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她从嘴里吐出一个字。
她拉开抽屉,将诉状锁了进去。
“明天早上,你跟我一起去法院。”
“以我律师助理的身份。”
第二天。
市人民法院。
庄严的国徽悬挂在高处,来往的人都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
负责袁钟案子的法官姓李,五十多岁,头发微白,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翻阅手头的卷宗。
当他看到韩清和她身后那个过分年轻的助理走进来时,有些意外。
“韩律师?”李法官扶了扶眼镜,“我记得开庭日期是下周三,今天过来是……”
韩清将一份密封的牛皮纸袋放到他的办公桌上,动作专业而克制。
“李法官,我们不是为之前的案子来的。”
她顿了顿,语气平静。
“我们是来立案的。”
李法官脸上的疑惑更深了。
“立案?”
“我的当事人袁钟,要起诉另一起案子的原告,也就是那位张知女士,涉嫌诈骗。”韩清言简意赅。
李法官愣住了。
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似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从业三十年,第一次碰到这种操作。
被告反诉原告的事常有,但直接另开一个刑事自诉,还是诈骗,把原告变成被告,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他拆开牛皮纸袋,抽出里面的诉状。
当他的视线扫过诉讼请求那一栏时,拿着纸的手都停在了半空中。
“要求……赔偿……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李法官把诉状拍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冷静得像人工智能一样的女律师。
“韩清!你这是在干什么?胡闹!”
天塌了,他的法律观和职业生涯认知,在这一刻出现了剧烈的晃动。
韩清依旧站得笔直,脸上没有丝毫变化。"
用最搞笑的语气,掩饰最悲惨的事实,这是他前世当律师时就练就的顶级防御技能。
尴尬,是留给别人的。
“咳。”陆衡最先反应过来,他干咳一声,掩饰了自己的失态。
他重新打量着林默,眼中满是不可思议,怎么会有人把不要脸展示的这么清新脱俗啊?
“行吧,你牛。”陆衡从口袋里摸出车钥匙,在手指上转了一圈,“别整理了。相逢即是缘,今晚我做东,地方你们随便挑。算是给各位接风,也给……我们宿舍的新门面,接风。”
他最后一句,是对着林默说的。
周叙白放下抹布,洗了洗手。
“我没问题。”
陆衡看向角落里的陈麦。
陈麦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林默走过去,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
“走啊!怕什么!土豪请客,不吃白不吃,吃了也白吃!正好去见识见识,资本主义的腐朽生活是什么样的。”
他冲陈麦挤了挤眼。
“放心,万一他敢收钱,我这法学院保送生,当场就告他诈骗。”
陈麦被他逗得,脸上那股局促不安终于消散了些,露出了一个质朴的笑容,点了点头。
“好。”
林默满意地收回手。
搞定。这个宿舍,看来比我想象中有意思。一个当官的,一个经商的,一个种地的,再加我一个……准备替天行道的“法神”。这配置,不去拍个《奋斗》2.0都可惜了。
陆衡看着林默这自来熟的样子,也笑了。
“那就走着。”转眼来到了宿舍楼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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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家这生意做的是挺小哈,开着库里南来上学,咱们去吃啥?”
陈麦有点拘谨的说“不如去吃夜市把,去别的地方太浪费了”
周叙白不由得看了一眼“也好,去体验一下清北的小摊,下馆子有的是机会。”
蓝星的大学生活,没有汗水与迷彩服交织的军训,直截了当地从假期模式切换到了学习模式,少了几分铁血磨砺,多了几分初入新环境的茫然。
周一,清晨。
闹钟还没响,陈麦已经悄无声息地洗漱完毕,坐在桌前翻着崭新的《商法总论》。
陆衡在床上翻了个身,把头蒙进被子里,含混不清地抱怨。“八点的课……这是哪个魔鬼排的?要我的命啊……”
周叙白已经穿戴整齐,正在镜子前打理他那丝毫不乱的头发,动作从容。“是刘熙教授的课,据说她从不点名,但期末挂科率全院第一。”"
林默刚走出电梯,就看到韩清站在门口,她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显然一夜没睡好。
“你总算来了。”她迎上来,压低了声音,“徐佳已经在会客室了,情绪……非常不稳定。”
林-默点点头,径直走向会客室。
推开门,一股压抑的气息扑面而来。
一个瘦弱的女人蜷缩在沙发上,双手死死绞着自己的衣角,低着头,整个身体都在微微发抖。
她就是李航的妻子,徐佳。
韩清跟进来,想开口说些安慰的话,却被林默一个眼神制止了。
林默拉开椅子,在徐佳对面坐下,没有客套,也没有安抚。
“徐佳女士,我是林默,李航的辩护律师。”
他的开场白直接而冰冷。
“我需要你,把案发当天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原原本本地告诉我。”
“任何细节,都不要放过。”
徐佳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她抬起头,一张苍白憔悴的脸上挂满了泪痕。
“那天……那天阿航去市场进货了,他晚上才回来……”
她的声音破碎,断断续续。
“赵鹏……赵鹏带着两个人,突然就冲了进来……他们要‘保护费’……”
“我说阿航不在,让他们走……可赵鹏他……他就笑,笑得特别吓人……”
说到这里,徐佳再也控制不住,捂着脸痛哭起来。
“他说……阿航不在,就让我来‘陪陪’他……”
韩清的拳头瞬间攥紧了,她快步走到徐佳身边,将纸巾递过去,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徐佳的哭声撕心裂肺。
“他们有三个人!赵鹏和另一个人把我按在沙发上……还有一个……还有一个在旁边用手机拍……我叫啊,我喊救命,可是没人听得见……”
林默面无表情地听着,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像是在校对着节拍。
他等徐佳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才再次开口,问题如手术刀般精准。
“你丈夫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不知道……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就听见门‘砰’的一声被撞开,然后……然后就看到阿航冲了进来。”
“他做了什么?”
“他眼睛都红了,抄起门口的凳子就朝赵鹏砸了过去!”
“赵鹏呢?”
“赵鹏被砸了一下,好像更火了,骂着脏话就跟阿航打在了一起,另外两个人也想上来帮忙……”
徐佳的回忆变得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惊恐。
“他们从门口打到客厅,阿航一个人根本打不过他们三个……我看见……我看见赵鹏一脚把阿航踹倒,然后……然后他转身看到了鞋柜上的水果刀!”
会客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韩清的动作也僵住了。
林默身体微微前倾,他知道,最关键的部分要来了。
“说下去。”
“赵鹏拿起那把刀,就朝着倒在地上的阿航走了过去!嘴里还喊着要弄死他!”徐佳的声音尖利起来,带着极致的恐惧。
“我当时吓疯了,就扑过去抱住赵鹏的腿,求他不要……”
“他一脚把我踹开,阿航就是趁这个机会爬起来,冲过去跟他抢那把刀!”
韩清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震惊。
她看向林默,发现他依旧平静,仿佛早就料到了会是这样。
原来如此。
卷宗里只记录了‘李航持刀伤人’,却刻意模糊了这把刀的归属过程。
典型的‘选择性呈现证据’,只给你看结果,不让你看起因。
一个持刀行凶,正在对他人进行严重暴力侵害的暴徒;一个为了自保和保护妻子,从暴徒手中夺下凶器的丈夫。
这根本不是‘故意杀人’,甚至连‘防卫过当’都算不上。
这是最标准、最无可辩驳的——正当防卫!
徐佳大口喘着气,眼泪再次涌出。
“人……人是阿航杀的……可是那把刀,真的是他从赵鹏手里抢过来的!”
“他捅了赵鹏之后,另外两个人吓坏了,拖着赵鹏就跑了……阿航他……他自己报的警……”
“警察来了,问他怎么回事,他就说人是他捅的,别的什么都不肯说……他怕……他怕把我被欺负的事情说出去,我以后没法做人……”
愚蠢的善良。
他以为自己大包大揽是在保护妻子,却不知道这正中了公诉方的下怀,让他们省去了无数麻烦,轻松构建了一个‘激情杀人’的完美故事。
所有碎片,在林默的脑海中拼接完成。
他合上了面前的笔记本。
“我明白了。”
林默合上面前的笔记本,发出轻微的“啪”的一声,这个声音让会客室里两个女人的视线都聚焦在他身上。
他站起身,走到韩清身边,动作自然地将她从徐佳旁边拉开,自己则半蹲在那个仍在颤抖的女人面前。"
“军事纠察!执行公务!让开!”
张大爷脑子“嗡”的一声,腿肚子都开始转筋。他哪见过这阵仗,下意识地就想去找学校领导。
“我……我给校长打个电话!”
“不用了。”赵建军终于开口,声音不带一丝温度,“带我们去他的办公室。”
梅梁兴的校长办公室里,他正捏着眉心,忍受着宿醉后的头痛。教导主任王靶丹则在一旁,殷勤地给他泡着浓茶。
“校长,我看那个林默,这几天应该也就老实了。一个没背景的孤儿,还能翻了天不成?”
“嗯,过几天让他写份检讨,这事就算过去了。”梅梁兴不耐烦地挥挥手。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砰”的一声,从外面粗暴地推开。
梅梁兴正要发火,一看来人,嘴巴瞬间张成了“O”型。
门口站着的,是满脸慌张的保安张大爷,而在他身后,是几个军装笔挺的军人。为首那人肩膀上的军衔,刺得他眼睛生疼。
“你……你们是?”梅梁兴猛地站起来,脸上的醉意和不耐烦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谄媚的惊疑。
赵建军没有理会他的招呼,径直走到办公桌后,大马金刀的坐了下去。他身后的两名士兵,像门神一样守在了门口。
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王靶丹更是吓得大气都不敢出,悄悄往后缩了缩。
“自我介绍一下,鄙人小丘八一个,不才,驻羊城海军政委。”
校长一听这话就蒙了,这话咋听着这么耳熟啊。
还不等他细想赵建军的话随之而来。
“我问,你答。”赵建军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
梅梁兴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像个等待训话的小学生。
“第一个问题。”赵建军盯着他的眼睛,“林默,你学校的学生,你知不知道这个人?”
梅梁兴的心咯噔一下,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知……知道,一个……品学兼优的学生……”
“品学兼优?”赵建军的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第二个问题,他父亲的一等功勋章,被同学抢走踩在脚下,这件事,你又是怎么处理的?”
这个问题,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击中了梅梁兴的要害。
他的脸色刷一下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我们……”
赵建军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追问如同重锤,一记接着一记。
“定义为‘孩子间的玩笑’?”
“让他回家‘休息’?”"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冲了过来,一把将高扬推开。
“高扬!你他妈有病吧!那是一等功勋章!是英雄的!”
是班上的体育委员,一个叫李健的男生,人高马大,一脸正气。
高扬被推得一个趔趄,站稳后脸色瞬间扭曲。
“李健?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来教训我?”
“英雄?一个死人算个屁的英雄!我告诉你,今天谁帮他,谁就跟她一个下场!”
高扬说着,直接一拳挥向李健的脸。
李健没想到他会直接动手,被打得侧过头去,嘴角立刻见了红。
场面彻底失控,尖叫声四起。
打起来!打起来!增加一位正义的炮灰,更能凸显反派的无法无天!李健同学,感谢你的友情出演,盒饭必须加鸡腿!
林默趁乱扑过去,终于将那枚沾满灰尘的勋章紧紧抱在怀里,仿佛那是他世界的全部。
很快,教导主任闻讯赶来,他看着一片狼藉的教室,眉头紧锁。
“都干什么呢!高扬,李健,还有林默,全都跟我去办公室!”
训导主任的办公室里,气氛压抑。
主任姓王,是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他先是安抚性地看了看高扬。
“高扬,同学之间闹矛盾很正常,但动手就不对了。跟李健同学道个歉。”
高扬扯了扯嘴角,一脸无所谓。
“道歉?凭什么?他先推我的。再说了,我不过是跟林默开了个玩笑,谁让她那么开不起玩笑。”
“玩笑?”李健擦了擦嘴角的血,怒不可遏,“你把英雄的勋-章扔在地上踩,管这叫玩笑?”
王主任的视线落在林默怀里那枚脏兮兮的勋章上,脸色微变,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他转向林默,语气温和了许多。
“林默同学,你看,这事儿就是个误会。高扬同学也不是故意的,他年轻气盛,不懂事。要不……”
来了来了,经典和稀泥环节。‘他还是个孩子’‘他不是故意的’‘你就原谅他吧’三件套虽迟但到。
林默只是抱着勋章,低着头,身体不住地发抖,一言不发,将一个受了巨大创伤的孤儿形象扮演得淋漓尽致。
就在王主任不知道该如何收场时,他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身体立刻坐直了。
“喂,高董……啊,是,是,您好您好。”
王主任的态度瞬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腰都不自觉地弯了下去。
“是,是,令公子就在我这儿……没什么大事,就是跟同学之间一点小小的摩擦,年轻人嘛,火气大……”"
两名法警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已经完全失神的张知,拖着她向法庭外走去。
林默拿起桌上的文件夹,轻轻合上。
法庭内的人潮渐渐散去,空气中紧绷的弦终于松弛下来。
袁钟穿过人群,径直走到林默和韩清面前。
噗通一声,他双膝跪地,坚实的地板发出一声闷响。
“林律师,韩律师!”袁钟的嘴唇哆嗦着,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淌,“你们是我的再生父母啊!”
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
“我……我这辈子给你们做牛做马都还不清这份恩情!要是没有你们,我这辈子就真的完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真的,我……”
“谢谢你们!真的谢谢你们!”
林默急忙上前,和韩清一起用力将他搀扶起来。“袁先生,快起来!使不得!”
他扶稳了袁钟的胳膊,“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法律是公正的,我们只是帮您找到了真相。”
“您以后好好生活,就是对我们最好的感谢。”
告别了激动不已的袁钟和他的家人,两人驱车返回律所。
清流律师工作室的玻璃门被推开,前台小妹正要打招呼,一个尖锐的声音先一步从旁边的小会议室里刺了出来。
“站住!”
吴甜双手抱胸,一脸怒容地堵在通往办公室的走廊上。
“韩清!林默!你们还知道回来?”
她上下打量着两人,语气里满是讥讽。“那个姓张的女人,判了三十年,你们现在是不是特别有成就感?”
韩清的脚步停下,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吴甜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抬高了几分:“我们是辩护律师!我们的职责是为当事人做无罪辩护!什么时候轮到我们越俎代庖,去给原告定罪了?”
她的话像一串鞭炮,在安静的律所大厅里炸开。
“她不就是骗了点钱,撒了点谎吗?一个女人,被逼到那份上,她犯了多大的错,值得你们把她往死里整?”
最后,她的矛头直指韩清。
“韩清!你还是个女人吗?眼睁睁看着另一个女人因为这点‘小事’被送进监狱三十年,你的心是铁做的?”
这几句话,像一通毫无逻辑的组合拳,把林默打得愣在原地。
他一时间竟然没能组织起有效的反驳语言。
这女的有病吧?
这圣母心都快溢出太平洋了,张知诈骗三十五万是“骗了点钱”,诬告强奸是“撒了点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