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的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
那边的声音顿了一下。
“我是袁钟的代理律师助理,林默。”
“首先,感谢你的来电。其次,本次通话已全程录音。”林默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你对我方代理律师的人身攻击、名誉诽谤,以及对我们整个律师事务所进行的暴力威胁,我们会整理成一份全新的证据,一并提交给李法官。”
“谢谢你为我们的案子,提供了新的弹药。”
“如果没别的事,就请保持你的精力,法庭上见。”
说完,他直接挂断了电话。
“啪嗒”一声,听筒被稳稳地放回原位。
办公室重归寂静。
不到五分钟,桌上的电话再次响起。
韩清看了一眼号码,是法院的专线。
她接起电话。
“李法官。”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疲惫的声音,韩清静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
“嗯。”
“好的。”
“我们知道了。”
通话很短。
韩清放下电话,看向林默。
“是李法官。”
来了,审判的结果,在开庭前就已经注定了一半。
韩清的嘴角,第一次出现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说,经过院里、检察院和相关部门的紧急研讨,认为我方提出的诈骗指控,与强奸案的案件事实存在高度关联,分案审理可能会导致事实认定不清。”
她停顿了一下。
“为了查明真相,节约司法资源,法院决定……”
“同意并案审理。”
开庭的日子,像一口烧干了的铁锅,把整个江城都放在上面炙烤。
空气粘稠得化不开,蝉鸣都带着一股有气无力的绝望。
这种天气,不适合开庭,更不适合决定一个人的命运。"
这是一份稳妥的、教科书般的民事诉状。
太稳了。稳得像一潭死水,激不起半点浪花。这只能要回钱,但救不了袁钟。
“韩律师的水平很高。”林默放下诉状,拿起一支笔,“但这份诉状,是用来打一场必胜的民事官司的。而我们现在要面对的,是一盆泼在当事人头上的脏水。”
韩清没有说话,只是身体微微后倾,做了一个“请继续”的手势。
林默拔开笔帽。
“所以,我们的要求,不能这么温和。”
他将诉状翻到最后一页的诉讼请求部分,笔尖在上面划掉一行字。
“第一,要求被告归还全部彩礼及恋爱期间赠与,共计三十一万四千元。”
“第二,要求被告赔偿我方当事人袁钟,精神损失费十五万元。”
韩清的眉毛挑动了一下,这笔精神损失费要得有些高了。
林默没有停顿,继续在纸上写着。
“第三,请求法院依法追究被告以非法占有为目的,虚构事实、隐瞒真相,骗取我方当事人巨额财物的诈骗行为,判处其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笔尖落下,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
连门外偷听的赵文都差点把手里的杯子掉在地上。
没错,就是要这么离谱。你不是要玩舆论绑架吗?那我就直接把桌子掀了,看谁比谁更狠。
韩清看着纸上那行字,久久没有言语。
她处理过无数棘手的案子,见过各种异想天开的诉求,但从未见过如此疯狂的。
“无期徒刑?”韩清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诈骗罪的最高刑期,构成数额特别巨大或者有其他特别严重情节的,是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或者无期徒刑。但这个案子,够不上。”
“我知道够不上。”林默把笔放回桌上。
“法院不可能支持这项诉求。”
“我知道他们不会支持。”
韩清终于抬起头,直视林默的双眼。
“那你的目的是什么?”
“目的,是在开庭前,就让对方的律师和检察官知道,我们不打算在他们划定的强奸案框架里玩了。”
林默咧嘴一笑。
“我们要在他们的主场旁边,另开一个战场,一个专门审判人性和贪婪的战场。他们要用道德审判袁钟,我们就用法律审判那个女人。”
我请求判你无期,不是为了让你真的坐一辈子牢,而是为了让你在法庭上每一次呼吸,都闻到牢饭的味道。
韩清沉默了足有一分钟。
她伸手,拿过那份被林默修改过的诉状,重新审视着那条最离谱的诉求。"
还有一个皮肤黝黑,身材略显单薄的男生,局促地站在自己的床位前,似乎不知道该先整理哪个包裹。
林默的进入,打破了房间里微妙的平静。
三道目光同时投了过来。
玩手机的男生抬起头,上下打量了林默一番,率先开口。
“新来的?哪个系的?”
他的语气直接,带着一种评估的意味。
林默把行李箱往门边一放,咧嘴一笑。
“法学院的。各位大佬好,我叫林默,森林的林,沉默的默。”
开场白,先装孙子,准没错。
那个擦桌子的男生停下动作,转过身,微笑着点了点头。
“周叙白。帝都本地的。欢迎。”
他的声音温和,却又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周叙白,听着就像电视剧里那种运筹帷幄的男二号。
玩手机的男生收起手机,站了起来,个头比林默高了半个头。
“陆衡。南省的。家里做点小生意。”
“小生意”?你这身行头,从上到下没五位数下不来吧?南省的“小生意”,学到了学到了。
最后,那个皮肤黝黑的男生才小声开口。
“陈麦。甘兰的。”
他只报了名字和地名,便不再多言,低下了头。
陆衡的目光又转回林默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
“林默,你高考分多少?法学院的分数线,今年可是高得离谱。”
这个问题一出,周叙白擦桌子的动作慢了下来,陈麦也悄悄竖起了耳朵。
来了来了,宿舍定番之“查户口”。
林默把手插在裤兜里,身体微微后仰,摆出一个夸张的姿势。
“分数?那玩意儿我哪知道,我又没有参加过高考。”
他顿了顿,享受着另外三人错愕的表情。
“我是保送的,不会吧不会吧,这年头还有人参加高考啊。”贱兮兮的语气配合着贱兮兮的表情,让人恨不得冲上来打他一顿。
“保送?”陆衡的眉毛挑了起来,“法学院哪来的保送名额?成绩?还是……”
他没把“后门”两个字说出来,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果然,商人思维,一切皆可交易,真就只有利益才是永恒的呗。
周叙白停下了手里的活,靠在桌边,饶有兴致地看着林默。
林默摊了摊手,一脸的理所当然。
“都不是。主要是学校领导觉得,我们清北作为全国顶尖学府,学生构成光有学霸和天才还不够全面,得有点多样性。”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他们经过研究,发现学生群体里,缺少一种重要的元素——就是我这种,集能力,知识与外貌的天才。”
轰——!
这个炸裂的自我介绍,让宿舍瞬间陷入死寂。
陆衡张了张嘴,半天没合上。
陈麦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全是震惊。
只有周叙白,脸上的微笑纹丝不动,只是那双眼睛里,闪过了一丝不可思议。
怎么样,这个B装得,是不是清新脱俗,摄人心魄?
林默看着他们的反应,心里暗爽。
用最搞笑的语气,掩饰最悲惨的事实,这是他前世当律师时就练就的顶级防御技能。
尴尬,是留给别人的。
“咳。”陆衡最先反应过来,他干咳一声,掩饰了自己的失态。
他重新打量着林默,眼中满是不可思议,怎么会有人把不要脸展示的这么清新脱俗啊?
“行吧,你牛。”陆衡从口袋里摸出车钥匙,在手指上转了一圈,“别整理了。相逢即是缘,今晚我做东,地方你们随便挑。算是给各位接风,也给……我们宿舍的新门面,接风。”
"
韩清却对他们做了一个稍安勿躁的手势。
林默连头都没回,依旧用后背对着她,只是平静地再次站起,转向审判长。
“审判长,我有一个程序性的请求。”
李法官的脸已经黑如锅底。
“说。”
“我请求,让原告张知女士暂时离席回避。”
张知的咒骂顿了一下,随即更加猖狂。“你他妈还想把老娘赶出去?你做梦!”
林默完全无视她,继续对法官陈述。
“原告的情绪过于激动,已经无法正常参与庭审。我担心,这会严重影响她后续的作证质量,这对她本人,是不公平的。”
“同时,她刚才的言论,已经构成了当庭的人身威胁与名誉诽谤,我方将保留追加起诉的权利。”
“为了保护原告的合法权益,也为了维护法庭的严肃性,我再次请求,让她先行回避。”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旁听席上,林默的三个舍友已经看傻了。
还能……这么玩?
“咚!”
法槌重重落下。
李法官的怒火终于压不住了。
“肃静!”
他怒视着张知,声音里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原告张知!这里是法庭,不是你撒泼打滚的菜市场!”
“本庭在此,对你进行第一次警告!如果你再有任何扰乱法庭秩序的行为,将依法对你采取强制措施!”
“坐下!”
张知被这声怒喝震慑住了,她不甘地瞪了林默一眼,胸口剧烈起伏,最终还是愤愤地坐了回去。
法庭恢复了秩序,但空气中的火药味却愈发浓烈。
李法官揉了揉太阳穴,看向公诉席。
“公诉方,现在由你方进行举证。”
公诉人站起身,脸色凝重。他知道,在林默那番颠倒黑白的陈述之后,他必须拿出更有力的东西来。
“审判长,我方现有证据如下。第一,被告人袁钟在与被害人交往期间,向其多次大额转账的银行流水记录。这充分证明,两人当时处于热恋关系,被告人的经济付出,属于情侣间的正常赠与行为……”
公诉人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几分自得。“这些大额转账,恰恰说明两人感情深厚,被告袁钟心甘情愿为被害人付出。这与后续的强奸行为,并无直接矛盾。一个男人,可以前一秒对你温柔备至,后一秒就化身恶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