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推开茶水间的门,吴甜正背对着他,面前是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
“吴律师。”
吴甜的肩膀僵了一下,她缓缓转过身,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和鄙夷。
“有事?”
“韩律说,你手上的案子,全部由我接手。”林默伸出手,动作简单,意图明确,“请把卷宗给我。”
“呵。”吴甜像是听到了本世纪最好笑的笑话,她端起咖啡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杯沿轻轻碰着嘴唇。“凭什么?”
“就凭你一个连律师执照都没有的实习生?还是凭你是韩清跟前的一条哈巴狗?”
这攻击性,堪比没拴绳的比特犬。
可惜,对我无效。疯狗乱吠,难道人还要吠回去?
林默保持着伸手的姿势,一言不发,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他的沉默,比任何反驳都更具压迫感。
吴甜被他看得心头火起,将咖啡杯重重地顿在吧台上,咖啡溅出几滴,烫在她的手背上。
“你以为你是谁?救世主吗?”她的声音尖利起来,“我告诉你林默,那些当事人是信任我才把案子交给我的!你休想抢走!”
“你这种为了赢,不惜把一个可怜女人送进监狱三十年的冷血动物,根本不配当律师!”
“你接手我的案子,只会把他们全都害死!”
林默终于有了动作,他收回手,转身就走。
吴甜愣住了,她准备好的一肚子控诉和怒火,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你站住!你去哪?”
林…默走到她的工位前,看着桌面上堆积如山的七个蓝色文件夹,他没有丝毫犹豫,俯身将它们全部抱了起来。
“你干什么!放下!”吴甜追了出来,试图抢夺。
林默侧身一让,轻而易举地避开了她。他抱着那厚厚一摞卷宗,像抱着一沓沉甸甸的命运,径直走向律所大门,头也不回。
吴甜的咆哮被玻璃门隔绝在身后。
404宿舍。
一派祥和。
陆衡戴着降噪耳机,坐在他那张符合人体工学的电竞椅上,手指在键盘上翻飞,屏幕上是绚烂的技能光效。
陈麦则在自己的书桌前,台灯下摊着一本厚厚的《商法学讲义》,正用不同颜色的笔做着标记,专注得像个入定的老僧。
周叙白最是悠闲,他半躺在床上,手里捧着一本实体书,封面上人民的名义几个字格外醒目。
“砰!”
一声巨响打破了宿舍内的平静。"
韩清的身体僵硬了一下。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林默,那张年轻的脸上还带着一丝学生气。
商法课?学校?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将所有信息碎片重新拼接。清北大学、实习助理、那份只看了签名的合同……
一个荒谬到让她几乎失态的念头浮现出来。
这头在法庭上搅动风云,敢把诈骗罪的诉求直接拍在法官脸上的“狼”,居然还是个没出校门的学生?
他策划的每一步,都精准、狠辣,充满了对人性和法律漏洞的洞察,这绝不是一个象牙塔里的学生该有的东西。
这是从无数肮脏的交易和残酷的博弈里,才能淬炼出的老练。
她第一次感觉到了某种认知上的混乱。眼前这个顶着实习助理头衔的年轻人,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一个大一新生?
“知道了。”韩清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转身走向自己的车,步伐比平时快了几分。
江城大学,404宿舍。
门被一脚踹开。
“儿子们,爸爸回来喊你们上课了!”
一个戴着耳机打游戏的头也不回。“滚!我正在晋级赛,别烦我!”
另一个躺在上铺看书的探出头。“林默,你不是去律所实习了吗?怎么又回来跟我们一起受苦了?”
林默把背包往空着的书桌上一扔。“体验生活,顺便给社会普法。”
实习工资三千块,不去上课蹭空调,那不是血亏?
他抓起一本崭新的《商法学》,朝着教学楼走去。
阶梯教室里坐得满满当当。
讲台上,一个戴着金丝眼镜,气质温婉知性的女教授正在授课。她就是商法系的刘熙教授。
“……所以,我们谈商法的本质,不能简单地理解为规则。它是一种商业社会的底层逻辑,是效率与公平的博弈。商法存在的意义,是为了给市场经济活动提供一个可预期的、稳定的框架,降低交易成本,保护商事主体的合法权益,最终促进社会财富的增长。它追求的不是个案的绝对正义,而是整体的、可持续的商业文明。它承认人性的逐利,并试图用规则为其划定边界……”
刘熙的声音很好听,内容也很有深度。
翻译一下:用最文明的词,讲最野蛮的道理。把“分赃”这件事,说得高尚且富有学术气息。
林默听得昏昏欲睡,眼皮开始打架。
本来讲的东西就没啥意义,今天又去法院给法官上了一上午的强度,他的精神早已透支。
刘熙的视线扫过全场,很快就注意到了那个在角落里钓鱼的脑袋。
她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那位靠窗的同学。”"
“叔叔……我爸的勋章……真的……只是个玩笑吗?”
赵建军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过身,对联络员小王下令。
“去,把纪委的人给我叫来。”
“另外,通知警卫,跟我出去一趟。”
“去哪?”小王下意识地问。
赵建军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森然的冷意。
“羊城第一中学。”
羊城,一家高档会所的包厢内,灯光醇厚,空气中弥漫着茅台的酱香和雪茄的烟气。
“梅校长,我敬您一杯!”教导主任王靶丹端着酒杯,满脸红光,姿态放得很低,“这次高家的事,多亏了您高瞻远瞩,运筹帷幄!三言两语,就把那个叫林默的刺头给压下去了!”
校长梅梁兴挺着酒糟肚,惬意地晃了晃杯中的液体,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得意。
“小王啊,这你就不懂了。”他呷了一口酒,慢条斯理地开口,“对付这种没爹没妈的穷学生,就不能给他脸。你越是讲道理,他越是蹬鼻子上脸。”
“还是校长您看得透彻!”王靶丹的马屁立刻跟上,“什么英雄后代,都什么年代了,一个死人的一等功,还能比得上高卫董事长的投资重要?简直是笑话!”
梅梁兴摆了摆手,一副教导的口吻。
“格局要大!我们安抚好高扬,就是安抚好了高卫。高董事长一高兴,咱们学校的国际交流中心,那不就稳了?”
“是是是!”王靶丹连连点头,眼神里满是崇拜,“到时候您高升一步,可千万别忘了提携小弟我啊!”
“好说,好说!”
两人酒杯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包厢里充满了快活的气氛。
他们谁都没有注意到,窗外,这座城市的黎明,正在被一种截然不同的颜色所浸染。
第二天清晨,羊城第一中学的门口。
一辆挂着特殊牌照的军用越野车,像一头沉默的钢铁巨兽,在距离校门五十米处骤然停下。没有鸣笛,没有多余的动作,但那股肃杀的气场,瞬间让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
看门的老保安张大爷正打着哈欠,看到这辆车,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没睡醒。
车门推开,几个身穿海蓝色作训服的身影鱼贯而出,步伐整齐划一,j军靴踏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为首的赵建军,肩上扛着两杠四星,面沉如水。
张大爷手里的保温杯差点掉在地上,他在这看了十几年大门,警察的车见过,教育局的也见过,可部队的车,还是头一次直接开到他跟前。
他慌忙跑出保安亭,拦在了众人面前,声音都有些哆嗦。
“同……同志,你们这是……找谁啊?这里是学校,不能随便进……”
赵建军没有看他,只是对着身后的警卫员小王偏了一下头。
小王立刻上前一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本,在张大爷面前亮了一下。"
“你快想想办法啊!”
“我不想坐牢!我真的不想坐牢啊!”
徐正用力抽回自己的手臂,厌恶地整理了一下被抓皱的袖口。他侧过脸,连一个多余的表情都懒得给张知。
“现在才想起来怕?在法庭上撒泼打滚的时候,你怎么不想想后果?我提醒过你,控制情绪!”
他压低了声音,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你的口供漏洞百出,我能帮你撑到现在,已经是极限了。剩下的,你好自为之。”
说完,徐正不再理会身后那个濒临崩溃的女人,径直朝着辩护席走去。
韩清正在给林默倒水,看到徐正过来,她站起身,挡在了林默和对方之间。
徐正停下脚步,脸上挤出一个职业化的笑容,主动伸出手。“韩律师,久仰大名。今天算是见识了,贵所的实力,名不虚传。”
他的视线越过韩清,落在了那个自始至终都异常平静的年轻人身上。
“这位是……林默律师吧?后生可畏,实在是后生可畏。我叫徐正,希望能跟你交个朋友。”
林默站起来,和对方握了握手,触感冰冷,全是汗。
“徐检客气了,互相学习。”
演技不错,可惜心已经乱了。
徐正脸上的职业化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就在这时,旁听席上忽然冲过来三个背着双肩包、一脸青涩的男生。他们完全无视了周围试图阻拦的法警,像三只炮弹一样激动地挤到辩护席旁边。
为首的陆衡一把抓住林默的肩膀,力气大得像是要把他摇散架。“默子!牛逼!你他妈真是我的神!”他吼得中气十足,眼珠子都在放光,“我刚才在下面看着,手心全是汗!你把那个姓徐的脸都说绿了!爽!太他妈爽了!”
他这一嗓子,让本就僵在原地的徐正脸色瞬间又难看了几分。
另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周叙白推了推眼镜,镜片后是审视的目光,像在看什么稀有物种。“你小子,藏得也太深了。你在法庭上引经据法、重拳出击的时候,我还以为你被夺舍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语气却更兴奋,“不是夺舍是什么?你引用的法条比公诉人还熟,逻辑陷阱一个接一个,他被你牵着鼻子走,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这不叫打官司,这叫降维打击。”
最后一个看起来最老实的陈麦,满脸都是朴实的崇拜,他搓着手,激动得有点语无伦次:“默哥,期末考,就靠你了!我们都还是大一新生,连构成要件都还啃不明白,你怎么就会打官司了?还是这种级别的!”
“大一新生?”
核心信息:大一新生。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在了徐正的脑门上。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这四个字像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抽在徐正的脸上。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那个试图维持风度的笑容彻底凝固、碎裂。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三个学生气十足的毛头小子,又看了看被他们围在中间、同样一脸青涩的林默。
原来……击溃自己的,不是什么深藏不露的律政奇才,而是一个刚进法学院不到一年的大一学生。
这不科学。这比张知处女膜还在都更不科学。一种巨大的、荒诞的挫败感瞬间淹没了他。他感觉自己不是输给了一个律师,而是输给了一个时代。
徐正张了张嘴,喉咙干涩,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刚刚竟然还想跟一个大一学生“交个朋友”,甚至还用了“后生可畏”这种前辈对晚辈的词。
这哪里是后生可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