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清的身体僵硬了一下。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林默,那张年轻的脸上还带着一丝学生气。
商法课?学校?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将所有信息碎片重新拼接。清北大学、实习助理、那份只看了签名的合同……
一个荒谬到让她几乎失态的念头浮现出来。
这头在法庭上搅动风云,敢把诈骗罪的诉求直接拍在法官脸上的“狼”,居然还是个没出校门的学生?
他策划的每一步,都精准、狠辣,充满了对人性和法律漏洞的洞察,这绝不是一个象牙塔里的学生该有的东西。
这是从无数肮脏的交易和残酷的博弈里,才能淬炼出的老练。
她第一次感觉到了某种认知上的混乱。眼前这个顶着实习助理头衔的年轻人,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一个大一新生?
“知道了。”韩清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转身走向自己的车,步伐比平时快了几分。
江城大学,404宿舍。
门被一脚踹开。
“儿子们,爸爸回来喊你们上课了!”
一个戴着耳机打游戏的头也不回。“滚!我正在晋级赛,别烦我!”
另一个躺在上铺看书的探出头。“林默,你不是去律所实习了吗?怎么又回来跟我们一起受苦了?”
林默把背包往空着的书桌上一扔。“体验生活,顺便给社会普法。”
实习工资三千块,不去上课蹭空调,那不是血亏?
他抓起一本崭新的《商法学》,朝着教学楼走去。
阶梯教室里坐得满满当当。
讲台上,一个戴着金丝眼镜,气质温婉知性的女教授正在授课。她就是商法系的刘熙教授。
“……所以,我们谈商法的本质,不能简单地理解为规则。它是一种商业社会的底层逻辑,是效率与公平的博弈。商法存在的意义,是为了给市场经济活动提供一个可预期的、稳定的框架,降低交易成本,保护商事主体的合法权益,最终促进社会财富的增长。它追求的不是个案的绝对正义,而是整体的、可持续的商业文明。它承认人性的逐利,并试图用规则为其划定边界……”
刘熙的声音很好听,内容也很有深度。
翻译一下:用最文明的词,讲最野蛮的道理。把“分赃”这件事,说得高尚且富有学术气息。
林默听得昏昏欲睡,眼皮开始打架。
本来讲的东西就没啥意义,今天又去法院给法官上了一上午的强度,他的精神早已透支。
刘熙的视线扫过全场,很快就注意到了那个在角落里钓鱼的脑袋。
她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那位靠窗的同学。”"
“你快想想办法啊!”
“我不想坐牢!我真的不想坐牢啊!”
徐正用力抽回自己的手臂,厌恶地整理了一下被抓皱的袖口。他侧过脸,连一个多余的表情都懒得给张知。
“现在才想起来怕?在法庭上撒泼打滚的时候,你怎么不想想后果?我提醒过你,控制情绪!”
他压低了声音,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你的口供漏洞百出,我能帮你撑到现在,已经是极限了。剩下的,你好自为之。”
说完,徐正不再理会身后那个濒临崩溃的女人,径直朝着辩护席走去。
韩清正在给林默倒水,看到徐正过来,她站起身,挡在了林默和对方之间。
徐正停下脚步,脸上挤出一个职业化的笑容,主动伸出手。“韩律师,久仰大名。今天算是见识了,贵所的实力,名不虚传。”
他的视线越过韩清,落在了那个自始至终都异常平静的年轻人身上。
“这位是……林默律师吧?后生可畏,实在是后生可畏。我叫徐正,希望能跟你交个朋友。”
林默站起来,和对方握了握手,触感冰冷,全是汗。
“徐检客气了,互相学习。”
演技不错,可惜心已经乱了。
徐正脸上的职业化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就在这时,旁听席上忽然冲过来三个背着双肩包、一脸青涩的男生。他们完全无视了周围试图阻拦的法警,像三只炮弹一样激动地挤到辩护席旁边。
为首的陆衡一把抓住林默的肩膀,力气大得像是要把他摇散架。“默子!牛逼!你他妈真是我的神!”他吼得中气十足,眼珠子都在放光,“我刚才在下面看着,手心全是汗!你把那个姓徐的脸都说绿了!爽!太他妈爽了!”
他这一嗓子,让本就僵在原地的徐正脸色瞬间又难看了几分。
另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周叙白推了推眼镜,镜片后是审视的目光,像在看什么稀有物种。“你小子,藏得也太深了。你在法庭上引经据法、重拳出击的时候,我还以为你被夺舍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语气却更兴奋,“不是夺舍是什么?你引用的法条比公诉人还熟,逻辑陷阱一个接一个,他被你牵着鼻子走,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这不叫打官司,这叫降维打击。”
最后一个看起来最老实的陈麦,满脸都是朴实的崇拜,他搓着手,激动得有点语无伦次:“默哥,期末考,就靠你了!我们都还是大一新生,连构成要件都还啃不明白,你怎么就会打官司了?还是这种级别的!”
“大一新生?”
核心信息:大一新生。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在了徐正的脑门上。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这四个字像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抽在徐正的脸上。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那个试图维持风度的笑容彻底凝固、碎裂。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三个学生气十足的毛头小子,又看了看被他们围在中间、同样一脸青涩的林默。
原来……击溃自己的,不是什么深藏不露的律政奇才,而是一个刚进法学院不到一年的大一学生。
这不科学。这比张知处女膜还在都更不科学。一种巨大的、荒诞的挫败感瞬间淹没了他。他感觉自己不是输给了一个律师,而是输给了一个时代。
徐正张了张嘴,喉咙干涩,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刚刚竟然还想跟一个大一学生“交个朋友”,甚至还用了“后生可畏”这种前辈对晚辈的词。
这哪里是后生可畏。"
“这个案子,如果只打强奸官司,舆论和现有证据都对我们极为不利,几乎是必输的局面。”林默身体微微前倾,“以你的资历和声望,为什么要接一个这么烫手的山芋?”
一个精明的猎手,不会打没有把握的仗。她接这个案子,图的肯定不是那点微薄的律师费。
韩清合上卷宗,动作不带一丝烟火气。
“因为在袁钟找到我之前,他几乎找遍了江城所有排得上号的律所。”
“没有一家肯接。”
“他们嫌钱少,案子敏感,赢不了,影响声誉。”
“所有人都劝他认罪。”韩清的语气没有起伏,“争取庭前和解,拿到对方的谅解书,判个缓刑。这是他们眼中最理智,也是最划算的结果。”
“但他坚持说,他没做过。”
韩清身体后靠,直视着林默的双眼。
“一个走投无路,被所有专业人士都判定了‘死刑’的人,还在坚持自己的‘无辜’。我就想看看,这份‘无辜’,在法律的天平上,到底还有没有分量。”
原来如此,这不是一单生意,这是一场对法律信仰的捍卫,或者说,是一场豪赌。
办公室的电话铃声在此刻尖锐地响起,划破了这片刻的沉凝。
韩清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按下了免提键。
电话一接通,一个女人尖利刺耳的叫骂声就从听筒里炸开。
“姓韩的!你个不要脸的臭婊子!你们他妈是不是有病啊!”
是张知。
“袁钟那个强奸犯,你们不好好琢磨怎么让他少坐几年牢,居然反过来告老娘诈骗?!”
“我操你们祖宗十八代!你们这破律所是不想在江城混了是吧?信不信老娘找人把你们腿打断!”
“还他妈异想天开要判我无期徒刑?你怎么不干脆请求法院枪毙我呢?”
“我告诉你们,这事跟你们没完!等着瞧,老娘不把你们搞臭、搞倒闭,我就不姓张!”
污言秽语如洪水般倾泻而出。
韩清的脸上,依旧看不到任何情绪波动。
林默伸手,拿起电话听筒,将通话模式从免提切换了过来。
电话那头的咒骂还在继续。
“张知女士。”
林默的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
那边的声音顿了一下。
“我是袁钟的代理律师助理,林默。”
“首先,感谢你的来电。其次,本次通话已全程录音。”林默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你对我方代理律师的人身攻击、名誉诽谤,以及对我们整个律师事务所进行的暴力威胁,我们会整理成一份全新的证据,一并提交给李法官。”
“谢谢你为我们的案子,提供了新的弹药。”
“如果没别的事,就请保持你的精力,法庭上见。”
说完,他直接挂断了电话。
“啪嗒”一声,听筒被稳稳地放回原位。
办公室重归寂静。
不到五分钟,桌上的电话再次响起。
韩清看了一眼号码,是法院的专线。
她接起电话。
“李法官。”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疲惫的声音,韩清静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
“嗯。”
“好的。”
“我们知道了。”
通话很短。
韩清放下电话,看向林默。
“是李法官。”
来了,审判的结果,在开庭前就已经注定了一半。
韩清的嘴角,第一次出现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说,经过院里、检察院和相关部门的紧急研讨,认为我方提出的诈骗指控,与强奸案的案件事实存在高度关联,分案审理可能会导致事实认定不清。”
她停顿了一下。
“为了查明真相,节约司法资源,法院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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