个孩子的缘分了。”
窗外,风停了。
月光从云层缝隙里露出来,洒在院子里,一片清辉。
三月的一个周五下午,霍氏集团顶层办公室。"
一个陌生的名字,一个陌生的女人。
宋知意。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无波无澜。
不过是个不得不履行的约定,一场为期五年的戏。
他依旧是霍砚礼,京圈里人人敬畏的“太子爷”,霍氏集团的掌舵者。他的世界,不会因为多了一个法律意义上的妻子,而有任何不同。
至于爱情?信任?
霍砚礼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嘲弄。
那些东西,早在多年前的机场,随着那架冲入云霄的航班,一起碎得干干净净了。
他收回视线,重新加入朋友们的谈话,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游刃有余的、淡漠的笑意。
仿佛刚才那段关于婚姻、关于妥协的对话,从未发生。
九月的早晨有些微凉,上午八点五十分,京市某区民政局。
工作日的关系,门口人不多,只有几对普通的新人拿着材料在等待开门,脸上带着或甜蜜或紧张的神情。
一辆黑色劳斯莱斯库里南平稳地停在民政局对面的停车位,流畅的车身在晨光中泛着低调的暗芒。紧接着,一辆银色宾利欧陆和一辆深灰色迈巴赫相继停下。
车门打开。
霍砚礼先从库里南的后座下来。他今天穿了身炭灰色的定制西装,剪裁完美贴合他挺拔的身形,白衬衫的领口挺括,没系领带,透着一丝刻意的随意。晨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什么温度,只有一片沉沉的淡漠。
季昀、周慕白和沈聿也相继下车。三个男人身高腿长,气质各异,但都带着这个圈子里浸染出来的、那种与生俱来的矜贵和疏离感。他们站在一起,几乎瞬间就吸引了民政局门口所有人的目光。
“啧,”季昀环顾四周,抬手遮了遮并不刺眼的阳光,语气调侃,“我季大少爷居然有一天会来民政局这种地方——虽然是陪别人来的。”
周慕白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扫过门口排队的那几对普通新人,语气平淡:“体验民间疾苦。”
沈聿没说话,只看了眼手表,又看向霍砚礼:“你那位......还没到?”
霍砚礼没回答。他靠在后车门边,从西装口袋里掏出烟盒,弹出一支烟夹在指间,却没点燃,只是无意识地转动着。目光落在民政局门口那几级台阶上,眼神有些空。
昨晚在会所说的那些话,此刻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而冰冷。五年之约,形式婚姻,互不打扰——这些词句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他其实很好奇。那个叫宋知意的女人,究竟会是什么样子。能让老爷子拼死坚持,而她又能答应这场明显不对等的婚姻。
为了什么?霍太太的头衔?霍家的资源?还是真如陈叔所说,只是为了完成她外公的遗愿?
如果是前者,他会让她明白,这个头衔能带来的,远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多。如果是后者......
霍砚礼扯了扯嘴角,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意。
那就更可笑了。为了一个死人的心愿,搭上自己五年的婚姻?
“来了。”周慕白忽然低声说。
霍砚礼抬眸。
时间正好指向九点。"
一阵短暂的沉默,然后是恍然大悟般的低语。
“难怪……我说怎么悄无声息的。”
“霍少能乐意?他以前不是跟林家那个……”
“嘘——别提了。不过话说回来,这位新晋的霍太太,到底是何方神圣?能让霍老爷子这么坚持,霍少还真就娶了?”
“谁知道呢。等着看吧,总会露面的。到时候就知道是什么样的人了。”
对话渐渐转向了别的话题。霍砚礼合上手里的报告,端起桌上的威士忌,喝了一口。冰球融化了不少,酒液有些淡了,但那股辛辣感还在喉咙里盘桓。
他放下杯子,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室内足够引人注意。
那桌人立刻噤声,转头看到他,脸色都变了变,随即堆起笑容点头致意。霍砚礼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扫了他们一眼,那几个人立刻心虚地移开视线。
他起身离开。
电梯下行时,镜面墙壁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白衬衫,深灰色西装,一切如常。但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从他签下那个名字开始,“霍砚礼”这三个字后面,就自动跟上了“及其配偶”的隐形后缀。
而这种变化,正在以他意想不到的速度,渗透进他生活的方方面面。
第二天下午,霍氏集团总部顶层办公室。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京城CBD的天际线,玻璃幕墙在秋日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霍砚礼刚结束一个视频会议,揉了揉眉心。秘书敲门进来,递上一份需要签字的文件,还有一句小心翼翼的询问:“霍总,财务部那边问,给夫人的月度生活费……按什么标准执行?”
霍砚礼签字的笔尖顿了顿。
他几乎忘了这茬。领证那天他说过,每月会给她一笔生活费。当时说这话时带着施舍和划清界限的意味,现在却成了需要具体执行的行政事务。
“按之前说的,十万。”他头也没抬,“每月一号自动转账到她账户。”
“好的。”秘书记下,又问,“那夫人的联系方式……财务部那边需要备案吗?”
霍砚礼这才抬起头:“她没有留联系方式?”
秘书有些尴尬:“陈叔那边只提供了一个工作邮箱,说是外交部内部的,对外不公开。个人手机号……夫人没有给。”
霍砚礼沉默了几秒。
“那就先转账。账户信息陈叔应该有。”他挥挥手,示意秘书可以出去了。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霍砚礼起身走到窗边,俯瞰着楼下如蚁群般流动的车流。十万块,对普通人来说不是小数,但在这个圈子里,也就是一顿像样点的饭钱,或者一件稍微好点的首饰。他给她这笔钱,与其说是“生活费”,不如说是一种姿态:我给你基本的物质保障,但你也只配得到这些。
他以为她会很快用掉。毕竟,一个需要坐网约车、穿普通白衬衫、背旧公文包的女人,十万块应该能让她改善不少生活。
然而一周后,财务总监在月度简报会上例行汇报时,随口提了一句:“霍总,给夫人的那笔转账……显示已到账,但账户余额没有变动。需要提醒一下吗?”
霍砚礼正在看报表,闻言抬眼:“没动?”
“是的。通常这种情况,可能是账户未激活,或者持卡人没有开通短信提醒,不知道有钱进账。”财务总监斟酌着措辞,“您看……是否需要联系夫人确认一下?”
霍砚礼看着报表上那些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数字,忽然觉得有些讽刺。
“不用。”他说,“钱打过去就行。用不用随她。”
财务总监应声退下。霍砚礼却有些看不进报表了。他靠向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洁的桌面。"
这些假设性的问题,在雨声中显得有些不切实际,却又莫名地占据了他的思绪。
助理再次敲门,这次带来好消息:“霍总,谢赫先生同意了。他说可以改用英语继续谈判,但他要求所有最终文件必须有阿拉伯语版本,且由双方共同指定的权威翻译核对。”
“可以。”霍砚礼收回思绪,恢复了一贯的冷静,“安排法务团队,准备双语对照文本。翻译人选……接受宋翻译的推荐,联系她的同事。”
“是。”
谈判在傍晚时分重新开始。没有了语言障碍,进展顺利了许多。两个小时后,双方就核心条款达成初步共识,约定一周后签署意向书。
送走谢赫一行后,霍砚礼回到办公室,窗外已是华灯初上。雨停了,夜晚的京城被雨水洗过,霓虹灯在湿润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明亮。
他打开电脑,搜索“日内瓦 中东停火协议”的新闻。
最新消息是一小时前发布的:联合国宣布,在各方努力下,中东某冲突地区达成72小时临时停火协议,人道主义走廊将于明日上午开放。
新闻配图中,有一张会议室的照片,十几个人围坐在长桌旁。照片很模糊,但霍砚礼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坐在角落里的侧影——白衬衫,马尾,微微低头看着面前的文件。
即使像素很低,即使只是侧影,他也认得出。
那是宋知意。
她在做她认为重要的事。
而他差点因为一场商业谈判,把她从那种重要的事里叫回来。
霍砚礼关掉网页,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响起爷爷那句话:“你会后悔的。”
他不知道将来会不会后悔。
但他此刻清楚地知道一件事:宋知意,这个他法律上的妻子,正在一个他完全不了解的领域里,做着他可能永远无法真正理解,却不得不承认其重要性的事情。
而他们之间,依然隔着千山万水。
不是地理意义上的。
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依旧。
而千里之外的日内瓦,那个刚刚为停火协议付出努力的女人,大概正收拾文件,准备回到临时住处,休息几个小时,然后继续明天的工作。
霍砚礼睁开眼,拿起手机,给助理发了条消息:
“明天联系宋翻译推荐的同事时,代我转达一句:谢谢她的推荐,祝她在日内瓦的工作顺利。”
发送。
然后他放下手机,看向窗外。
夜色深沉。
而有些东西,在这个普通的冬夜,悄悄改变了轨迹。
十二月二十八,这一年即将结束。"
“伊恩,”她开口,声音很平静,“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择这份工作吗?”
伊恩没说话,等着她说下去。
“我父母当年,是为了救人才牺牲的。”宋知意看着窗外,目光深远,“他们本可以撤出来,但他们选择了留下。我有时候会想,如果他们当时选择先保护自己,现在是不是还活着?”
她转过身,看向伊恩:“但后来我明白了,那是他们的选择。他们选择了他们认为对的事。而我,也选择了我认为对的事。”
“所以你要一直这样拼下去?”伊恩问,“直到……像你父母那样?”
“不。”宋知意摇头,微微一笑,“我要活得比他们久。我要做更多的事,救更多的人,推动更多的和平。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证明他们的牺牲是有价值的。”
她走回书桌前,拿起那份未写完的报告:“而且,还有事情没做完。”
伊恩看着她平静而坚定的侧脸,忽然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他见过太多被战火和苦难击垮的人,但宋知意不一样。她像一棵树,根扎得很深,风雨再大,也只是让她更坚韧。
“回国后,有什么打算?”他换了个话题。
“回外交部上班。可能还会参与一些国际谈判。”宋知意想了想,“另外,我答应了一个NGO,帮他们做一份关于战地儿童心理干预的手册。之前在叙利亚收集了很多资料,需要整理出来。”
“又是工作。”伊恩苦笑,“就没点个人计划?比如……见见你丈夫?”
最后这个词,他说得有些小心。
宋知意正在打字的手顿了顿。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显得有些清冷。
“我和他……有约定。”她简单地说,“互不打扰。”
伊恩显然听说过这场婚姻的传闻——毕竟,霍家在国内外都太有名了。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总之,”他说,“照顾好自己。需要帮忙的话,随时联系我。”
“谢谢。”宋知意真诚地说。
伊恩离开后,房间里又安静下来。宋知意继续写报告,直到深夜。
报告终于写完了。她点了发送,看着屏幕上“发送成功”的提示,长长舒了口气。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颈。后腰那道旧伤处传来熟悉的酸痛感——今天坐得太久了。
她没在意,只是看着窗外的夜景。
两年了,要回去了。
回到北京,回到外交部,回到……那场名为婚姻的契约里。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但没关系,她习惯了面对未知。
重要的是,她完成了这两年的任务。她参与了七次重大谈判,协助撤离了三百多名侨民,促成了两次临时停火,还救过一些人。
这些,就足够了。
至于其他——比如霍砚礼,比如霍家,比如那场五年之约——
等遇到了,再说吧。
宋知意关掉电脑,走到床边。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个铁皮盒子——那是她为数不多的私人物品之一。打开,里面有几张老照片:父母的合影,和外公的合影,还有一张她十二岁生日前,一家三口的全家福。"
那段时光,是他人生中少有的、纯粹因为一个人而快乐的日子。
他甚至认真想过未来。想过怎么说服家里接受她,想过如果家里反对,他该怎么应对。他那时年轻,相信真心能战胜一切,相信只要自己足够坚定,就没有什么能分开他们。
直到林薇大四那年的春天。
那天林薇突然约他在学校咖啡厅见面,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像是哭过。她握着咖啡杯的手在微微发抖。
“砚礼,”她声音很轻,“你妈妈……今天找我了。”
霍砚礼心里一沉:“她说什么?”
林薇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说什么重话。挺客气的,约我喝下午茶。她夸我优秀,夸我有灵气,说看得出来我是个好姑娘。”
她顿了顿,低头看着杯中晃动的棕色液体:“然后她问我,知不知道霍家是什么样的家庭。知不知道如果我和你在一起,我会面对什么。”
“她说,霍家的儿媳,不是光有爱情就可以的。需要应对媒体,需要主持宴会,需要管理家族慈善基金,需要和各方打交道。她说,这些都需要从小耳濡目染,需要家世背景的支撑,需要……一种‘与生俱来的从容’。”
林薇抬起头,眼睛里又蓄满了泪:“她说她不是看不起我,只是现实如此。她说,如果我坚持和你在一起,你将来在家族里会很难做,因为所有人都觉得我配不上你。她说……她说她可以帮我。”
“帮你什么?”霍砚礼的声音冷了下来。
“帮我出国。”林薇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桌面上,“牛津或者剑桥,她可以安排。全额奖学金,最好的导师。她说我还年轻,应该去追求更广阔的天地,而不是……困在一段不被祝福的感情里。”
霍砚礼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响声。咖啡厅里的人都看过来。
“你答应了?”他盯着她。
林薇摇头,拼命摇头:“我没有!我说我不要!我说我可以学,可以努力,可以——”
“然后呢?”
“然后……”林薇的声音低下去,几乎听不见,“她给我看了一份文件。是霍氏集团某个子公司的股权架构,还有……一份关于你的信托基金条款。里面有一条,如果你的配偶未得到家族的认同,你的部分继承权会被冻结,由家族信托代管,直到……直到你‘做出符合家族利益的选择’。”
霍砚礼僵在原地。
他知道家里有这些规矩,但从没想过会以这样的方式,如此直白而残忍地摊开在他爱的人面前。
“她说这不是威胁,只是让我看清现实。”林薇捂住脸,肩膀颤抖,“她说她也不想这样,但这是你爷爷定的规矩,谁也改不了。她说……如果我真心爱你,就不应该让你为了我,失去你本该拥有的一切。”
“我不在乎那些!”霍砚礼几乎是低吼出来。
“可我在乎!”林薇抬起头,满脸泪痕,“砚礼,我在乎!我不想你因为我,和你整个家族对抗!我不想你将来后悔!我不想……不想有一天,你看着别人轻而易举就能得到的资源,却因为我的存在而失去,然后……然后开始怨我。”
她的声音破碎不堪:“你妈妈最后给了我一张支票。她说,如果我选择离开,这笔钱够我在国外过得很好。她说……这是她作为母亲,能为我做的最后一点补偿。”
霍砚礼记得自己当时死死抓住她的手腕:“把钱还给她!林薇,我们不要她的钱!我们可以——”
“我们可以什么?”林薇凄然一笑,“私奔吗?和你家里断绝关系吗?砚礼,你是霍砚礼啊。你肩上扛着整个霍家,你怎么可能一走了之?”
那天他们不欢而散。霍砚礼回家和母亲大吵一架,摔门而出。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强硬,只要他坚持,总会找到出路。
但一周后,林薇发来一条短信:“砚礼,我们分手吧。我累了。”
他疯了一样打她电话,关机。去她宿舍找,室友说她请假回家了。去她家,她父母客气而疏远地接待了他,说女儿出去散心了,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
又过了三天,他收到一条来自林薇新号码的短信,只有短短一句话:“下午三点,T3航站楼,英国航空BA38。如果你来,我就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