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麦的思维是农民的,只有最朴素的善恶观。
周叙白虽然能看到控方思路,但他的思维和韩清一样,被‘律师的常规操作’和‘不可撼动的铁案’给限制住了。
他们都掉进了一个思维陷阱:以‘李航杀了人’这个结果,来倒推整个过程的性质。
但法律的精髓,恰恰在于解构过程,而不仅仅是评判结果。
林默脸上那副懒洋洋的表情没变,他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讨论结束。”
他把腿从桌上放下来,身体前倾,将那份写着李航故意杀人案的卷宗拉到自己面前。
“看来,还是得靠我自己。”
他翻开了卷宗的第一页。
夜深了。
林默面前的卷宗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
宿舍里,陆衡和陈麦早已入睡,只有周叙白床头的小台灯还亮着,但他手里的书已经滑落在了胸口。
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只有林默的脑子里,案情的脉络在飞速重构、推演。
嗡——嗡——
桌上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韩清。
林默划开接听,还没开口,韩清急切的语调就从听筒里钻了出来。
“林默!检方刚刚发来通知,他们申请对李航的案子进行公开庭审,并且……全程网络直播!”
“这帮人疯了!他们想把这个案子办成典型,杀鸡儆猴!”
林默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些许,另一只手捻灭了烟头。
“急什么。”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晚饭吃了没。
庭审直播?
这是想在舆论上彻底把李航钉死,不留任何翻盘的余地。
公诉方这是在给我上压力,想让我知难而退,主动去做减刑辩护。
可惜,我最喜欢的就是压力。
“你先别管直播的事,等我把所有东西看完。”林默的声音透过电流,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安定感,“明天早上,约一下李航的妻子徐佳,我需要和她聊聊。”
电话那头的韩清停顿了几秒,似乎被他这种反常的镇定给弄得不会了。
“好……好,我马上安排。”
第二天,清流律师事务所。"
“给见义勇为的同学,记了处分?”
梅梁兴的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他求助似的看向旁边的王靶丹。
赵建军的视线,也随之落在了那个已经快要缩到墙角里的教导主任身上。
“第三个问题。”
赵建军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
“你,和高卫,是什么关系?!”
“轰!”
梅梁兴的大脑一片空白,最后一丝侥幸也荡然无存。他终于明白,这不是普通的问询,这是来问罪的!
他彻底慌了,手指着身旁的王靶丹,声音尖利地叫了起来。
“是他!政委!都是他!是王靶丹主任的主意!”
“他说高家我们得罪不起!他说为了学校的投资,必须委屈一下林默!”
“他说那只是一个破铁片子,让我不要小题大做!”
王靶丹的脸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他看着梅梁兴,满眼的不可置信。
赵建军冷冷地看着这条狗咬狗的闹剧,然后对身后的纪委干事抬了抬下巴。
“都记下来,以羊城海军的名义向羊城纪委发函,要求严肃督办。”
王靶丹的脸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他看着梅梁兴,满眼的不可置信。 “梅梁兴!”王靶丹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你血口喷人!当初是谁收了高卫的好处,拍着胸脯保证他儿子在学校里横着走都没事!”
梅梁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跳了起来,指着王靶丹的鼻子。“是你!是你跟我说,高卫董事长要给学校捐一栋国际交流中心!是你劝我,为了学校的发展,一些小事要学会变通!”
“我让你变通,没让你把英雄的脸踩在脚底下!”王靶丹彻底撕破了脸皮,口不择言地咆哮,“你书房里那对清代的官窑花瓶,难道是我塞进去的吗?你老婆上个月去欧洲旅游的头等舱机票,是我给你报销的?”
“你放屁!”梅梁兴气得浑身发抖,“那你利用职权,倒卖了三个重点班的入学名额,怎么说?别以为我不知道!每个名额三十万!钱呢?进你自己的腰包了吧!”
“你……你含血喷人!”
两个人像斗鸡一样,在办公室里互相指责,互相揭短,将平日里那些藏在桌子底下的龌龊交易,全都掀了出来。
办公室里充满了肮脏的恶臭。
碰——!
一声巨响,震得整个房间都安静了下来。
赵建军的拳头砸在实木办公桌上,桌面的搪瓷茶缸跳起半尺高,又重重落下。
他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这两张因为惊恐和愤怒而扭曲的脸。
“我一个海军大校。”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能将钢铁碾碎的压力,“不是来这,看你们两个小丑演滑稽戏的。”
他甚至没有再看那两人一眼,只是对身后的联络员小王偏了一下头。
“小王。”"
她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教室。
“对,就是你,穿白色T恤的那个。”
林默一个激灵,猛地抬起头,和讲台上的目光对上了。
全班同学的视线都聚焦过来。
刘熙推了推眼镜。“看来这位同学对我的观点有不同的看法。不如,你来谈一谈,你对商法本质和意义的理解。”
完蛋,上课摸鱼被抓包,还是在几百人的大课上。
算了,既来之则安之。
林默站了起来,清了清嗓子。
“刘老师,我认为您说的很对,但那是教科书上的商法。”
他一开口,就让刘熙愣了一下。
“现实中的商法,本质不是框架,而是武器。”
林默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
“它不是为了保护所有商事主体,而是为了让更懂规则的强者,能够合法地、高效地‘掠夺’弱者。它不追求公平,它只承认契约。一份精心设计的合同,可以让一方承担所有的风险,另一方享受所有的利益,而这在商法上是完全合法的。”
教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刘熙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至于商法的意义,”林默笑了笑,“它的意义,就是为商业活动中的贪婪,披上一件合法的外衣。它不关心你是不是被骗,只关心你签的字是不是真的。它用一套复杂的、非对称的规则,构建了一个精密的围猎场。在这个场子里,律师是猎手,法官是裁判,而那些不懂规则的普通人,就是猎物。”
“它不惩罚贪婪,它只惩罚愚蠢。”
“商法,就是一部写给聪明人的‘合法抢劫指南’。这就是我理解的本质和意义。”
话音落下,整个阶梯教室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套离经叛道的言论震住了。
刘熙看着林默,眼神里充满了审视和惊异。
这番话,已经完全超出了一个本科生的认知范畴。这不是理论,这是从无数案例和血淋淋的现实里总结出的经验。
这小子,绝对不是个普通的学生。
她甚至从这番话里,嗅到了一丝与自己那位律师朋友韩清相似的、冷酷而务实的气息。
装逼的快感,就是这么朴实无华,且酣畅淋漓。
刘熙沉默片刻,对着他点了点头。
“说得很好。请坐。”林默回到座位,整个阶梯教室的空气仿佛还凝固在他那番“合法抢劫指南”的言论里。
窃窃私语声开始在角落里蔓延。
“这哥们太猛了,当着商法教授的面说商法是武器。”"
韩清的身体僵硬了一下。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林默,那张年轻的脸上还带着一丝学生气。
商法课?学校?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将所有信息碎片重新拼接。清北大学、实习助理、那份只看了签名的合同……
一个荒谬到让她几乎失态的念头浮现出来。
这头在法庭上搅动风云,敢把诈骗罪的诉求直接拍在法官脸上的“狼”,居然还是个没出校门的学生?
他策划的每一步,都精准、狠辣,充满了对人性和法律漏洞的洞察,这绝不是一个象牙塔里的学生该有的东西。
这是从无数肮脏的交易和残酷的博弈里,才能淬炼出的老练。
她第一次感觉到了某种认知上的混乱。眼前这个顶着实习助理头衔的年轻人,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一个大一新生?
“知道了。”韩清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转身走向自己的车,步伐比平时快了几分。
江城大学,404宿舍。
门被一脚踹开。
“儿子们,爸爸回来喊你们上课了!”
一个戴着耳机打游戏的头也不回。“滚!我正在晋级赛,别烦我!”
另一个躺在上铺看书的探出头。“林默,你不是去律所实习了吗?怎么又回来跟我们一起受苦了?”
林默把背包往空着的书桌上一扔。“体验生活,顺便给社会普法。”
实习工资三千块,不去上课蹭空调,那不是血亏?
他抓起一本崭新的《商法学》,朝着教学楼走去。
阶梯教室里坐得满满当当。
讲台上,一个戴着金丝眼镜,气质温婉知性的女教授正在授课。她就是商法系的刘熙教授。
“……所以,我们谈商法的本质,不能简单地理解为规则。它是一种商业社会的底层逻辑,是效率与公平的博弈。商法存在的意义,是为了给市场经济活动提供一个可预期的、稳定的框架,降低交易成本,保护商事主体的合法权益,最终促进社会财富的增长。它追求的不是个案的绝对正义,而是整体的、可持续的商业文明。它承认人性的逐利,并试图用规则为其划定边界……”
刘熙的声音很好听,内容也很有深度。
翻译一下:用最文明的词,讲最野蛮的道理。把“分赃”这件事,说得高尚且富有学术气息。
林默听得昏昏欲睡,眼皮开始打架。
本来讲的东西就没啥意义,今天又去法院给法官上了一上午的强度,他的精神早已透支。
刘熙的视线扫过全场,很快就注意到了那个在角落里钓鱼的脑袋。
她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那位靠窗的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