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知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却只是将脸埋进手掌,瘦削的肩膀抖动得更厉害了,发出一阵压抑的呜咽。
公诉人坐下,整理了一下领带,脸上是志在必得的平静。
整个法庭,只有辩护席这边,韩清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她翻过一页卷宗,笔尖在“主动提交”四个字上,轻轻画了一个圈。
李法官的目光转向辩护席。
“被告方,现在可以就起诉书指控的犯罪事实进行陈述,并提出无罪、罪轻的辩解。”
韩清站了起来。
整个法庭的焦点,瞬间聚集在她身上。
“审判长,我方对公诉人所陈述的‘事实’部分,持有根本性异议。”
她的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
“公诉方指控我方当事人犯有强奸罪,其核心证据,是那张床单上的精斑。”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直视公诉人。
“但是,床单上的精斑,在法律上,只能证明我方当事人袁钟与原告张知女士,在床上发生过能产生该痕迹的生理行为。”
“它完全无法证明,该行为是否违背了张知女士的意志。”
“公诉方用一个行为的结果,去推导行为的过程,这是逻辑上的谬误,也是证据链上的重大缺失。请公诉方就‘违背意志’这一点,进行补充证明。”
几句话,直接釜底抽薪,将皮球狠狠地踢了回去。
公诉人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韩清坐下,动作干脆利落。
她侧过头,对李法官平静地开口。
“审判长,关于我方对本案事实的完整陈述,以及对我方当事人为何不构成强奸罪、反而应以诈骗罪追诉原告张知的辩解,将由我的助理,林默先生,向法庭进行说明。”
整个法庭的空气,似乎都在韩清那句话落下的瞬间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从这位江城律界有名的女强人身上,齐刷刷地转移到了她身旁那个看起来过分年轻的助理身上。
林默。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名字。
被告席上的袁钟,双手绞得更紧了,手心全是汗。他求助般地看向韩清,却发现韩清连一个安抚的表情都欠奉,只是静静地坐着,仿佛林默才是这场官司的主角。
原告席上,张知的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讥笑。
让一个毛头小子来陈述?这个姓韩的,是黔驴技穷了吗?
很好,轻视,愤怒,不屑……所有我需要的情绪,都已就位。那么,演出开始了。
林默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根本不存在褶皱的衬衫袖口,走到了辩护席的中央。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环视了一圈。"
“好。”她从嘴里吐出一个字。
她拉开抽屉,将诉状锁了进去。
“明天早上,你跟我一起去法院。”
“以我律师助理的身份。”
第二天。
市人民法院。
庄严的国徽悬挂在高处,来往的人都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
负责袁钟案子的法官姓李,五十多岁,头发微白,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翻阅手头的卷宗。
当他看到韩清和她身后那个过分年轻的助理走进来时,有些意外。
“韩律师?”李法官扶了扶眼镜,“我记得开庭日期是下周三,今天过来是……”
韩清将一份密封的牛皮纸袋放到他的办公桌上,动作专业而克制。
“李法官,我们不是为之前的案子来的。”
她顿了顿,语气平静。
“我们是来立案的。”
李法官脸上的疑惑更深了。
“立案?”
“我的当事人袁钟,要起诉另一起案子的原告,也就是那位张知女士,涉嫌诈骗。”韩清言简意赅。
李法官愣住了。
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似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从业三十年,第一次碰到这种操作。
被告反诉原告的事常有,但直接另开一个刑事自诉,还是诈骗,把原告变成被告,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他拆开牛皮纸袋,抽出里面的诉状。
当他的视线扫过诉讼请求那一栏时,拿着纸的手都停在了半空中。
“要求……赔偿……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李法官把诉状拍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冷静得像人工智能一样的女律师。
“韩清!你这是在干什么?胡闹!”
天塌了,他的法律观和职业生涯认知,在这一刻出现了剧烈的晃动。
韩清依旧站得笔直,脸上没有丝毫变化。"
两名法警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已经完全失神的张知,拖着她向法庭外走去。
林默拿起桌上的文件夹,轻轻合上。
法庭内的人潮渐渐散去,空气中紧绷的弦终于松弛下来。
袁钟穿过人群,径直走到林默和韩清面前。
噗通一声,他双膝跪地,坚实的地板发出一声闷响。
“林律师,韩律师!”袁钟的嘴唇哆嗦着,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淌,“你们是我的再生父母啊!”
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
“我……我这辈子给你们做牛做马都还不清这份恩情!要是没有你们,我这辈子就真的完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真的,我……”
“谢谢你们!真的谢谢你们!”
林默急忙上前,和韩清一起用力将他搀扶起来。“袁先生,快起来!使不得!”
他扶稳了袁钟的胳膊,“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法律是公正的,我们只是帮您找到了真相。”
“您以后好好生活,就是对我们最好的感谢。”
告别了激动不已的袁钟和他的家人,两人驱车返回律所。
清流律师工作室的玻璃门被推开,前台小妹正要打招呼,一个尖锐的声音先一步从旁边的小会议室里刺了出来。
“站住!”
吴甜双手抱胸,一脸怒容地堵在通往办公室的走廊上。
“韩清!林默!你们还知道回来?”
她上下打量着两人,语气里满是讥讽。“那个姓张的女人,判了三十年,你们现在是不是特别有成就感?”
韩清的脚步停下,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吴甜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抬高了几分:“我们是辩护律师!我们的职责是为当事人做无罪辩护!什么时候轮到我们越俎代庖,去给原告定罪了?”
她的话像一串鞭炮,在安静的律所大厅里炸开。
“她不就是骗了点钱,撒了点谎吗?一个女人,被逼到那份上,她犯了多大的错,值得你们把她往死里整?”
最后,她的矛头直指韩清。
“韩清!你还是个女人吗?眼睁睁看着另一个女人因为这点‘小事’被送进监狱三十年,你的心是铁做的?”
这几句话,像一通毫无逻辑的组合拳,把林默打得愣在原地。
他一时间竟然没能组织起有效的反驳语言。
这女的有病吧?
这圣母心都快溢出太平洋了,张知诈骗三十五万是“骗了点钱”,诬告强奸是“撒了点谎”?"
有人说,高扬的父亲,省首富高卫,一个电话就打到了市里,把事情压了下去。
还有人说,高卫放出话来,他儿子不过是和同学开了个玩笑,谁敢小题大做,就是跟他们高家过不去。
轻蔑的态度,昭然若揭。
这天下午,高扬大摇大摆地回到了教室。
他看起来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反而比之前更加嚣张,仿佛那天的风波是他的一枚功勋章。
他径直走到林默的座位前,用脚尖踢了踢他的桌腿。
“听说你找了个大靠山?怎么,不继续告状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一圈同学都听得清清楚楚。
林默抬起头,露出一张怯生生的脸,没有说话。
哦豁,大反派满血复活了。这恢复能力,比小强还强。不错不错,就喜欢你这种桀骜不驯的样子,游戏难度太低可就没意思了。
高扬见她不语,只当她是怕了,脸上的嘲弄更甚。
他俯下身,凑到林默耳边,用极其嚣张的语气,而且毫不掩饰的,一字一句地开口。
“别以为有人撑腰就了不起了,你不过就是个克死爹妈的扫把星。”
“爹妈死得早,养出的儿子更是个只会告状的废物!”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
几个原本在看热闹的同学,脸色都变了,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
这话,太毒了。
林默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来了,经典人身攻击环节!台词虽然老套,但杀伤力够劲!导演,给个特写,我要开始飙演技了!
高扬很满意她的反应,直起身子,视线落在她桌上那个方正的木盒上。
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新玩具,一把将木盒抢了过去。
“这是什么宝贝?你那死鬼老爹留下来的骨灰盒?”
他轻佻地笑着,随手打开了盒子。
一枚金光闪闪的一等功勋章,静静地躺在红色的丝绒上。
章体上庄严的国徽和“一等功”三个大字,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高扬脸上的笑容一滞,随即化为更深的不屑。
“切,我当是什么呢。就这么个黄色的破铁片子?”
他用两根手指嫌恶地捏起勋章,像是在捏什么脏东西。
“你爸就是为了这么个玩意儿,把命都丢了?真是个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