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个皮肤黝黑,身材略显单薄的男生,局促地站在自己的床位前,似乎不知道该先整理哪个包裹。
林默的进入,打破了房间里微妙的平静。
三道目光同时投了过来。
玩手机的男生抬起头,上下打量了林默一番,率先开口。
“新来的?哪个系的?”
他的语气直接,带着一种评估的意味。
林默把行李箱往门边一放,咧嘴一笑。
“法学院的。各位大佬好,我叫林默,森林的林,沉默的默。”
开场白,先装孙子,准没错。
那个擦桌子的男生停下动作,转过身,微笑着点了点头。
“周叙白。帝都本地的。欢迎。”
他的声音温和,却又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周叙白,听着就像电视剧里那种运筹帷幄的男二号。
玩手机的男生收起手机,站了起来,个头比林默高了半个头。
“陆衡。南省的。家里做点小生意。”
“小生意”?你这身行头,从上到下没五位数下不来吧?南省的“小生意”,学到了学到了。
最后,那个皮肤黝黑的男生才小声开口。
“陈麦。甘兰的。”
他只报了名字和地名,便不再多言,低下了头。
陆衡的目光又转回林默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
“林默,你高考分多少?法学院的分数线,今年可是高得离谱。”
这个问题一出,周叙白擦桌子的动作慢了下来,陈麦也悄悄竖起了耳朵。
来了来了,宿舍定番之“查户口”。
林默把手插在裤兜里,身体微微后仰,摆出一个夸张的姿势。
“分数?那玩意儿我哪知道,我又没有参加过高考。”
他顿了顿,享受着另外三人错愕的表情。
“我是保送的,不会吧不会吧,这年头还有人参加高考啊。”贱兮兮的语气配合着贱兮兮的表情,让人恨不得冲上来打他一顿。
“保送?”陆衡的眉毛挑了起来,“法学院哪来的保送名额?成绩?还是……”
他没把“后门”两个字说出来,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果然,商人思维,一切皆可交易,真就只有利益才是永恒的呗。
周叙白停下了手里的活,靠在桌边,饶有兴致地看着林默。
林默摊了摊手,一脸的理所当然。
“都不是。主要是学校领导觉得,我们清北作为全国顶尖学府,学生构成光有学霸和天才还不够全面,得有点多样性。”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他们经过研究,发现学生群体里,缺少一种重要的元素——就是我这种,集能力,知识与外貌的天才。”
轰——!
这个炸裂的自我介绍,让宿舍瞬间陷入死寂。
陆衡张了张嘴,半天没合上。
陈麦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全是震惊。
只有周叙白,脸上的微笑纹丝不动,只是那双眼睛里,闪过了一丝不可思议。
怎么样,这个B装得,是不是清新脱俗,摄人心魄?
林默看着他们的反应,心里暗爽。
用最搞笑的语气,掩饰最悲惨的事实,这是他前世当律师时就练就的顶级防御技能。
尴尬,是留给别人的。
“咳。”陆衡最先反应过来,他干咳一声,掩饰了自己的失态。
他重新打量着林默,眼中满是不可思议,怎么会有人把不要脸展示的这么清新脱俗啊?
“行吧,你牛。”陆衡从口袋里摸出车钥匙,在手指上转了一圈,“别整理了。相逢即是缘,今晚我做东,地方你们随便挑。算是给各位接风,也给……我们宿舍的新门面,接风。”
"
去空军那,会不会被当成来路不明的碰瓷人员?毕竟人家一身贵气,我这身板,看着就营养不良。
去海军那,水兵哥哥们会不会觉得我耽误他们维护世界和平?
他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两个选项,都太“体面”了。
体面,就意味着程序繁琐,意味着要讲究方式方法。
他需要一把更锋利,更直接,更能撕开所有伪装的刀。
手指无意识地在屏幕上滑动,一条军事论坛的老旧帖子标题,忽然撞进了他的视野。
水下百日,你们知道潜艇兵兄弟们是怎么熬过来的吗?
潜艇。
这两个字像是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他所有的犹豫。
对啊!我怎么把他们给忘了?!
海军里,最神秘,最艰苦,也最憋屈的兵种!
有个老段子说,刚从潜艇里放出来的兵,身上的怨气比深海里的水鬼都重!
林默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是一种找到了终极武器的光芒。
在那个铁罐头里,不见天日,与世隔绝,呼吸着循环空气,吃着压缩食品,忍受着巨大的精神和生理压力,一待就是几个月。
这种兵,他们对荣誉的理解,绝对是最纯粹,最直接的。
他们从深海归来,回到人间,却发现自己用生命守护的这个国度里,有英雄的功勋章被当成垃圾一样踩在脚下。
那股压抑了几个月的火气,再混上这股被点燃的怒火……
啧啧,那画面,光是想想,就足够让高家父子大小便失禁了。
空军海军,还是太伟光正了。我要找的,是能直接掀桌子的‘煞神’!
他不再犹豫,立刻开始搜索羊城潜令部队的相关信息。但很快,他就发现,这种高度保密的单位,公开信息极少,更不可能在地图上找到精确位置。
专业的事,还是得问专业的人。
林默划开通讯录,找到了那个名字——魏江。
电话接通得很快,魏江那略带愤懑的声音立刻传了过来。
“林默!你没事吧?我给你发消息你也不回!学校那帮混蛋有没有再找你麻烦?”
“我没事,手机静音了。”林默的声音听起来依旧带着几分怯懦,“魏叔,我想问你个事儿。”
“问!只要我知道的,肯定告诉你!”
“你退役之前……”林默组织着语言,“你……知不知道,海军潜艇部队的驻地,大概在哪个位置?”
电话那头的魏江明显愣住了。"
两名法警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已经完全失神的张知,拖着她向法庭外走去。
林默拿起桌上的文件夹,轻轻合上。
法庭内的人潮渐渐散去,空气中紧绷的弦终于松弛下来。
袁钟穿过人群,径直走到林默和韩清面前。
噗通一声,他双膝跪地,坚实的地板发出一声闷响。
“林律师,韩律师!”袁钟的嘴唇哆嗦着,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淌,“你们是我的再生父母啊!”
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
“我……我这辈子给你们做牛做马都还不清这份恩情!要是没有你们,我这辈子就真的完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真的,我……”
“谢谢你们!真的谢谢你们!”
林默急忙上前,和韩清一起用力将他搀扶起来。“袁先生,快起来!使不得!”
他扶稳了袁钟的胳膊,“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法律是公正的,我们只是帮您找到了真相。”
“您以后好好生活,就是对我们最好的感谢。”
告别了激动不已的袁钟和他的家人,两人驱车返回律所。
清流律师工作室的玻璃门被推开,前台小妹正要打招呼,一个尖锐的声音先一步从旁边的小会议室里刺了出来。
“站住!”
吴甜双手抱胸,一脸怒容地堵在通往办公室的走廊上。
“韩清!林默!你们还知道回来?”
她上下打量着两人,语气里满是讥讽。“那个姓张的女人,判了三十年,你们现在是不是特别有成就感?”
韩清的脚步停下,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吴甜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抬高了几分:“我们是辩护律师!我们的职责是为当事人做无罪辩护!什么时候轮到我们越俎代庖,去给原告定罪了?”
她的话像一串鞭炮,在安静的律所大厅里炸开。
“她不就是骗了点钱,撒了点谎吗?一个女人,被逼到那份上,她犯了多大的错,值得你们把她往死里整?”
最后,她的矛头直指韩清。
“韩清!你还是个女人吗?眼睁睁看着另一个女人因为这点‘小事’被送进监狱三十年,你的心是铁做的?”
这几句话,像一通毫无逻辑的组合拳,把林默打得愣在原地。
他一时间竟然没能组织起有效的反驳语言。
这女的有病吧?
这圣母心都快溢出太平洋了,张知诈骗三十五万是“骗了点钱”,诬告强奸是“撒了点谎”?"
“我刚才看到刘教授的脸都僵了,但她竟然没反驳。”
“何止没反驳,还点头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人家说的是实话!”
“可这也太离经叛道了,把贪婪说得这么直白,以后还怎么在圈子里混?”
“你懂什么,这叫人间清醒。大佬的世界,我们凡人不懂。”
一群象牙塔里的雏鸟,还在纠结于姿态是否优雅,却不知外面的世界早已是弱肉强食的猎场。
林默收拾好那本崭新的《商法学》,无视了周围那些混杂着惊异、崇拜和不屑的议论,径直走出了阶梯教室。
404宿舍。
门被推开,一股泡面混合着汗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滚蛋!没看我正团战吗!死了你负责啊?”一个胖子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嗓子,键盘敲得噼啪作响。
上铺传来书页翻动的声音,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探出脑袋,满脸的八卦之火在燃烧。
“默神!你可算回来了!听说你在刘熙的课上大杀四方,把‘灭绝师太’都给说沉默了?”
胖子手一抖,游戏里的人物瞬间黑屏。他立刻摘下耳机,电竞椅猛地一转,滑到林默面前。
“真的假的?老林,你小子不是去什么破律所实习,给资本家当牛做马了吗?怎么有空回来震撼教授一整年?”
林默将背包甩在空荡荡的书桌上,激起一层薄灰。
“体验生活,顺便给同学们普及一下社会的毒打。”
实习工资才三千,不去蹭课蹭空调,天理难容。
胖子和瘦高个立刻围了上来,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
“默神,我的膝盖就是你的!求求了,收我为徒吧!教我两招,以后我也好出去装逼!”
“对对对,”瘦高个扶了扶眼镜,“你那套‘合法抢劫指南’理论借我用用,我感觉我能靠这个拿下隔壁系的系花!”
林默嫌弃地挥了挥手。
“拜师就算了,我怕把你们教坏了。”他嘴角一勾,“不过,下周三倒是有个免费的现场教学,可以带你们去见识见识。”
胖子立刻来了精神:“什么教学?去哪儿?”
“市人民法院。”
林默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明天要去食堂吃饭。
“我是被告方的律师助理。你们可以亲眼看看,教科书上的法律,和现实里的法律,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宿舍里瞬间安静下来。
胖子张着嘴,刚想再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瘦高个脸上的嬉笑表情僵住了,手里的书“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他们一直以为林默说的律所实习,是在吹牛。
清流律师工作室。"
就这种三观,谁敢请她打官司?不怕她开庭开到一半,突然跟对方共情,反手就把自己的当事人给卖了?
韩清连一个多余的动作都没有,她甚至没有侧头去看吴甜一眼,只是迈开脚步,径直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那种彻底的无视,比任何反驳都更有力。
林默回过神,轻轻摇了摇头,跟上了韩清的步伐。
两人一前一后,径直回了办公室。
“砰。”
办公室的门被关上,将外面可能存在的咆哮彻底隔绝。
林默没有坐下,他站在办公桌前,之前在法庭上的冷静克制荡然无存。
“韩姐,吴甜必须走。”
他的语气不带商量。
韩清正在解开西装的扣子,闻言动作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示意他继续。
“她的思想太危险了。”林默组织着语言,胸口还有一股被荒谬逻辑冲击后的闷气。
“一个律师,最重要的品质是理性、客观、公正。她把极端的个人偏见和泛滥的同情心带入工作,这是在拿当事人的自由和命运开玩笑,也是在砸我们清流的招牌。”
他停顿了一下,让自己的语气更严肃。
“今天她能为了‘同为女人’而同情诈骗犯、诬告犯张知,明天她就能为了所谓的‘弱者’去同情一个抢劫犯,甚至杀人犯。”
“这种人,不配当律师。她的存在,是对法律最大的亵渎。”
韩清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空调的微风声。
许久,韩清才缓缓开口。
“我同意你的看法。”
这句认同让林默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一下。
然而,韩清的话锋一转。
“但是,事务所不是我的一言堂。按照程序,开除一位正式律师,需要合伙人会议投票通过。而且,吴甜手上现在压着七个案子,其中有两个,下周就要开庭。”
她将脱下的西装外套挂在衣架上,转过身,平静地看着林默。
“你如果坚持要她走,可以。人事流程上的问题,我来处理。”
她停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她手上的所有案子,你全部接手。能做到吗?”
七个案子,像七座大山,瞬间压在了林默的想象中。
他摊开手,露出一副夸张的为难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