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后,他是新帝。
靖王尚未踏入大殿,骆云霓听到了一声犬吠。
一条巨大、通体漆黑的大狗,先一步跑了进来。
太后瞧见了,忍不住笑:“长缨大将军也来了。”
很喜欢这条狗。
而这狗,长相实在骇人。
骆云霓却是微微怔了怔。
她忍不住在心里叫“芝麻”。
她做了鬼,人看不见她,但一条狗可以。
一条巨大的狗,非常凶猛,人人都畏惧它,它能看到骆云霓。
骆云霓时常逗它玩。
它总深夜跑出来找骆云霓,陪着骆云霓。
骆云霓没见过它主人。
它太大,可骆云霓心里,它是个小可爱,故而叫它“小黑芝麻”。
满屋子的宫女、内侍,纷纷避让,一个个紧张害怕。
“母后。”男人的声音,有些散漫传进来。
骆云霓刚刚看清男人,狗扑向了她。
太后愕然,生怕长缨大将军吓死骆云霓。
这狗很猛,牙齿锋利,但没有命令它是不会主动咬人的。
遇到讨厌的,将其扑倒是有过的。被它吓到也是常事。
狗凑到骆云霓跟前,嗅了嗅她。
骆云霓也如往常那样,抬起手,轻轻柔柔摸了摸它的头。
大狗噗通一下,在她面前躺下了,翻着肚皮求抚摸。
太后:“……”
刚刚进殿的靖王:“……”
男人眸色一沉,声音里有了冷厉:“长缨!”
预备享受顺毛的大狗,一骨碌爬起来,乖乖跑回男人脚边。
骆云霓抬眸,对上一双黢黑深邃的眸。
男人五官英俊,薄唇高鼻,只是神色冷漠寡淡,眼眸里藏几分狠戾。"
自己打扮得光辉漂亮,女儿穿着淡雅素朴,实在不像话。
太后看不过眼,直接点出来了。
白氏脸色发白,急急忙忙站起身,要给太后跪下:“娘娘……”
“免礼,只是闲话琐事。”太后笑道,“过年都忙,谁家不是忙中出乱?哀家不是责备你。”
看一眼其他诰命夫人。
诰命夫人们当即附和。
她们顺着太后的话,抱怨自己过年的乱事,一时欢声笑语。
表面上一派祥和,内里却引发了波澜。
走出寿成宫,议论声就会把瑞周侯夫人淹没。
要是她过年再敢带白絮出门交际,猜测就不止是她苛待骆云霓了。
到时候,白絮得不到好处,还惹一身腥。
拜年结束,诰命们出来,瑞周侯夫人脸色都没有好转。
太后私下里问骆云霓:“怎么穿这样素净?”
骆云霓便说:“才从南边回来,正好是年关,来不及置办。”
怎么会来不及?
骆云霓回京快一个月了。
她从回京当日,就进宫见了太后,还得了太后的佛珠。
瑞周侯府稍微有三分眼色,这位嫡小姐、大恩人的一切,都是重中之重。
库房会翻出最好、最时兴的布料;针线房会停下手头所有差事,先赶制大小姐的新衣。
说什么忙乱?
太后便明白,骆云霓在侯府的确过得不好。
两匹浮光玉锦,正旦都不曾见她穿在身上,就说明了这点。
“……云霓,回家后住得怎样?”太后问。
给她台阶,让她诉诉苦。
骆云霓却笑道:“太后娘娘,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家宅琐事,民女全可应付。”
很乐观。
很笃定。
从容不迫、举重若轻,还如当初挡刀那样无畏。
太后便觉得自己没有选错,骆云霓适合做靖王妃。"
他看一眼骆云霓,眼底发沉。
“用了什么办法,叫本王的大将军亲近你?”他问。
骆云霓站起身,恭敬行礼:“民女见过王爷。”
他审视她。
凑近几分,甚至嗅了下,想知道是什么香料,对他的狗如此有效。
没嗅到,只淡淡脂粉气。
庸俗。
他再次蹙眉。
太后在旁边笑道:“这是骆大小姐,她就是替哀家挡刀的人。”
靖王这才说:“起来吧。”
骆云霓站起身。
黑狗偷摸着打量她,莫名想靠近;靖王萧望余光继续审视她。
太后笑说:“这狗通人性。”
又说,“怎么带进宫?回头御史台又得参你了。”
“没少骂我。”萧望说。
他来了,母子有话要聊,骆云霓想起身告辞。
便在此时,内侍回禀:“太后娘娘,皇后娘娘求见。”
太后脸上笑意更浓,让内侍请皇后进来。
骆云霓见到了皇后郑氏。
皇后二旬年纪,正是女子颜色正浓。润眸乌眉、翘鼻樱唇,肌肤凝霜雪,高挑又婀娜。
似殿外的万丈金芒,都落到她身上,耀眼夺目。
最上等的骨相、完美无缺的皮囊。
她是本朝皇后;八年后,靖王登基,新朝皇后仍是她。
满城议论,也不耽误新主为她违逆天下。
“民女参见皇后娘娘。”骆云霓行礼。
“是骆小姐吧?”皇后声音动听,“快起身。”
骆云霓心中十分好奇靖王与郑皇后之情愫,却又不敢冒失。
她低垂视线,被郑皇后携手坐下。
“……这狗真吓人。”郑皇后一边让骆云霓同坐,一边看着趴在大殿一角的黑狗。"
母亲还特意在北角门加了两个当值的婆子,专门防骆云霓。
骆云霓刚重生,现在有个比较棘手的问题:她没有多少财产。
表妹白絮能在侯府内宅取得威望,几乎要取代骆云霓成为大小姐,是骆云霓的母亲用钱财与人脉替她铺路。
母亲的陪嫁、骆家原本的家财,如今都在母亲手里。
她不出事,没人会找她对账。
以及,外头还有个特别富足的人,给她和白絮提供钱财帮衬。
他们要的,是身份。
白絮从一个身份不明的“白家嫡女”,变成盛京贵女,侯府是她的垫脚石。
他们不缺钱。
骆云霓缺。
安顿好了自己的文绮院,骆云霓睡了个好觉。
翌日,她进宫去看望太后娘娘。
归还佛珠。
“……去了法华寺,才知道这条佛珠如此名贵,是娘娘心爱之物。还璧归赵,不敢贪心。”骆云霓说。
太后这条佛珠,陪伴她几十年。
给了骆云霓,她舍得;但骆云霓还回来,她也没有继续推辞。
这是她心灵上的慰藉。
她走得顺风顺水,多半是因为佛珠给了她支撑,让她相信自己每个判断都对,她是有神佑的。
“你想要点什么?”太后又问她,“哀家想要报答你。”
“陛下赐了爵位与府邸,娘娘给了太多。”
太后摇摇头:“那是陛下给的。以孝治天下,他是彰显他的孝道,不是哀家给的。”
“娘娘,民女只想求一事。”骆云霓说。
太后问她要什么。
“民女在南边养病,闲暇无聊,跟一位道长学了点占卜术数。民女有个预言,想说与太后听。”骆云霓道,“还请太后恩准。”
“你且说来听听。”
骆云霓细细说给太后听。太后听罢,眉头微锁。
两人说着话,内侍进来通禀:“娘娘,靖王殿下到了。”
骆云霓不动声色。
靖王是太后的小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