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云顶”会所的顶层包厢。
暗蓝色的灯光像水一样漫过真皮沙发,大理石茶几上,一瓶山崎25年已经见了底。空气中飘浮着威士忌的橡木香气,混合着雪茄淡淡的烟草味——这就是京市这个圈子里最常见的夜晚。
霍砚礼靠在沙发深处,修长的手指松松地捏着酒杯。冰球在琥珀色的液体里缓缓转动,折射出包厢墙壁上流动的光影。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袖口随意地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手腕,和那只价值七位数的百达翡丽。
“所以,明天?”季昀坐在对面,挑眉笑了笑,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我们不可一世的霍大少爷,终于要被人收服了?”
包厢里响起几声低笑。
周慕白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律师的本能让他的措辞更谨慎些,但眼里的玩味没少:“准确说,是法律意义上被收服。砚礼,真不再挣扎一下?”
沈聿没说话,只晃了晃酒杯,投来一个“你也有今天”的眼神。
霍砚礼扯了扯嘴角,笑意没到眼底。他仰头将杯中剩下的威士忌一饮而尽,喉结滚动了一下,冰凉的液体划入喉咙,却压不住心底那团烦躁的火。
“收服?”他放下酒杯,玻璃杯座磕在大理石茶几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你们是不是对“霍太太”这三个字有什么误解?”
季昀来了兴致,往前倾身:“怎么说?我可是听霍爷爷放话了,这姑娘是他老战友的外孙女,知根知底,你必须娶。”他模仿着老爷子的语气,“砚礼,这婚你结也得结,不结也得结!——原话吧?”
又是一阵笑声。他们这群人,从小一起长大,彼此的家底、糗事、乃至长辈的脾气都摸得一清二楚。霍老爷子说一不二的作风,在圈内是出了名的。
霍砚礼没笑。他伸手去拿酒瓶,给自己又倒了一指高的酒。液体注入杯中,声音潺潺的,在略显安静下来的包厢里格外清晰。
“老爷子以死相逼。”他说的平静,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上个月底,在医院,当着我的面拔了氧气管。”
笑声戛然而止。
季昀脸上的调侃收了起来。周慕白放下了酒杯。沈聿也坐直了身体。
...........
顶级私立医院的VIP病房,消毒水的气味都淡得几乎闻不见。老爷子躺在病床上,消瘦的手背上插着留置针,脸色是久病后的灰败,但那双眼睛却亮的摄人,像两簇不肯熄灭的火。
“宋家那丫头,你必须娶。”老人的声音嘶哑,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砸在霍砚礼的身上,“我跟你宋爷爷,那是过命的交情。他救过我的命!我跟他承诺,两家要有后,一男一女就结亲。现在人家姑娘等着,你跟我说不结?”
霍砚礼站在床边,一身挺括的西装还没来得及换下,刚从一场跨国并购的谈判桌上下来。他试图讲道理:“爷爷,现在不是你们那个年代了。婚约?我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我有照片!清清白白的好姑娘,在外交部工作,正派!”老爷子激动起来,胸口起伏,“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惦记着谁?林家那个?砚礼,你醒醒吧!那样的女人,心里没你,只有钱!”
“别提她。再说,你又怎么知道宋家那位,要的不是钱?”霍砚礼的 声音冷了下去。
“别拿她和宋丫头比,她不配。”老爷子猛地咳嗽起来,脸色涨得通红,却还死死盯着孙子,“你觉得她也和你身边那些莺莺燕燕一样,眼里只有钱和地位,我告诉你,她看不上,那些东西她通通看不上,她心里装着更大的东西。我这把老骨头,半截入土了,就盼着你身边能有个靠谱的人!这婚约,是信义!是我们老一辈的脸面!”
“您的脸面,就要拿我一辈子的婚姻去换?”霍砚礼觉得荒谬,一股火气顶了上来。
“换?”老爷子浑浊的眼睛闪过一丝痛色,随即是更深的固执。他忽然伸手,一把扯掉了鼻腔上的氧气管!仪器立刻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爷爷!”霍砚礼瞳孔骤缩,上前要按住他的手。
病房门被猛地推开,霍父霍母听到警报声冲了进来。霍母穿着一身香云纱旗袍,外面披着羊绒披肩,此刻脸上满是惊慌:“爸!您这是干什么呀!”
霍父穿着深色中山装,脸色铁青,一边帮着冲进来的医护人员按住老爷子挣扎的手,一边转头,目光复杂地看向霍砚礼。那眼神里有无奈,有不赞同,也有身为父亲却无力扭转局面的疲惫。
老爷子因为缺氧,脸色已经发紫,却拼尽全力从牙缝挤出字来:“你...不答应...我现在就死...”
“爸,您别说了。”霍母的声音带了哭腔,她看向霍砚礼,眼神里满是恳求,“砚礼,你就不能...就不能先顺着爷爷吗?医生说了,爷爷这身体经不起刺激...”"
没有客套,没有铺垫,直接切入主题。说完他就后悔了——这听起来更像是在下命令,而不是邀请。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几秒。霍砚礼能想象出宋知意此刻的表情:微微蹙眉,眼神平静,在权衡。
就在他以为她会拒绝时,她开口了,声音依旧听不出情绪:“好。时间地点发我。”
干脆利落,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霍砚礼反倒愣了一下:“你……不问是什么场合?都有谁?”
“季昀,周慕白,沈聿。”宋知意准确报出三个名字,“领证那天见过。”
“……对。”霍砚礼发现自己竟然有些词穷。“晚上八点,“云顶”会所。”
“知道了。我会准时到。”宋知意说,“如果没别的事,我先挂了,还有份文件要看。”
“等等。”霍砚礼叫住她,“你……需要我接你吗?”
这次电话那头的沉默更长了一些。然后她说:“不用。我自己过去。地址发我手机就好——陈叔那有我的号码”
霍砚礼挂了电话,坐在椅子里,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夕阳的余晖给整个城市镀上一层金边,但很快就会被夜色吞没。
他给季昀回了消息:“她答应了。晚上见。”
季昀秒回:“牛逼!终于要见到传说中的霍太太了!等我发朋友圈预告一下!”
霍砚礼皱眉,又发了一条:“别搞事。正常聚会。”
“放心放心,我有分寸。”
霍砚礼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脑海里浮现出宋知意的样子——素净的脸,平静的眼,永远挺直的背脊。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答应。出于礼貌?出于履行“霍太太”的义务?还是……单纯觉得无所谓?
他也不确定,带她去见季昀他们,是对是错。
但至少,他完成了爷爷交代的任务。
至于晚上会怎么样……
霍砚礼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又一个夜晚即将开始。
他忽然有些好奇,当宋知意走进“云顶”那种纸醉金迷迷的环境,面对季昀他们那些或好奇或审视的目光,会是什么反应。
会紧张吗?会局促吗?还是会像她一贯那样,平静得仿佛置身事外?
霍砚礼不知道。
但他知道,今晚的聚会,一定会很有意思。
晚上八点,“云顶”会所顶层包厢。
季昀、周慕白和沈聿已经到了。三个人坐在沙发区,面前的水晶茶几上摆着已经开瓶的威士忌和几样精致的下酒小菜。
“你说她会穿什么来?”季昀晃着酒杯,眼睛盯着门口,一脸期待,“礼服?套装?还是……继续她那标志性的白衬衫?”
周慕白推了推眼镜:“以她的风格,大概率是后者。”"
“先在这里处理!”伊恩当机立断,指挥民兵将伤者抬到一张空行军床上。
宋知意也跟了过去。她快速检查伤者情况:意识尚存,脉搏细速,腹部伤口汩汩冒血。她一边用阿拉伯语安抚伤者“坚持住,医生在这里”,一边配合伊恩做紧急处理——建立静脉通道,加压包扎,准备输血。
动作间,她需要弯腰去拿床下的急救箱。帆布行军床很低,她单膝跪地,上半身几乎贴到地面。起身时,腰间传来一阵熟悉的刺痛——是旧伤。
她皱了皱眉,没太在意,继续手上的工作。
但衬衫的后摆因为这个大幅度动作掀了起来,露出一截后腰。
正从旁边经过的年轻护士安娜——一个来自意大利的志愿者——无意间瞥见了,脚步猛地顿住,倒抽了一口冷气。
“宋……”安娜的声音发颤,“你的背……”
宋知意直起身,有些疑惑地回头:“怎么了?”
安娜指着她的后腰,脸色发白:“那里……有好大的疤。”
伊恩也转过头来。他刚才忙着处理伤者,没注意,此刻顺着安娜指的方向看去,动作也顿住了。
医疗棚里昏黄的灯光下,宋知意白衬衫掀起的后摆处,露出一片狰狞的疤痕组织。疤痕面积很大,从右侧后腰一直延伸到脊椎附近,表面凹凸不平,颜色暗红发紫,边缘呈放射状,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力量撕裂后又粗糙地愈合。
那是典型的……弹片伤愈合后的痕迹。
而且从疤痕的形态看,当时伤得很重,处理条件恐怕也很简陋。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连那个腹部中弹的伤者都暂时被忽略了——当然,伊恩手上的动作没停,但眼神一直盯着宋知意腰间的疤痕。
宋知意这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她很平静地将衬衫下摆放下来,整理好,语气如常:“没事。几年前的老伤了。”
她说得那么轻描淡写,仿佛那只是一道不小心划破的浅口子,而不是一片足以让任何人看了都心惊肉跳的狰狞疤痕。
安娜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看着宋知意平静的脸,又说不出口。
伊恩继续处理伤者,但眉头紧锁。他见过无数伤口,一眼就能判断出那道疤痕意味着什么——那不是普通的外伤,是爆炸伤,是弹片或冲击波造成的撕裂伤。能留下那样的疤痕,当时的伤势绝对危及生命,而且大概率是在缺乏完善医疗条件的情况下处理的。
手术室那边传来婴儿的啼哭声——剖腹产成功了。护士跑出来通知可以准备下一台手术。几个民兵将腹部中弹的伤者抬往手术室。
忙乱暂时告一段落。
伊恩脱下沾满血的手套,走到洗手池边,一边用肥皂用力搓洗双手,一边从镜子里看着身后的宋知意。她正在整理用过的医疗废料,动作不紧不慢,背挺得很直,完全看不出身上带着那样一道伤疤。
“宋。”伊恩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那道伤……怎么来的?”
宋知意将废料袋扎好,放到指定区域,才转过身来。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微微笑了笑:“真的没什么。几年前在另一个任务区,遇到点意外。”
她说得模糊,明显不想多谈。
但伊恩不放过她:“弹片伤?看疤痕形态,应该是爆炸物造成的。当时处理条件不好吧?是不是连麻药都没有?”
宋知意沉默了几秒。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远处有火光闪烁,不知道是炮火还是有人在烧什么东西取暖。
“嗯。”她终于承认,“当时在的一个临时医疗点,麻药用完了。伤的人太多。”
她说得那么简单,简单到残忍。
伊恩手里的肥皂滑了一下。他稳了稳心神,继续问:“伤到什么程度?内脏有没有受损?”"
一阵短暂的沉默,然后是恍然大悟般的低语。
“难怪……我说怎么悄无声息的。”
“霍少能乐意?他以前不是跟林家那个……”
“嘘——别提了。不过话说回来,这位新晋的霍太太,到底是何方神圣?能让霍老爷子这么坚持,霍少还真就娶了?”
“谁知道呢。等着看吧,总会露面的。到时候就知道是什么样的人了。”
对话渐渐转向了别的话题。霍砚礼合上手里的报告,端起桌上的威士忌,喝了一口。冰球融化了不少,酒液有些淡了,但那股辛辣感还在喉咙里盘桓。
他放下杯子,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室内足够引人注意。
那桌人立刻噤声,转头看到他,脸色都变了变,随即堆起笑容点头致意。霍砚礼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扫了他们一眼,那几个人立刻心虚地移开视线。
他起身离开。
电梯下行时,镜面墙壁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白衬衫,深灰色西装,一切如常。但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从他签下那个名字开始,“霍砚礼”这三个字后面,就自动跟上了“及其配偶”的隐形后缀。
而这种变化,正在以他意想不到的速度,渗透进他生活的方方面面。
第二天下午,霍氏集团总部顶层办公室。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京城CBD的天际线,玻璃幕墙在秋日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霍砚礼刚结束一个视频会议,揉了揉眉心。秘书敲门进来,递上一份需要签字的文件,还有一句小心翼翼的询问:“霍总,财务部那边问,给夫人的月度生活费……按什么标准执行?”
霍砚礼签字的笔尖顿了顿。
他几乎忘了这茬。领证那天他说过,每月会给她一笔生活费。当时说这话时带着施舍和划清界限的意味,现在却成了需要具体执行的行政事务。
“按之前说的,十万。”他头也没抬,“每月一号自动转账到她账户。”
“好的。”秘书记下,又问,“那夫人的联系方式……财务部那边需要备案吗?”
霍砚礼这才抬起头:“她没有留联系方式?”
秘书有些尴尬:“陈叔那边只提供了一个工作邮箱,说是外交部内部的,对外不公开。个人手机号……夫人没有给。”
霍砚礼沉默了几秒。
“那就先转账。账户信息陈叔应该有。”他挥挥手,示意秘书可以出去了。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霍砚礼起身走到窗边,俯瞰着楼下如蚁群般流动的车流。十万块,对普通人来说不是小数,但在这个圈子里,也就是一顿像样点的饭钱,或者一件稍微好点的首饰。他给她这笔钱,与其说是“生活费”,不如说是一种姿态:我给你基本的物质保障,但你也只配得到这些。
他以为她会很快用掉。毕竟,一个需要坐网约车、穿普通白衬衫、背旧公文包的女人,十万块应该能让她改善不少生活。
然而一周后,财务总监在月度简报会上例行汇报时,随口提了一句:“霍总,给夫人的那笔转账……显示已到账,但账户余额没有变动。需要提醒一下吗?”
霍砚礼正在看报表,闻言抬眼:“没动?”
“是的。通常这种情况,可能是账户未激活,或者持卡人没有开通短信提醒,不知道有钱进账。”财务总监斟酌着措辞,“您看……是否需要联系夫人确认一下?”
霍砚礼看着报表上那些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数字,忽然觉得有些讽刺。
“不用。”他说,“钱打过去就行。用不用随她。”
财务总监应声退下。霍砚礼却有些看不进报表了。他靠向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洁的桌面。"
“爷爷,”他回头,“您身体……最近还好吗?”
老爷子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一丝苦涩:“还好。能撑到看见你们俩……至少不那么陌生的时候。”
霍砚礼点点头,推门离开。
走廊里光线昏暗,老宅特有的木料气味萦绕在鼻尖。他缓步走着,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脑海里反复回响着爷爷最后那句话:“你会后悔的。”
后悔什么?
后悔没有珍惜这段被安排的婚姻?后悔没有对一个根本不想要他关心的女人付出关心?还是后悔……错过了某个可能很重要的人?
霍砚礼走到前厅,透过雕花木窗,看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叶已经黄了大半,在秋风中簌簌作响,偶尔飘落几片,在石板地上打着旋。
他忽然想起,两年前领证那天,也是秋天。
也是这样的阳光,这样的风。
那个女人穿着白衬衫,签完字,看表,然后说:“抱歉,我要赶飞机。”
转身离开时,背影挺直,毫无留恋。
两年了。
她就要回来了。
到那时,他该怎么面对她?继续维持那种冰冷的、公事公办的疏离?还是真的如爷爷所说,试着……了解她?
霍砚礼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阳光透过窗格,在他身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影子。
而心里某个地方,那个被“五年之约”紧紧封闭的角落,仿佛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缝隙。
透进了一丝,他自己都尚未察觉的光。
十一月的北京,空气里已经有了初冬的凛冽。霍氏集团总部大楼的顶层会议室里,气氛比窗外的气温更冷。
长条会议桌两侧,一边坐着霍砚礼带领的谈判团队——包括集团副总裁、法务总监、财务顾问和几位核心高管。另一边是三位来自中东某主权财富基金的代表,清一色的白色长袍,头戴红白格纹头巾,神情肃穆。谈判已经进行了三个小时,胶着在一个关键条款上。
问题出在语言上。
对方首席代表谢赫·阿勒马克图姆,一位五十多岁、眼神精明的王室成员,坚持用阿拉伯语进行谈判。他的英语其实很好,但用他的话说:“涉及数十亿美元的投资,我必须用母语思考,才能对每一个词负责。”
霍氏这边原本聘请了一位国内顶尖的阿拉伯语翻译,但谈判进入深水区后,问题暴露了——这位翻译对金融术语和法律条款的把握不够精准,几次在“优先股转换机制”“对赌协议触发条件”等专业表述上出现偏差,导致双方理解出现分歧。
又一次微妙的误译后,谢赫皱起了眉头,用英语直接说:“霍先生,我想我们需要更专业的翻译。这些条款的每一个词,都可能意味着数千万美元的差异。”
会议室里的空气几乎凝固。
霍砚礼面沉如水。他看了一眼己方那位额头冒汗的翻译,又看向谢赫,用流利的英语回应:“您说得对。我们需要最专业的支持。请给我们一点时间调整。”
休会十五分钟。
霍砚礼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落地窗外CBD的天际线在阴沉的天色下显得灰蒙蒙的。他松了松领带,对跟进来的助理沉声道:“立刻联系外交部翻译司,聘请一位精通金融和法律阿拉伯语的首席翻译。”"
“妈,”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我和她有约定。五年之后,各走各路。所以您不需要担心这些。”
“约定归约定。”霍母摇头,“但五年之内,她顶着‘霍太太’的名头,一言一行都代表霍家。我不能让她在外面丢了霍家的脸。”
她看向儿子,语气软化了一些,但话里的意思没变:“砚礼,妈知道你心里不情愿,妈也不情愿。但老爷子坚持,我们做晚辈的只能顺着。既然改变不了,那就要管好。这次家宴,就是让她认清楚:霍家接纳她,是因为老爷子重情义,不是因为别的。她该感恩,该守本分,该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霍砚礼沉默了。他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感恩?守本分?
如果宋知意真是那种需要攀附霍家、需要感恩戴德的人,这两年会一分钱不动他的?会连条消息都不发?会默默在战地待了两年,靠自己拿了那么多成绩?
但这话他没说。他知道说了也没用。在母亲——在霍家大多数人——眼里,宋知意就是一个家世普通、靠长辈婚约才攀上高枝的女人。他们不会,也不想去了解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妈,”他放下茶杯,瓷器与茶几碰撞,发出一声轻响,“家宴我会带她参加。但其他的……顺其自然吧。”
霍母显然不满意这个回答。她还想说什么,但霍砚礼已经站起身。
“我公司还有事,先走了。”他拿起搭在沙发扶手上的西装外套,“家宴的事,您安排就好。到时候我会准时到。”
霍母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行吧。你忙你的。”
霍砚礼穿上外套,走到门口时,又停住脚步,回头问了一句:“她具体哪天回来?定了吗?”
霍母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儿子会主动问这个:“听老爷子说,就这几天。好像是……后天?大后天?老爷子那边有确切消息,回头我问问。”
“不用了。”霍砚礼说,“我问问陈叔。”
他推门离开。
老宅的走廊很长,光线昏暗。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霍砚礼走着,脑海里反复回响着母亲的话。
“让她认清自己的位置。”
位置?
什么位置?一个被施舍的、暂时的、五年后就要离开的“霍太太”的位置?
他忽然想起两年多前,在民政局门口,他对她说那些话时的情景。他说“你能得到的只有霍太太这个头衔”,说“霍家的资源都与你无关”,说“五年一到好聚好散”。
那时他说得理所当然,带着居高临下的施舍和划清界限的冷漠。
现在想来,她当时平静地说了个“好”,是不是也在心里……嗤之以鼻?
嗤之以鼻他这种自以为是、以为所有人都想攀附霍家的傲慢?
霍砚礼走到前厅,院子里冬日的阳光很好,但没什么温度。他点了支烟,站在廊下抽着。
烟雾在冷空气中缓缓升腾,然后消散。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季昀发来的微信:“晚上喝酒?老地方。”
霍砚礼回复:“有事。改天。”
他收起手机,将烟蒂按灭在旁边的石缸里。
后天?大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