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一次……
姜照月一边假装抬手擦眼泪,一边偷瞄盛凌云对这事的反应。
郡王殿下听到要验元帕,冷笑喝道:“滚。”
来的是楚王妃极得脸的梁嬷嬷,知道郡王极其厌恶繁文缛节,被斥了一声也没走,恭声道:
“老奴也是奉王妃之命行事,更何况新婚夜后当众验新妇的元帕也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还请郡王不要为难老奴。”
盛凌云大步走过去,一脚踹开了门,满身怒气逼退众人,“再不滚,就一个都别走了。”
“那就请郡王和郡王妃自行去王妃跟前回话,老奴告退。”
梁嬷嬷见郡王动了怒,白着脸带着两个婢女连退数步,转身飞似得逃了。
阳光倾洒庭院,从敞开的屋门处照进来,将只穿了一身红色大袖寝衣的盛凌云笼罩其中,好似他整个都在发光。
姜照月抹了一把脸,起身下榻,“验元帕验的是女子贞洁,即便昨夜没圆房,别人也只会嘲讽我这个新妇不得夫君欢心,你将王妃派来的老嬷嬷斥走做什么?”
盛凌云转身看向她,“新婚夜没圆房这种事传出去,难道我这个新郎官就很光彩吗?”
院中有楚王妃的眼线,昨夜屋里没动静,没叫一次水,定然早早有人去主子跟前回过话了,大清早的来这么一出,分明就是没事找事。
他有些自嘲地一笑,“新婚第一天就来找茬,他们这哪是在打你的脸,分明在打我的脸!”
姜照月没想到他会这样说,微怔后,又趁机提了一句,“那殿下想不想打烂他们的脸?”
盛凌云走到窗边,躺倒在美人榻上,慵懒闲散地伸手拨动玉瓶里的花枝,语气随意道:“我一般不动手,但凡动手,就要一击毙命。”
姜照月说:“一击毙命固然畅快,但这世上多的是比死更让人痛苦的事。许多人把脸面看得比性命还重要,被人打脸比被人要了命更难受,而且……杀人犯法。”
盛凌云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忍不住笑了。
真正经历过事的都知道“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只是一句笑话,对皇亲贵族来说生杀予夺才是本性。
姜照月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只是现在的她离权利太远了,人总不能拿自己没有的东西跟人谈判。
于是她跟盛凌云提出:“方才那位嬷嬷奉命而来,却被殿下斥走,待会儿我们去前厅敬茶,只怕要被王爷王妃怪罪。这样……殿下给我一个机会,若我能摆平此事,殿下就许我做一年的郡王妃,一年之后,我拿了和离书就走,绝不纠缠。”
一年的时间够她做许多事,即便不能让盛凌云离不开她,也能有自保之力了。
“笑话!”盛凌云听到这话就皱起了眉头:“我盛凌云,难道还要一个女人护着?”
“殿下自然是不用别人护着的。”姜照月说:“可我想着护着殿下,还请殿下给个机会。”
盛凌云看着她,一时间没说话。
姜照月任由他看着,过了好一会儿没听到他开口拒绝,就当他是默认了,当即让婢女进来洗漱更衣。
新婚小夫妻换上同是红色的锦袍罗裙,一个头戴赤金冠,一个凤钗挽发,打扮一新。
连姜照月看了,都忍不住暗赞一声:
郡王纨绔,但着实俊美。
不多时,一对容貌极其出色的璧人走出喜房的时候,把沿路遇到的小厮婢女都看呆了。"
祝景辰闻声看去,就看到一位神清骨秀,面若冠音的年轻美人缓步而来,她紫衣素裙,身着雅致,眉心有一颗红痣,走的很慢也难掩腿脚不便。
可即便如此,也不见她有半点窘迫,反倒笑意从容,眉目间俱是温柔。
偌大的雅间里笙歌漫漫,美人们水袖翩飞,裙袂转若繁花盛放,呼吸间脂粉香浓。
可这人一出现,便让人见之忘俗,连祝景辰长年混迹美人堆的纨绔都看直了眼,“大哥,这、这是你家郡王妃?她怎么生成了这个样子!”
小皇帝为救命恩人选夫的那天,祝景辰和盛凌云拼酒喝多了,醉倒席间,根本不知道姜照月生的什么模样,第二天一醒来就听说盛凌云被她选中,两人当夜就成了亲,他心中大惊,想找大哥问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明明是一起喝的酒,这倒霉事怎么就落他大哥头上了呢?
结果盛凌云自打成亲之后就忙得不见人影,直到今日才肯出来赴约。
祝景辰原本百般不解他家大哥那么风流不羁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一成亲就收心呢,此刻看到嫂夫人,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这哪里是什么倒霉事?分明是天大的好事!
“什么这个样子那个样子,你还能不能好好说话?”
盛凌云见祝景辰一直盯着姜照月,心生不快,抬手把祝景辰的转过去,不许他再看。
片刻后,祝景辰的头又转了回来,继续痴痴地盯着姜照月看,“真好看啊。”
姜照月缓步上前,含笑道:“祝公子谬赞了。”
“你知道我?”祝景辰看她越走越近,整个人都有些晕眩了,“咱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盛凌云听他连勾搭美人惯用的开场白都说出了,忍不住抬手在他头上拍了一巴掌,“欠教训。”
祝景辰被他这一巴掌打清醒了,“我绝无调戏嫂夫人之意,真的有些眼熟,就是想不起到底在哪见过了。”
盛凌云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我看你是喝多了。”
“我没、没喝多。”
祝景辰是真的觉得姜照月眼熟,但他回想了半天也想不起来究竟在何时何地见过这个人。
姜照月也把这种公子哥常用的搭讪之语当回事,笑着说:“祝公子贵人多忘事,不记得了也不奇怪。”
“别不信啊!”祝景辰站了起来,“我今儿非想起来不可——”
盛凌云出声打断:“滚回去想。”
“我……”祝景辰还想再说什么,看到姜照月缓缓走近,忽然明白了什么一般,惊声道:“嫂夫人这是、这是来捉奸的啊!”
雅间里舞女歌姬听到这话俱是一惊,然后飞快地散开各自往角落里躲,连乐师都停下了动作,四周顿时静了下来。
京城里的贵妇人大多十分大度贤德,对夫君在外面寻花问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也偶尔也有一两个格外善妒的,得知丈夫赏美大闹砸席面,当场打人的。
谁也不知道这位郡王妃是什么路子,遇事先躲一躲总是没错的。
雅间里的场面一下子就变得有些滑稽。
盛凌云剑眉微挑,看姜照月的眼神多了几分幽暗。
姜照月眼角微扬,“祝公子此话何来?这里是酒楼,不是花楼。你是男子,不是外室,这我还是分的清的。”"
“我该说什么?”姜照月只是有些好笑地侧目看向萧怀瑜,“恭喜你得偿所愿,从此娇妻在怀。祝你不孕不育,儿孙满堂。”
萧怀瑜被她气的心疼,俊脸一沉,拂袖而去。
姜照月依旧步调缓缓,“不是你让我说的吗?怎么还不爱听了?”
两人在王府门前分道扬镳,一个坐马车回门,一个骑马去提亲,走的是两个相反的方向,一边热闹喧嚣,一边马车缓缓,两边形成了截然不同的对比。
姜照月坐在车厢里听着街上行人议论纷纷,微笑着想越热闹越好。
萧怀瑜去侯府提亲的阵仗搞得越大,赵翩若的其他的爱慕者必然会按耐不住,要是当场打起来,那真是有意思极了。
城南,姜宅。
马车停在大门前,车夫下去放置马凳,采荷和折柳一左一右掀开车帘,姜照月起身迈着伤腿缓步而出。
“郡王妃回来了!”早早等在门口庶妹姜怜雨凑上前来往车厢里看去,见她的新婚贵婿没有一起来,就知道她在夫家什么都不是。
自中秋那日宫里来人将姜照月带走之后,便只有一个姜家女嫁给永乐郡王做了郡王妃的消息传回来,姜家有人欢喜有人愁。
姜怜雨是最怕姜照月飞上枝头的人,看到她不得夫君喜欢,当即放下心来,如往常一般嘲讽出声,“原以为姐姐走了大运,能飞上枝头变凤凰,没曾想你不仅腿瘸,眼也瞎,放着那么多龙子凤孙不选,偏偏选了个纨绔……”
姜照月走下马车,抬手就扇了姜怜雨一巴掌,“放肆!”
巴掌“啪”的一声清脆无比,把姜怜雨扇懵了。
半边脸瞬间就红肿起来,五指印随之浮现,姜怜雨又疼又气,捂着脸尖着喊:“姜照月你敢打我?”
姜照月理了理衣袖,“打的就是你。”
“你、你疯了不成?”
姜怜雨看着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姜照月,一时间万分错愕。
自从嫡出的姜家长子出门经商一去不回生死不明,二小姐远嫁也少有音讯,姜夫人这几年多愁多病,早就无力管事,姜照月是颇为厉害的,可她跟她娘一样不得爹爹喜欢,每次同李姨娘起了争执,都会被爹爹打压。
更何况半年前姜照月去城郊道观上香,为救人摔断右腿成了瘸子,心气便没了,跟她那个病秧子娘一样深居简出,什么铺子庄子大事小事都不管了。
管家权落到了姜怜雨的生母李姨娘手里,母女俩合计着趁机抢了姜照月未婚夫婿,李姨娘更是撺掇着老爷把她送给权贵做妾,搭上一条买官的线。
原本一切都很顺利,权贵家来抬妾室的软轿都在路上了,谁曾想姜照月舍身救下的那个小子,竟然是当今皇帝。
眼下姜照月不仅不用去给老男人做妾,还成了郡王妃,还好她不得郡王喜欢,身份再高也是个空架子,回了姜家照样要听爹爹的。
姜怜雨这般想着就一边捂着脸后退,一边囔囔着:“爹爹一定饶不了你!你给我等着,来人啊——快请爹爹和姨娘来!”
婢女见状连忙进门去喊人了。
不多时,姜老爷和李姨娘便带着人匆匆而至。
“爹爹、姨娘……”姜怜雨看到来人立刻就哭着扑上前去告状,把肿起来的半张脸露给他们看:“我好心迎接姐姐回门,可姐姐却不由分说就打了我一巴掌,我好痛啊!”
“怜雨!”李姨娘看到女儿被打,心疼极了,“三小姐,就算怜雨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她也是你妹妹,你这个做姐姐的,好好教她就是了,怎么能动手打她?”
姜照月语气淡淡道:“人教人,教不会。巴掌教人,一教就会。”
吵几句不痛不痒的,哪有巴掌来的实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