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名法警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已经完全失神的张知,拖着她向法庭外走去。
林默拿起桌上的文件夹,轻轻合上。
法庭内的人潮渐渐散去,空气中紧绷的弦终于松弛下来。
袁钟穿过人群,径直走到林默和韩清面前。
噗通一声,他双膝跪地,坚实的地板发出一声闷响。
“林律师,韩律师!”袁钟的嘴唇哆嗦着,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淌,“你们是我的再生父母啊!”
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
“我……我这辈子给你们做牛做马都还不清这份恩情!要是没有你们,我这辈子就真的完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真的,我……”
“谢谢你们!真的谢谢你们!”
林默急忙上前,和韩清一起用力将他搀扶起来。“袁先生,快起来!使不得!”
他扶稳了袁钟的胳膊,“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法律是公正的,我们只是帮您找到了真相。”
“您以后好好生活,就是对我们最好的感谢。”
告别了激动不已的袁钟和他的家人,两人驱车返回律所。
清流律师工作室的玻璃门被推开,前台小妹正要打招呼,一个尖锐的声音先一步从旁边的小会议室里刺了出来。
“站住!”
吴甜双手抱胸,一脸怒容地堵在通往办公室的走廊上。
“韩清!林默!你们还知道回来?”
她上下打量着两人,语气里满是讥讽。“那个姓张的女人,判了三十年,你们现在是不是特别有成就感?”
韩清的脚步停下,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吴甜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抬高了几分:“我们是辩护律师!我们的职责是为当事人做无罪辩护!什么时候轮到我们越俎代庖,去给原告定罪了?”
她的话像一串鞭炮,在安静的律所大厅里炸开。
“她不就是骗了点钱,撒了点谎吗?一个女人,被逼到那份上,她犯了多大的错,值得你们把她往死里整?”
最后,她的矛头直指韩清。
“韩清!你还是个女人吗?眼睁睁看着另一个女人因为这点‘小事’被送进监狱三十年,你的心是铁做的?”
这几句话,像一通毫无逻辑的组合拳,把林默打得愣在原地。
他一时间竟然没能组织起有效的反驳语言。
这女的有病吧?
这圣母心都快溢出太平洋了,张知诈骗三十五万是“骗了点钱”,诬告强奸是“撒了点谎”?"
但那个少年没有再前进,只是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座在黑夜里突然长出来的石像。
小张走出了岗亭,脚步沉稳,枪口微微下压,保持着标准的警戒姿势。
他没有完全靠近,在距离林默五米远的地方站定。
“警告!立刻站起来!否则我们将采取强制措施!”
林默依旧没有反应,只是将怀里那个深红色的木盒,又往上举了举,仿佛在献祭一件无比珍贵的宝物。
夜风吹过,带着海水的咸腥,也吹动了少年单薄的衣衫。
小张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不对劲。
这和任何一种他所接受过的突发情况处置训练都不一样。
对方没有攻击性,没有叫嚣,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的悲伤。
他再次向前踏了两步。
这次,他看清了。
看清了那个被少年高高捧起的木盒里,那枚在营区门口灯光下,反射出璀璨光芒的物体。
一等功!
金色的麦穗与齿轮,环绕着鲜红的五角星和天安门。
那不是仿制品,一个当兵的,对这种军队的至高荣誉,有着近乎本能的辨识力。
小张感觉自己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看到了勋章旁边,还有一枚胸章,上面隐约有“缉毒”和“英雄”的字样。
窒息感,排山倒海般涌来。
这枚勋章的重量,仿佛瞬间压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下意识地放下了怀里的枪,让枪口垂向地面。
“你……你快起来!”
小张的声音里,已经没了之前的严厉,只剩下一种手足无措的慌乱。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伸手就去扶林默的胳膊。
“有什么事站起来说!地上凉!男儿膝下有黄金,你跪在这里算怎么回事!”
林默的身体却像在地上生了根,任凭小张怎么用力,都纹丝不动。
他的肩膀微微耸动着,压抑的啜泣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哭,哭大声点,情绪要饱满,拿出你当初看偶像剧大结局时的投入感。
对,就是这样,身体再抖得厉害一点,显得无助。"
“审判长,各位请看大屏幕。”
法庭的投影幕布亮起,上面展示的,是袁钟和张知从相识到“案发”前的全部微信聊天记录。
林默走到屏幕前,像一位产品发布会的讲师。
“二月十四日,袁钟转账五万二。请看转账前的这条信息。”
他用激光笔,将一行字放大。
袁钟:小知,这是我们婚礼的梦想基金,你先存着,希望你喜欢。
“三月八日,袁钟购买八万元的包袋。请看前一天的对话。”
张知:隔壁王姐的老公给她换了新车,说这才是安全感。我的安全感不贵,一个包包就够了。
袁钟:好,为了我们的将来,买!
“四月一日,袁钟转账十万元。请看留言。”
袁钟:阿姨的手术要紧,我们的婚事可以先缓缓,钱你先拿去用,不够我再想办法。
一条条记录,清晰明确。
整个法庭,鸦雀无声。
之前还对张知抱有同情的旁听者,此刻脸上的表情变得无比复杂。
林默关掉投影,回到辩护席。
“审判长,在每一笔大额钱款往来中,我方当事人都明确表达了,这些钱款的用途,是基于‘结婚’这个共同目标。这在法律上,属于‘附条件的赠与’。”
“当所附条件——也就是‘结婚’——无法实现时,我方当事人完全有权要求返还。”
“案发当晚,我方当事人再次提出结婚事宜,却遭到张知女士的断然拒绝和无情嘲讽。情绪激动之下,两人发生了肢体冲突。袁钟的‘拉扯’,不是为了施暴,而是为了讨一个说法!是为了拿回他被骗走的血汗钱!”
“这是一场由诈骗引发的经济纠纷,却被某些人,巧妙地包装成了一起强奸案!”
他的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剖向公诉席。
“公诉人先生,我非常好奇。在您拿到这份漏洞百出的口供,和这份除了证明两人可能上过床、其他什么都证明不了的床单后,是什么样的职业精神,驱使您将一个普通公民,以强奸罪这样足以毁灭他一生的罪名,送上被告席的?”
公诉人的嘴唇翕动,脸色一变。
林默的身体微微前倾,发出了最后的质问。
“法律的基石,是疑罪从无,而不是疑罪从有!”
“不是‘我怀疑他有罪,所以他必须自证清白’。”
“而是‘你指控他有罪,你就必须拿出一条完整、封闭、无懈可击的证据链’!”
“请问,您的证据链,在哪里?”
林默说完,缓缓坐下。
韩清拿起桌上的水杯,推到他面前。
整个法庭陷入了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李法官的视线从林默身上移开,落在了对面那个汗流浃背的公诉人身上。他用指关节,轻轻叩了叩桌面。
“公诉人,对于被告方提出的新证据,你有什么要说的?”
法庭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公诉人顶着巨大的压力,缓缓站起身。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试图找回一丝镇定。
“审判长,我方认为,被告方律师所谓的‘诈骗’,纯属无稽之谈。”
他刻意避开林默的视线,转向审判席。
“诚然,我的当事人张知女士,与被告人袁钟在交往期间,确实收到了对方的一些财物。但正如我方之前所说,这是基于恋人关系的正常赠与,是情感的表达。”
“至于结婚一事,”公诉人顿了顿,似乎找到了反击的突破口,“我的当事人只是说过‘结婚证过段时间再领’,并未明确拒绝。是被告人袁钟,在案发当晚情绪突然崩溃,并对我的当事人发生了粗暴的肢体拉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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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我已经让纪委带走了。”赵建军语速加快,“相关责任人,从校长到老师,一个没跑。今天下午刚出的通报,校长梅梁兴,无期徒刑。教导主任王靶丹,三十年。”
电话那头的喘息声,明显粗重了许多。
“我海军,是替你陆军,清理了门户。”
罗镇岳沉默了。
过了许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那个欺负人的学生呢?”
“高扬。他爹是高卫。”
“高卫?”罗镇岳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股危险的平静。
“西陵省首富,羊城的纳税大户,人脉通天。”赵建军补充道,“动他,会牵扯到整个西陵省的经济稳定。市里很为难,纪委那边也觉得棘手。”
这才是他打这个电话的真正目的。
敲山震虎,只是前菜。
真正的硬骨头,他一个人啃不动。
“这是最难办的地方。”赵建军叹了口气,“部队不好直接插手地方经济领域的事务,容易授人以柄。”
“我知道了。”
罗镇岳的声音恢复了冷静,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冷静。
说完,他便挂了电话。
赵建军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他知道,罗镇岳这头猛虎,已经被放出笼子了。
……
与此同时,陆军大院。
操场上尘土飞扬。
全副武装的警卫连和侦察营,已经列队完毕,鸦雀无声。
每个战士的脸上都带着肃杀之气,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政委那声“全军集合”的咆哮,已经说明了一切。
罗镇岳大步流星地走上点将台。
他没有拿话筒,但声音却传遍了整个操场。
“稍息!”
所有战士的动作整齐划一。
“我问你们一个问题!”
罗镇岳的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年轻而刚毅的脸。
“我们当兵,是为了什么?”
没有人回答。
“保家卫国?守护人民?”罗镇岳自问自答,然后摇了摇头,“都对!但今天,我跟你们说点别的!”
“我们,首先是兄弟!”
“我们穿上这身军装,就是过命的交情!我不管你是海军、空军,还是我们陆军,只要你是个兵,你就是我罗镇岳的兄弟!”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如同擂鼓。
“就在前几天!我们一位陆军英雄的儿子!一个父亲为国捐躯,母亲抗疫牺牲,哥哥缉毒牺牲的烈士遗孤!在学校里,被人抢走了他父亲的勋章!扔在地上,用脚踩!”
轰——!
整个方阵,瞬间骚动起来。
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在每个士兵的胸中燃烧。
“安静!”罗镇岳一挥手,操场再次恢复寂静。
“更可恨的是!学校的领导,为了一个富商的捐款,颠倒黑白,处罚了我们的英雄后代!”
“他们把我们军人的脸,我们英雄的脸,摁在地上,反复摩擦!”
他停顿了一下,给士兵们消化的时间。
“我问你们!”
“这口气,我们能咽下去吗?”
“不能!”
山呼海啸般的回应,震得操场边的树叶簌簌发抖。
“这个公道,我们该不该讨回来?”
“该!”
“那个把我们兄弟的荣誉踩在脚下的人,我们该不该让他跪下,给我们一个交代?”
“该!该!该!”
罗镇岳看着台下群情激奋的士兵,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要的,就是这股气。
“很好。”
他转身,对着身后的作战参谋。
“联系军区法务处,通知羊城退役军人事务局。告诉他们,来我这里述职,尤其是对烈士家属的保障和抚恤是怎么做的,一个字都不能漏,否则就等着陆军对他们的控诉!”
羊城第一中学,距离高考的沙漏已经漏掉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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