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诈死离开后,王爷吐血求我回来后续+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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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作者:糖醋人间
  • 更新:2025-06-25 05:00:00
  • 最新章节: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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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峥在琢磨如今南州的局势,要多久才能破局而出。

小破屋里连个棋盘都没有,他就抓了一把豆子排列对阵。

春枝看到男人闷在屋子里玩豆子,可见是真的气的不轻,轻声同他说:“快午时了,先弄些吃的吧。”

霍峥没理她。

春枝就自己生了火,把猪肉切成块红烧,然后煮了两碗面,把红烧肉盖在了面上,色泽鲜亮,看着都十分诱人。

她把煮好的面端到八仙桌,拿着扇子往霍峥所在的那个屋子扇风。

红烧肉和面条的香气飘入门窗。

不多时,霍峥就拄着拐杖走了出来。

春枝连忙放下扇子,递了一双筷子给霍七,“你可算出来了,快吃吧,再不吃面就坨了。”

霍峥有时候都不知道该说这姑娘聪明,还是该说她蠢。

或许她在别人面前都是聪明的,只有在陆景云面前蠢。

气归气,但红烧肉实在太香了。

面条也很筋道,霍峥默不作声地吃面。

春枝坐在他对面慢慢吃着,“买这个豆腐作坊的时候太急了……过户的时候我年纪小,又是外来人,官府不给办过户。”

霍峥没接话。

春枝缓缓道:“而且我那时候住在陆家,觉得自己吃陆家的喝陆家的,应该多回报他们……”

霍峥语气淡漠道:“你既然这样想,还离开陆家做什么?”

他都怀疑,如果没有他在这里,春枝可能早就回去给陆景云做妾了。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春枝说:“而且我欠陆家的早就还清了,现在是他们陆家人欠我的。”

霍峥道:“你当真这样想?”

春枝道:“当然。”

霍峥将碗里最后一块红烧肉夹起来,不紧不慢地吃了,问她:“还有吗?”

“锅里还有,我给你盛。”

春枝拿起男人的碗到灶边,又给他盛了一碗。

霍峥吃着吃着,眉目渐渐舒展开来。

下午春枝相对来说比较空闲,就继续拿着布料给霍七做衣裳。

傍晚的时候,衙役找上门来,跟春枝说:“吴信去县里报官了,说春枝非法侵占他家的豆腐作坊,案子已经呈上去,三日之后开堂会审,你要按时到场。”

“什么?”春枝有些愕然,“我还没告吴信,吴信先去县衙告我了?”

来传话的衙役道:“就是这么个事儿,三日之后,你记得一早到县衙来等候县令大人传唤。”

春枝应了声“是”,把传话的衙役送走,仍旧有些难以置信。

吴信竟然恶人先告状,把她告上了公堂。

霍峥见春枝还没回过神似的,问她:“三日后便要开堂受审,你有何打算?”

春枝想了想,“我得去一趟陆家,找陆景云把豆腐作坊的房契和地契要过来。”

霍峥道:“怎么要?”

春枝道:“还能怎么要?就直接要啊。”

她说:“人家状元郎如今是春风得意的时候,哪里看的上我这么个小小的豆腐作坊?”

霍峥道:“要是陆景云不给呢?”

春枝忍不住道:“你能不能……不要乌鸦嘴?”

霍峥抿唇,眸色幽暗地看着春枝。

春枝道:“他要是不肯给,那我就在陆宅门口一哭二闹三上吊,闹到他给我为止。”

霍峥道:“我跟你一道去。”

“不用。”春枝道:“这点小事哪用得着你出手。”

霍峥道:“放心,我不出手,主要是想看看你怎么在陆景云面前一哭二闹三上吊。”

春枝闻言顿时:“……”

霍七说跟春枝一起去陆家要房契地契,春枝没答应。

她跟霍七说:“我一会儿就回来了,没必要让你来回奔波。”

《当我诈死离开后,王爷吐血求我回来后续+完结》精彩片段


霍峥在琢磨如今南州的局势,要多久才能破局而出。

小破屋里连个棋盘都没有,他就抓了一把豆子排列对阵。

春枝看到男人闷在屋子里玩豆子,可见是真的气的不轻,轻声同他说:“快午时了,先弄些吃的吧。”

霍峥没理她。

春枝就自己生了火,把猪肉切成块红烧,然后煮了两碗面,把红烧肉盖在了面上,色泽鲜亮,看着都十分诱人。

她把煮好的面端到八仙桌,拿着扇子往霍峥所在的那个屋子扇风。

红烧肉和面条的香气飘入门窗。

不多时,霍峥就拄着拐杖走了出来。

春枝连忙放下扇子,递了一双筷子给霍七,“你可算出来了,快吃吧,再不吃面就坨了。”

霍峥有时候都不知道该说这姑娘聪明,还是该说她蠢。

或许她在别人面前都是聪明的,只有在陆景云面前蠢。

气归气,但红烧肉实在太香了。

面条也很筋道,霍峥默不作声地吃面。

春枝坐在他对面慢慢吃着,“买这个豆腐作坊的时候太急了……过户的时候我年纪小,又是外来人,官府不给办过户。”

霍峥没接话。

春枝缓缓道:“而且我那时候住在陆家,觉得自己吃陆家的喝陆家的,应该多回报他们……”

霍峥语气淡漠道:“你既然这样想,还离开陆家做什么?”

他都怀疑,如果没有他在这里,春枝可能早就回去给陆景云做妾了。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春枝说:“而且我欠陆家的早就还清了,现在是他们陆家人欠我的。”

霍峥道:“你当真这样想?”

春枝道:“当然。”

霍峥将碗里最后一块红烧肉夹起来,不紧不慢地吃了,问她:“还有吗?”

“锅里还有,我给你盛。”

春枝拿起男人的碗到灶边,又给他盛了一碗。

霍峥吃着吃着,眉目渐渐舒展开来。

下午春枝相对来说比较空闲,就继续拿着布料给霍七做衣裳。

傍晚的时候,衙役找上门来,跟春枝说:“吴信去县里报官了,说春枝非法侵占他家的豆腐作坊,案子已经呈上去,三日之后开堂会审,你要按时到场。”

“什么?”春枝有些愕然,“我还没告吴信,吴信先去县衙告我了?”

来传话的衙役道:“就是这么个事儿,三日之后,你记得一早到县衙来等候县令大人传唤。”

春枝应了声“是”,把传话的衙役送走,仍旧有些难以置信。

吴信竟然恶人先告状,把她告上了公堂。

霍峥见春枝还没回过神似的,问她:“三日后便要开堂受审,你有何打算?”

春枝想了想,“我得去一趟陆家,找陆景云把豆腐作坊的房契和地契要过来。”

霍峥道:“怎么要?”

春枝道:“还能怎么要?就直接要啊。”

她说:“人家状元郎如今是春风得意的时候,哪里看的上我这么个小小的豆腐作坊?”

霍峥道:“要是陆景云不给呢?”

春枝忍不住道:“你能不能……不要乌鸦嘴?”

霍峥抿唇,眸色幽暗地看着春枝。

春枝道:“他要是不肯给,那我就在陆宅门口一哭二闹三上吊,闹到他给我为止。”

霍峥道:“我跟你一道去。”

“不用。”春枝道:“这点小事哪用得着你出手。”

霍峥道:“放心,我不出手,主要是想看看你怎么在陆景云面前一哭二闹三上吊。”

春枝闻言顿时:“……”

霍七说跟春枝一起去陆家要房契地契,春枝没答应。

她跟霍七说:“我一会儿就回来了,没必要让你来回奔波。”

她觉得霍七好像不太高兴。

方才霍峥要对陆景云和纪如珍动手的时候,春枝拦住了他,还喊他“夫君”。

霍峥依旧沉默不语。

春枝放下团扇,转头看向霍七,“是不是因为我喊你夫君,你不高兴了?”

说好了假成亲。

她却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喊夫君。

春枝解释道:“当时院子里人太多了,我一紧张就喊错了……”

“喊错了?”霍峥道:“我对陆景云动手,你紧张什么?你到现在还喜欢他?”

春枝连忙道:“怎么可能?”

霍峥眸色如墨地看着她,“那你紧张什么?”

“我自然是紧张你啊。”春枝对上他的视线,眉眼认真道:“你伤的那么重,若是动手的时候伤上加伤,那可如何是好?”

霍峥顿了顿,“所以……你不是紧张陆景云,你是紧张我?”

“不然呢?”春枝微微歪头,看着眼前的男人,“而且他是状元郎,他夫人是丞相侄女,咱们只是普通百姓,得罪了他们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她跟霍峥说了一大堆话。

霍峥却只听进去了那一句“我自然是紧张你啊”。

案上喜烛高燃,两人坐在红罗帐里,极其简单的布置,却是霍峥生平头一次‘成亲’。

他不说话,春枝就自顾自起身坐到铜镜前开始卸去钗环,有支簪子缠了一缕发丝,她自己看不到,不好解开,便喊了声“霍七,你来帮我一下。”

霍峥起身走到铜镜,看着镜中一双璧人,犹如佳偶天成,微微有些失神。

春枝不知道霍七在看什么,见他过来了却没有帮忙,不由得又说了一遍,“簪子上挂了头发,你帮我解一下。”

霍峥伸手将缠绕在簪子的发丝一圈一圈解出来,然后取下发簪递给春枝。

这个举动像极了新婚夫妻对镜缠绵。

春枝将簪子收进抽屉,朝他笑了笑,“多谢了。”

霍峥移开目光没有看她。

外头有人大声喊:“新郎官这么早在洞房做什么?出来喝酒啊!”

已经成亲的汉子们自然知道这时候新郎官是不愿出去的,个个哈哈大笑。

但洞房里的气氛太过旖旎,霍峥待在屋里,只觉得浑身热气上涌,他转身往屋外走去。

“霍七。”春枝喊了他一声,“你身上还有伤,少饮些酒,能不喝就不喝。”

霍峥“嗯”了一声,推开屋门往外走去。

院里只摆了两桌喜酒,热闹劲儿却一点没少,众人看新郎官出来,立马就招呼他喝酒。

张大娘和李大娘他们拦了拦,说新郎官身上有伤,不能多喝,让众人都悠着点。

喜宴散时,已是夜半。

霍峥被众人送回洞房,送到了春枝床上……

春枝一直听着外面的动静,还没睡下,直到众人把霍峥送进来。

这些人闹哄哄地来,闹哄哄地走。

春枝伸手去摸霍七的额头,微凉的指尖刚碰触了男人燥热的肌肤,就被他握住了手腕。

“霍七……你弄疼我了。”

男人手劲很大,春枝的手腕被握得生疼。

霍峥睁开眼看着她,慢慢地松了手。

“你喝了多少酒?”春枝道:“不是跟你说了,身上有伤,不能多喝吗?”

霍峥缓缓坐了起来,“没喝多少。”

春枝见他神色清明,不像喝醉了的样子,方才那样明显就是装的。

她走到桌边倒了一杯茶,端到霍七面前,“喝点水。”

霍峥伸手接过茶杯,饮尽了杯中水。

春枝问他:“还要吗?”

霍峥:“嗯。”

春枝又给他倒了一杯,这次霍峥只喝了半杯。

她看他不喝了,就接过茶杯放在了桌子上。

简直气死人了。

春枝想着家里还有个养伤的男人,要多吃肉。

她收摊之后照顾赵大哥的生意,买了两斤猪肉,又买了一只鸽子,准备拿回家去给霍七炖汤喝。

卖猪肉的赵大还打趣春枝,“这成了亲就是不一样啊,猪肉都两斤两斤地买。”

春枝一个人的时候是不怎么买肉的。

但现在不一样了,霍七的饭量摆在那里……

春枝笑着把猪肉和鸽子放到板车上,顺带着还买了一把葵菜,然后不紧不慢地回城北桃花巷去。

到巷口的时候,春枝碰上了匆匆忙忙跑出来的李大娘。

“春枝!你可回来了!”李大娘就是出来找春枝的,“你亲生父母找来了,快回去看看吧。”

“亲生父母?”

春枝愣了一下。

她被人贩子拐到临水镇来,已经整整十年了,一开始春枝也想过要找到亲生父母。

后来陆景云带着她问遍了附近州县的县衙,都没有丢失她这个年纪的女儿,才放弃。

现在李大娘说她亲生父母找回来了。

春枝推着板车,快步往前走去。

李大娘跟在她身后,急忙说道:“我看他们穿的还挺光鲜,看着像是不缺钱的,要是他们早两天找过来就好了,那你就不用嫁给一个坐轮椅的……”

春枝走的很快,李大娘说的话在耳边嗡嗡作响,她都没怎么听进去。

回到豆腐作坊,春枝就看见了门前站着一对四十来岁的中年夫妇,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

果真如李大娘说的那样,这三人都衣着光鲜,看起来就不差钱。

春枝放下板车,走上前,“你们是?”

“春枝!我的女儿啊!”四十来岁的中年妇人一看到春枝,就冲过来抱着她,哭道:“我可怜的女儿啊!”

春枝微微一顿,她不太习惯被人这样抱着。

中年妇人哭的很大声,“都怪你兄长非要带你出去看灯会,才让你被拍花子拐了去!这十年……我们一家人找了你整整十年啊!可算是让我们找到了!”

“这位大娘……你先放开我。”

春枝试图掰开中年妇人的手,可是对方抱得太紧了,根本就掰不开,她只能开口让对方放手。

中年男子上前道:“你别哭了,小心吓、着女儿……”

“春枝……”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上前,“我是你兄长啊,我叫春福。”

春枝曾经生过一场重病,把九岁以前的事都忘了。

所以她不记得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也不记得家中是否有个兄长。

这些人一来就喊她春枝,说她是她们的女儿、妹妹。

尤其是这个中年妇人,哭着说这十年找女儿找的多么辛苦,多么想念她这个女儿。

春枝微顿之后,强行把中年妇人的手掰开,后退了一步。

她十分警惕地看着眼前三人,“你们说你们是我的家人,可有凭证?”

中年妇人一边抹眼泪,一边说:“你后腰有个粉色的胎记,状似桃花。春枝……娘知道你这些年过的很不容易,对外人警惕些也没什么,以后有爹和娘护着你,你再也不用过苦日子了!”

中年妇人说着,想来拉春枝的手。

春枝再次往后退了一步。

身后的院门在这时从里面打开,霍峥拄着拐杖走了出来。

有他站在身后,春枝顿时安心了许多。

春枝看着眼前自称是她家人的一家三口,嗓音微冷道:“可我以前不叫春枝。”

对面的一家三口闻言,顿时变了脸色。

“剪了。”

春枝说着,指了指床前那堆破布。

她还没来得及烧掉。

霍峥闭了闭眼,“去给我找套干净衣裳来。”

这随意支使人的做派。

春枝险些以为自己是他家里的小婢女。

春枝道:“我这没有男人穿的衣裳,等明天、天亮之后我就去给你买。”

这话说完,她好半天都没听到男人回答。

春枝转身一看,才发现男人又晕过去了。

她上前探了探男人的鼻息,即便人昏迷着,气息也比先前平稳了许多,她这才放下心来。

虽然这个男人一醒来就掐她脖子,还说她不知羞耻,但张虎也是他赶走的。

春枝在心里权衡了一下,觉得这男人不是什么好人,但也算不上什么大恶人。

男人已经醒过来一次,想来下半夜伤势也不太会变得更糟糕。

春枝就搬着椅子去了隔壁囤积黄豆的屋子,将银票找了个坛子藏起来。

她靠在椅子上眯了两个时辰就起床磨豆子、做豆腐。

外头还在下雨,只是雨势稍微小了一些,她打着伞,去就近的成衣铺子买衣裳。

成衣铺的掌柜钱三娘跟春枝挺熟的,还没开张就被她叫起来了,打哈欠来开门,“哎呦,春枝,稀客啊。你一大早的来买新衣?莫不是想好好打扮打扮好把状元郎的新夫人比下去?”

临水镇不算大,有点热闹不出半日,就能传得满城皆知。

钱三娘自然也听说了状元郎陆景云带着新夫人衣锦还乡,抛弃了童养媳那事。

“三娘说什么呢?昨日有个亲戚来投奔我,连身像样的衣裳都没有,我这是帮他买衣裳来了。”

春枝可不敢跟钱三娘说自己昨天夜里捡了个男人回家。

“给亲戚买啊,那进来挑吧。”

钱三娘听到春枝这么说,原本冒着八卦之光的双眼瞬间就暗了下去。

春枝进了成衣铺子,就走到男子衣裳那边,粗衣麻布是最便宜的,但看男人那矜贵样,粗衣麻布的实在不合适,她给挑了一身靛蓝色的圆领袍。

钱三娘见状,眼睛又亮了起来,“买男装啊?”

“嗯。”

春枝点了点头,也不跟钱三娘多说什么,继续挑衣裳,

钱三娘又问:“他大概多高,身型多大?”

春枝回想了一下那男人的模样,身形高大,腰身精壮,满身的伤都不显病弱之色。

她缓缓道:“身高大概八尺,不胖不瘦,还挺精壮的,这衣裳合不合适?多少银子?”

钱三娘道:“身高八尺,这件正合适,可这衣裳不便宜,最少也要二两银子,咱们街坊邻居的,我就不跟你叫价了,要是卖给别人,我少说也要个五两。”

春枝咬咬牙道:“二两就二两,你帮我包起来,然后再配一套里衣。”

“行。”钱三娘麻溜地帮她包了起来,“里衣我只收你半贯铜钱。”

春枝拿碎银子付了钱,提着包好的衣裳回去了。

钱三娘送春枝到门口,等人走远了,她才想起什么似的,嘀咕道:“不对……春枝是陆景云捡回家的孤女,哪来的亲戚啊?”

春枝拿着新买的衣裳回到家,轻轻推开屋门,发现男人还没醒。

她把新买的衣裳放在枕头边,也不管男人能不能听见,就跟他说:“衣裳我给你买来了,你醒来之后就换上,然后赶紧走。”

昏睡中的男人毫无反应。

春枝站在床前看了他一会儿,见他完全没有醒过来的迹象,便转身出去,推着板车出摊卖豆腐去。

“春枝来了。”卖饼的张大娘满眼怜爱地看着她,“他们都说你今天不会出摊了,要占用你的摊位,我不让,一直帮你留着呢。”

春枝感激道:“谢谢张大娘。”

她一出摊,就有人排着队来买豆腐,生意竟比往常还好上许多。

春枝手脚麻利地切豆腐,然后用荷叶包起来称斤两。

白色雾气袅袅升起,越发衬得春枝唇红齿白,杏眸桃腮。

有外乡人从摊前经过,忍不住感慨这十里八乡最有名的豆腐西施,果真名不虚传。

今日的队伍排得有些长,时不时有相熟的老客问春枝,“春枝,你以后真不回陆家了?”

“是不是状元夫人容不下你啊?”

还有人说:“依我看啊,春枝跟陆状元散了也好,不然我们以后上哪去买这么好吃的豆腐!”

众人都把这事当热闹瞧,说什么的都有。

春枝只是笑笑,跟往常一样说:“以后常来啊。”

众人见她不哭不闹,脸上也没有什么怨怼之色,再在她面前提这事也只能讨个没趣,渐渐地散去了。

春枝继续忙碌着,等到豆腐卖得差不多的时候,却有两个大娘在摊位前吵了起来,“我先来的!你凭什么插队?”

“明明是我先来的!”

两人都年近五十还穿得花枝招展,是临水镇最有名的两位媒婆,李媒婆和赵媒婆。

先前陆景云一直不回来,这两个媒婆也曾先后登门,万分热情地要给她说新的亲事,所以她认得这两人。

春枝说:“不用争,正好还剩下最后两块豆腐,你们一人一块,两人都有。”

“这两块豆腐我都要了。”李媒婆凑上前道:“春枝啊,以前我要帮你找夫婿,你说你要等陆状元,现在他娶了别人,你也该另嫁了吧?城南的周员外一直都很喜欢你,愿意出五百两的聘礼,娶你做续弦呢!”

赵媒婆一手肘把李媒婆撞到一边,自己上前道:“春枝这样的好模样,要什么样的夫婿找不着?城东的楚公子也对你心仪已久,楚公子二十有六,尚未娶妻,别的姑娘他都看不上,就相中了你呢。”

春枝没应声,把两块豆腐各自打包好,递给两人,收了钱就推着板车往回走。

今日买豆腐的人多,还没到晌午就卖完了,刚好回去给自己煮碗面当午饭。

两个媒婆铆足了劲在后面追,一边追还一边说那位周院外和楚公子有多好多好。

春枝推着车走得飞快,回到豆腐作坊之后,就立马把门关上,将两个喋喋不休的媒婆都关在门外。

不管她们怎么叫门,春枝都不开。

过了许久,李媒婆和赵媒婆才吵着架,各自离开了。

春枝靠在门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往小屋那边看,就看到身着靛蓝色圆领袍,身如玉树的年轻男人站在窗边。

陋室木窗,他站在那里却自成风景。

简直让她这小小的豆腐作坊蓬荜生辉。

男人听到门外的动静,抬眸朝春枝看了过来。

他的眼眸漆黑如墨,深不见底。

春枝缓缓走到窗边,秀眉微蹙道:“你怎么还没走?”

许是从来都没被人这样赶过。

男人眼里浮现了一丝难以置信,“你在赶我?”

春枝道:“还不够明显吗?”

本朝女子十五岁及笄,就开始婚配。

像春枝这样拖到了十九岁还没成亲的姑娘,少之又少。

先前整个临水镇的人都知道她是陆家的童养媳,陆景云这几年一直在外求学,所以两人才没有完婚,官府对她们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现在陆景云娶了丞相之女,春枝也被陆家赶了出来。

衙差就上门拿律法说事来了。

领头的衙差长相粗犷,嗓门极大,一声喝令喊得春枝耳膜生疼。

她有些被吓到了,脸色微微发白,试图解释道:“衙差大哥,我并非是年过十八尚未婚配,是我原先的未婚夫悔婚另娶,所以才……”

“少废话!”领头的衙差粗声打断道:“年满十八尚未婚配的女子就是触犯本朝律法,你跟我们去衙门里走一趟!”

春枝后退了两步,不肯束手就擒,“即便是律法规定,年满十八尚未婚配的女子要由官府强行婚配,也要给人一个期限,并非上门通知的当日就能拿人的!”

衙差们没想到春枝一个卖豆腐的竟然还懂律法。

四个衙差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觉得这事有点棘手。

原本这条律法近几年实行得就没有从前那般严格,要不是相府小姐派人到知府那里知会了一声,知府大人又给他们县令下了命令,一定要让这个叫春枝的好看,他们几个也不会专程跑到这里来为难一个卖豆腐的。

春枝看他们的态度没有一开始那么强硬了。

她当即再次开口道:“婚嫁之事关乎女子一生,还请官爷通融我几日,我会尽快……”

“三日!”领头的官差不等她说话,就开口打断道:“若三日之后,你还没有婚配,那就要交罚金,要么由官府强行婚配,要么蹲大牢。”

春枝急道:“只有三日怎么来的及?”

“来不来得及是你的事。”

“反正我们话已传到,你自己看着办吧!”

衙役们撂下话转身就走。

春枝站在门边,一时间愁眉深锁。

隔壁住的李大娘看热闹看完了全程,走过来跟春枝说:“咱们临水镇已经好些年没出过年满十八还没婚配的姑娘了,上一次……

我记得上一次还是城北杨家的小女儿,为了给母亲守丧耽误了三年,从十五岁耽搁到了十八岁,好不容易出了孝期,要跟未婚夫成亲了,结果你猜怎么着?”

不等春枝接话,李大娘自个儿就把话接上了,“杨家姑娘的未婚夫跟别人好上了,说要完婚可以,他要同时娶两个。杨家姑娘不肯啊,这门亲事就吹了,这一耽误就过了十八,官府上门罚了杨家好些银子,最后把杨家姑娘强行婚配给一个赌鬼,成亲没几个月,杨家姑娘就上吊了……好好一个人说没就没了,真是作孽啊。”

春枝好一会儿都没说话。

李大娘说:“官府强行婚配,能把你配给什么好人?春枝啊,你听大娘一句话劝,要么回去求求陆家,让状元郎把你收了。要么赶紧去找媒婆,赶紧物色个靠谱的男人把自己嫁出去!”

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春枝听到这里,渐渐回过神来,“我知道了李大娘,多谢您。”

“谢什么,都是街坊邻居的。”李大娘摆摆手,说着说着,忽然话锋一转,“对了,我娘家还有个侄子,今年二十三岁了,长得高高大大,模样还算过的去,是个渔夫,你看……”

“不用了,谢谢李大娘。”

春枝一边说着,一边往里走。

李大娘原本还想追上来继续说,见春枝跑的快,还立刻进屋把门关上了,才不得不放弃,说了句“都什么时候了,还挑呢”不太高兴地转身回自家去了。

春枝回屋坐下冷静了一会儿,然后立刻翻出了十两银子,准备出门去找媒婆。

官府处以罚金能罚到人倾家荡产。

强行婚配也不可能配给什么好人。

她也不能去蹲牢狱,女子进了牢狱这辈子就毁了。

今儿临水镇两个最有名的媒婆还抢着给她说亲事来着,她想着自己找的人,怎么都比官府胡乱配的人强一些。

春枝拿着银子出门,刚走出屋子就碰上了推着轮椅出屋的霍七。

霍峥问道:“急匆匆的,要上哪去?”

“我有急事要出门一趟,晚上可能不回来吃了,米面都在灶台边上,你要是饿了就自己弄些吃的。换药不方便的话,你就等我回来再换,我走了……”

春枝说着就快步朝外走去,出门的时候还把院门带上了。

霍峥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心道这姑娘还挺倒霉的。

一天天尽遇着一些破事。

……

春枝在东街的茶楼里找到了李媒婆和赵媒婆,这两人正忙着撮合两对年轻男女,两人都巧舌如簧,说的天花乱坠,一看到她过来立马就快步迎上前。

李媒婆笑的跟朵花似的,“春枝,你找我啊?”

赵媒婆三步并作两步走,“春枝,你想通了?”

春枝“嗯”了一声,“我要找一个靠谱的人,三天之内就成亲。”

两个媒婆异口同声道:“三天之内就成亲?这么急!”

春枝揣着银子问:“能找到吗?”

“能!”

“当然能!”

李媒婆和赵媒婆生怕春枝跑了似的,一左一右拉着她,让在茶桌旁坐下。

“客官,请用茶。”

茶楼小二立刻端着新沏好的茶上前,退到边上去,竖着耳朵听几人说话。

春枝是临水镇有名的豆腐西施,她跟状元郎那事闹得满城皆知,现在春枝来找媒婆,肯定是要另嫁了。

李媒婆说:“我上午跟你说的,城南的周员外,你还记得吧?他愿意出五百两娶你做续弦!整整五百两娉金啊,春枝你考虑考虑他!”

“那位周院外都四十多岁了,家里还有两个女儿一个儿子,你嫁过去就是给人当后娘,那日子可不好过,依我看啊,还是楚公子好。”赵媒婆说:“楚公子还没娶过妻,家境也殷实,还读过书……”

李媒婆阴阳怪气道:“上一个读过书怎么对春枝的?你还敢找给她找读过书的呢?”

赵媒婆道:“好不好,得见到了人才知道,春枝你既然来了就在这稍坐片刻,我这就把楚公子叫过来,同你相看相看。”

不等春枝说什么,李媒婆就说:“那我现在就去把周员外找来!”

两个媒婆都生怕春枝反悔似的,飞一般地去了。

春枝慢慢地喝着茶,相看就相看吧。

毕竟,她只有三天时间。


外乡人来此,身上都要有路引,不然就要被抓去盘查审问。

霍七是化名,路引自然需要重做。

霍峥出去找人造了一个,不然明日他跟春枝假成亲了也没用。

一旦官府来人,还是可以把春枝拉去强行婚配。

他这次让人弄了个霍七的路引来,算是好人做到底。

也把自己的真实身份隐藏地更深。

哪知道会把春枝吓成这样。

“你去取路引,怎么也不同我说一声?”春枝抬手揉了揉鼻子,嗓音微哑道:“我还以为你……”

霍峥问:“以为我什么?”

春枝轻声说:“我以为你反悔了。”

霍峥微微皱眉道:“我看起来像是会反悔的人?”

春枝点点头,又连忙摇了摇头,“不、不像。”

霍峥看的出来,这姑娘其实是想说‘像’的。

他推着轮椅往里走。

春枝关上院门之后,一边跟着他往里走,一边打开路引看了看,上头真的写着“霍七”。

原来霍七不是假名字,他真名就叫这个。

先前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春枝看完路引之后,重新折好交还到霍峥手上,“这是你的路引,你自己收好。”

霍峥是外乡人,临水镇这边查不到他的户籍,官府来人也只能查他的路引。

春枝明日跟他成亲之后,官府再来人询问,就拿这个给他们看。

路引这东西很重要,难怪霍峥伤的这么重,还要出去取。

霍峥将路引接了回去,收入袖中,随口道:“你出去大半日了,事情可都办妥了?”

“差不多都办妥了。”春枝说:“我给你买了喜袍,你进屋试试吧。”

霍峥“嗯”了一声,推着轮椅进屋去了。

春枝跟着他走到小屋门前,“你身上有伤多有不便,要不要……我帮你?”

霍峥一边宽衣解带,一边神色如常道:“过来。”

“好。”

春枝应声入内,将包好的喜袍打开,一件件拿出来。

她一转身就看见霍七已经解开了衣带,站了起来。

男人身形高大,站在跟前,给人极强的压迫感。

春枝走过去缓缓褪下他的喜袍,然后拿着喜袍给他套上。

喜袍大小长短都正好,仿佛为他量身定制一般。

红色衬得霍七面如美玉,俊美不可方物。

春枝帮霍七系上衣带的时候,跟他离得极近,近得可以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她微微低头,露出一截白皙秀眉的后颈,脸颊却泛起了微微桃花色。

霍峥垂眼看着她,忽然想起了一个词“秀色可餐”。

男人的眸色越发幽深。

春枝抬头道:“喜袍正合身,先脱下来吧,明天再穿。”

她说着帮男人换回了原来的靛蓝色衣袍,帮他系好衣带之后就退后,将喜袍叠好放在了榻前的小案几上。

日落西山,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春枝点亮了屋里的油灯,温声问霍七,“你饿不饿?我去做晚饭。”

霍七“嗯”了一声,春枝就去厨房忙活了。

晚上还有很多事要忙,但春枝还是好好做了四个菜,加上中午剩下的半罐鸡汤,热一热,又是四菜一汤。

霍七话不多,吃的是真不少。

吃完饭,春枝把碗筷洗了,就开始剪喜字和窗花。

小小的屋子里,点亮一盏油灯。

她就坐在桌边裁剪红纸,人影倒映在轩窗上,美如画卷。

霍峥看着放在榻前的喜袍,思绪忽然有些纷杂,不知道春枝穿上嫁衣会是什么模样?

但只想了一瞬,他便回过神来,问自己:我想这些做什么?

假成亲而已。

春枝剪完喜字和窗花之后,就拿浆糊贴在了门窗上。

她走到隔壁小屋窗前的时候,看见霍七还坐在轮椅上,“很晚了,你怎么还不睡?”

霍峥道:“你不也没睡?”

春枝笑道:“我是有事要忙,你又不用做事。”

春枝真的做到了对霍峥承诺的那样,照顾他,养着他。

哪怕明天就要成亲,有很多事要忙,也没有让他劳累。

霍峥道:“我睡不着。”

春枝靠窗而立,问他:“为什么睡不着?”

霍峥没说话。

片刻后,春枝又道:“既然睡不着,就出来帮忙。”

霍峥身上有伤,干不了重活,帮忙扶个梯子什么的,还是可以的。

霍峥心里想着‘你一介乡野之女也敢吩咐本王做事’,但还是推着轮椅出了屋子。

春枝搬来梯子,爬上爬下地贴喜字窗花,挂红绸,对着底下的霍七说:“你帮我扶着梯子。”

霍峥坐在轮椅上帮她扶着梯子。

春枝向来能干,而且很多时候都是一个人忙活。

哪怕从前在陆家,陆景云在的时候,她也心疼他读书累,不让他沾手家里这些俗务。

现在有霍七陪着,她倒是觉得男人话少也挺好的。

不管做什么事,两个人总比一个人来的快多了。

贴完喜字,春枝想着把旧灯笼换成红灯笼,爬地格外高。

霍峥道:“小心些,别踩空了。”

春枝笑着应声,“放心,我小心地很。”

旧灯笼换下来也还能用,她一手提着旧灯笼,一手扶着梯子,下来的时候,不小心一脚踩空了,整个人后仰摔了下来。

“啊!”春枝大惊失色,惊叫出声。

霍峥立刻站了起来,伸手接住春枝,将人抱了个满怀。

春枝闭上眼,预想中的疼痛没有传来,反而落入了一个温暖而宽阔的怀抱中。

她缓缓睁开眼,看见男人俊脸近在咫尺。

霍峥面上没什么表情,问她:“你打算在我怀里躺多久?”

“那你倒是放我下来啊。”

春枝面色泛红。

霍峥把她放下来,坐回了轮椅上。

春枝把旧灯笼放到地上,凑到霍峥跟前看了看,“我没撞到你的伤口吧?”

霍峥道:“撞到了。”

春枝一听,顿时有些着急道:“真撞到伤口了?伤口是不是又裂开了,快脱了衣服让我看看。”

她说着,便伸手去解他的衣带。

霍峥往后靠了靠,“你又脱我衣服。”

“我……”春枝一时有些哑然,“我是担心你的伤!”

才不是对男人有什么非分之想!


“状元郎回来了!”

喧闹的街头传来一道惊呼,街上的行人纷纷回头看向正在豆腐摊前忙活的春枝。

春枝今年十九岁,穿着一身浅绿色的素衣,同色腰带束起纤细的腰,不施粉黛的小脸艳若桃李。

她是十里八乡有名的豆腐西施,也是陆家的童养媳,靠着一手做豆腐的好手艺赚钱供陆景云读书考科举,是街坊邻里人人称羡的一对佳偶。

陆景云离家三载,高中状元,今日衣锦还乡。

衙差们为其鸣锣开道,状元仪仗所到之处,鞭炮炸响,行人避让,人人都对骑着高头大马的状元郎投去艳羡的目光。

春枝抬头看向打马而来的陆景云,三年不见,他越发清雅俊美了。

红锦袍,状元帽,衬得陆景云面如冠玉。

他就这样骑着枣红马,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一步步朝她走来。

像极了春枝梦中的场景。

她一时间还有些恍惚。

边上的卖饼张大娘见春枝还在发愣,忍不住伸手推了她一下,“春枝,你还愣着做什么?你家状元郎回来了,快去前面迎接啊!”

张大娘说:“我帮你看着摊子,你快去迎接你家状元郎。”

“那我去了。”春枝有些局促地擦了擦手,将散落下来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兴冲冲地迎上前去,“景云,你回来了。”

陆景云看到她之后却脸色微变,当做陌生人一般,径直从她跟前打马而过。

“大胆!一介民女竟然直呼陆大人名讳!”

随行的衙役只把春枝当做想攀附状元郎的穷亲戚,一边呵斥,一边把人往外推。

春枝险些被推倒在地,连退三步才站稳。

“停车。”

跟在陆景云后面的那辆马车里传出了一道娇柔的女声。

马车应声停下。

骑马走在前头的陆景云掉头来到车厢前,温声问道:“夫人,何事停下?”

一只白如凝脂的手掀开车帘,坐在车厢里的年轻女子蹙眉看向春枝,“夫君,她是谁?”

陆景云看也不看春枝一眼,语气淡淡道:“家中奴婢。”

春枝听到这句话,顿时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炙热激荡的心,瞬间凉透了。

泪水盈满了眼眶,春枝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来。

她跟陆景云相依为命十年,他曾发过誓说:“贤妻扶我青云志,我还贤妻万两金!”

如今陆景云真的中了状元,却忘记了曾经的誓言。

他喊马车里的年轻女子为“夫人”,他在京城另娶了!

他说她是家中奴婢……

春枝鼻尖发酸,眼眶红红的。

陆景云去京城求学已整整三年,一次都没有回来过。

有人跟春枝说,陆景云见过了外面的天地,早就把你这个童养媳忘到了天边。

春枝不信,每月按时托人给他寄钱,三年,三十六个月,没有一次拖延过。

她以为陆景云跟别的男人不一样。

可这一腔真心,终究是错付了。

陆景云感受到她的视线,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得到了荣华富贵,到底是问心有愧。

“家中奴婢也敢直呼你的名字,陆家的规矩真得好好改改了。”

纪如珍扫了春枝一眼,缓缓放下车帘,心里想着这个婢女过于貌美,不能再让他留在夫君身边,得趁早打发了才是。

陆景云打马经过春枝身侧的时候,压低声音跟她说:“先回家。”

然后就若无其事地走了。

春枝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状元仪仗走远,围观的行人也散了,她才回过神来,回到了自己的豆腐摊前。

原本跟春枝说恭喜的众人看到方才那一幕,都面面相觑,看到她回来,就假装各自忙碌。

“春枝啊。”张大娘想安慰春枝两句,一开口却先叹了一口气,“这男人啊,都没良心,如今陆景云高中成了状元郎,新娶的夫人定然也是高门贵女,你回家之后不要跟他们硬碰硬,好好说,知道吗?”

“嗯。”

春枝点了点头,收拾起已经卖得差不多了的豆腐摊,推着板车回陆家。

她到的时候,就看见陆宅门前站满了围观的街坊邻居,一见到她就议论纷纷。

陆宅以前也是大户人家,十年前陆景云的祖父和父亲相继去世,这个家就败了,只剩下三进三出的宅子。

大家都知道陆景云一心读书,这些年陆家全靠春枝撑着。

有人开口问:“春枝,你家状元郎带了新夫人回来,你知道吗?”

“陆状元娶了官家小姐,是不是不要你了?”

甚至有人说:“要是陆状元真的不要你了,你看看我怎么样?”

春枝没应声,把板车搁在门口,越过这些人往里走,把那些议论声都抛到了脑后。

陆景云和纪如珍正坐在堂屋喝茶。

陆母刚给衙役和报喜的人打赏完,笑容满面的,一看到她就招呼道:“春枝回来了。”

春枝走过去喊了声,“娘。”

“哎。”陆母握住了春枝的手,将她拉到自己身边,同她说:“如珍是丞相之女,她和景云乃圣上赐婚,玉成佳偶,你也不要怪景云,这事放到谁身上都会这么做的。你在我们陆家这么多年,街坊邻居都戏称你是景云的童养媳,我的意思是,若你愿意,就留下给景云做妾。”

纪如珍一听到这话,就放下了茶盏。

她先前跟婆母可不是这么说的。

春枝模样生得太好,跟陆景云又有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让她留下,以后必然会生出许多麻烦,给些银子打发地远远地才好。

陆母现在却自作主张,要让春枝给陆景云做妾。

纪如珍心中自然不悦。

春枝不假思索道:“我不做妾。”

本朝妾通买卖,同奴婢无异。

从东市回家这一路,春枝想得很清楚,陆景云娶了别人已成事实,再争吵再纠缠也无用。

“陆景云。”春枝问他:“当初你说‘贤妻扶我青云志,我还贤妻万两金’,你还记得吗?”

陆景云沉默不语。

他自是记得的,只是不愿当着纪如珍的面承认罢了。

“现在,我不要你了,我只要万两金。”春枝压下满心酸楚,眉眼认真地说:“你把钱给我,咱们之间就一笔勾销。”

陆景云难以置信地看着春枝,“你说什么?”

春枝字字清晰地重复了一遍,“我不要你了,我只要万两金。”

纪如珍轻摇手中团扇,不悦道:“张口就要万两金,还真会狮子大开口。”

陆母脸色变得难看起来,“春枝啊,自你九岁那年,景云把你捡回家来,一直都是我们陆家养着你,要不是景云,你早就不知道在什么地方饿死冻死了。这些年我把你当做亲生女儿一般,你不愿做妾,想要钱,我能给的也会给你,可是万两金实在太多了,你怎么能这样强人所难?”

“我这里有三百两银子,足够还你这些年给我的钱。”陆景云从袖中取出三张银票,递给春枝,“你要就拿着,再多也没有。”

凭什么不要?

跟谁过不去,都不能跟银子过不去。

春枝伸手接过银票。

一百两一张,三张,一共三百两。

就此买断她累死累活供陆景云读书的十年。

春枝说:“说好万两金就是万两金,一文钱也不能少,这三百两我就当利息先收下,剩下的我以后再来要。”

“三百两还不够?你这是要景云的命啊!”陆母闻言,当即数落起春枝“没良心”、“钻钱眼里了”,见春枝没反应,又喊起头疼来。

以前陆母这样一闹,春枝就会什么都依着她。

但现在,春枝完全无动于衷。

纪如珍一边去扶陆母,一边说:“来人啊,把她给我赶出去。”

“走!赶紧走!”

随从和婢女们一起进来驱赶春枝。

外头不知何时下起了雨,看热闹的人已经散去。

春枝被他们赶出家门,推倒在地。

下一刻,陆宅大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豆大的雨点不断地砸下来,春枝的眼泪夺眶而出,她抬手抹了一把脸,爬起来拖着板车往城北走去。

城北那一带住的都是做些小买卖的人家,卖豆腐要赶早,她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磨豆子,为了不吵到陆母休息,春枝这几年攒钱买了个豆腐作坊,后面带着两间小瓦房,她平时就住在那边。

她没有家了。

好在还有一瓦遮头。

还有可以养活自己的手艺。

春枝淋着雨,推着板车一边走,一边流泪,泪水被雨水冲刷,心好疼好疼。

她只放任自己这一刻,躲在雨里哭。

街上行人匆匆忙忙避雨,春枝视线模糊,一路跌跌撞撞地推着板车回到豆腐作坊,快要停下的时候,板车却好像撞到了什么,有重物闷声倒地。

春枝放下板车,上前去看,就看到了一个男人倒在板车前。

“喂,你没事吧?你醒醒!”

春枝伸手去扶倒在地上的男人,却摸到了一手的血,顿时大惊失色。

这样重的伤,绝对不是板车可以撞出来的,可四下无人,连个作证的都找不到,春枝只能先把男人半扶半拖地弄进豆腐作坊去,让他躺在床上。

天色极暗,屋里黑漆漆的。

春枝什么都看不清,她点亮桌上的油灯,举着油灯走到床边,男人很年轻,大约二十三四岁的模样,身上有多处剑伤,一身玄衣几乎已经被血染透了。

春枝伸手探了探男人的鼻息。

还有气。

春枝把所有能治伤的药全都找了出来,又拿来一把剪子、一打白布,打了一盆热水。

她坐在床边,对昏迷的男人说:“你伤得太重,这身衣裳也要不得了,我是替你治伤,才剪你衣服的,你醒来之后可不要怪我。”

昏迷的男人没法回应她。

春枝说完之后动手将男人身上的衣衫剪碎,扔到床下,然后将方巾浸入热水里打湿了,一点点擦拭男人的身体。

方巾很快就被血渗透,春枝洗洗擦擦,连着端出去了四五盆血水,才勉强帮男人收拾干净。

许是人一旦忙碌起来,就没工夫伤心了。

春枝擦净了男人的脸,才发现他满身是伤,也难掩矜贵俊美。

春枝长到这么大,见过最好看的人就是陆景云,而眼前这个男人半点不输陆景云,甚至还更胜一筹。

她给男人的各处伤口都上了药,然后用白布包扎好。

此处没有男人能穿的衣裳,春枝就直接拿被子给他盖上,想着明天天亮之后,再出去给他买套新的。

春枝做完这些就很累了,忙活了一天,又被陆家赶出来,还捡了这么一个重伤的男人回来,她简直心力交瘁。

但明天的日子还要照常过,春枝去前面的豆腐作坊去把明天要用的豆子泡上。

忙完之后,她回到后面的小屋,守在男人床前。

春枝这只有一张床,让给男人躺之后,她就没地方睡了,只能坐在椅子上凑合一夜。

也不知道这人什么时候会醒。

春枝怕男人半夜发热,伤势恶化,索性就把椅子搬到床前,坐在边上守着他。

夜色越发深了,外头风雨交加,小小的一盏油灯被夜风吹得忽明忽灭。

春枝守着守着,就打起了瞌睡。

大雨滂沱的夜里,天边电闪雷鸣。

春枝一下子就被吓醒了,她起身快步走到窗边,却看见窗外有道人影鬼鬼祟祟。

进贼了——

春枝快步走到桌边,拿起了刚刚用过的那把剪子,然后将油灯吹灭,悄悄躲到了床后面,用床帐掩住身形。

来人翻窗而入,一边往里摸,一边淫笑,“春枝,好春枝,听说你被陆家赶出来了,哥哥特意过来安慰安慰你,你在哪儿呢?怎么不出声?”

春枝听出这是街头流氓张虎的声音,先前这人就总是借着买豆腐的时候对她动手动脚。

先前张虎还顾忌着她的陆景云的童养媳,不敢做得太过分,今日听说陆景云另娶官家小姐,抛弃了她这个童养媳,就趁夜摸了过来。

外头的雨越下越大,哗哗作响。

春枝躲在床后面,害怕地用双手紧紧握住剪子,屏住了呼吸。

屋子里漆黑一片。

张虎看不见春枝在哪,身上带的火折子也被雨打湿了点不起来,就摸黑往前走。

“哎呦!”

张虎撞到了桌角,痛呼一声。

春枝紧张得心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她住的地方偏僻,今夜又下着大雨,即便大声呼救,也喊不来人,反而会暴露她此刻的位置。

春枝咬紧了牙关没有出声。

只等着张虎靠近过来,给他一剪子。

“好春枝,你别不出声啊,你叫声张虎哥哥,哥哥疼你!”

张虎揉了揉撞疼的肚子,绕过桌子继续往前摸,屋子小,他很快就走到了床边,伸手去掀开被子,摸到了一具未着寸缕的身躯。

“哟,没穿衣服。”张虎大喜过望,“春枝,你是知道今夜你张虎哥哥要来,所以特意脱光了等我是吧?”

张虎说着就往下摸去。

忽然间,床上的人动了,一把捏折了张虎的胳膊,然后将人踹飞出去。

张虎重重地撞在墙壁上,口吐鲜血,摔落倒地,“你……你不是春枝,你到底是谁?”

“滚!”

床上的男人沉声喝道。

只一个字,便气势逼人。

“男人!春枝你竟然在屋里藏了男人!”张虎一边喊着,一边手脚并用地翻窗离去。

床上的男人抓起枕边的药瓶当做暗器一般飞出去。

正挂在窗户上的张虎应声倒地,连连喊道:“好汉饶命!饶命啊,我再也不敢了!早知道您在这,我也不敢来啊!”

张虎连滚带爬地跑了。

春枝在床帐后面多站了一会儿,直到门外的脚步声远去了,她才悄悄地掀开帘帐,走出来。

床上的男人听到动静,一把将春枝拉过去,掐住了她的脖子,“你是何人?为何鬼鬼祟祟?”

春枝下意识地就用剪子扎他,却被男人反扣住了两只手。

剪子脱手而出,掉在了地上。

春枝被掐得生疼,勉强发出些许声音来,“是我救了你……”

“你救了我?”霍峥冷声道:“我只是晕倒了,不是失忆,明明是你推着板车把我撞了。”

话虽如此,但霍峥还是很快就松了手。

“咳咳咳……”春枝立刻后退,离男人八步远,抬手揉了揉脖子,“那也是你原本就重伤在身,若你身上没伤,就板车这么轻轻地撞一下,还能把你撞伤不成?”

她怕男人死在自家门口,若是官家的人过来问话有理也说不清,这才将人扶进门。

现在男人醒了,张口就说是她撞的他。

撞是真的撞了,但真正造成男人昏厥的是他身上的伤,不是板车撞的那一下。

话还是要说清楚的。

春枝说:“我原本可以将你扔在街上不管的,大雨天的没人出来救你,你淋一夜的雨,说不定明天就死了。现在你好端端地躺在我床上,还有力气掐我脖子,怎么不算我救了你?”

屋里没点灯,伸手不见五指。

霍峥都被她这副言之凿凿的模样气笑了,伸手摸到自己身上好几处地方都包着白布,像是已经上过药。

这姑娘说她救了他,倒也不完全是瞎话。

春枝摸到桌边,拿出火折子点亮了油灯。

灯火亮起的那一瞬间,霍峥立马抖开被子,盖在了身上,不悦道:“你忽然点灯做什么?”

霍峥身上什么都没穿。

春枝也是在点亮油灯,看清眼前景象之后才想起这回事的。

只是男人一副被她占了便宜的反应,春枝又好气又好笑:“你反应这么大作甚?”

她说:“先前给你上药的时候,你身上都被我擦遍了,还差多看这一眼吗?”

“你!”霍峥何曾见过这样不知礼数的姑娘,皱眉轻斥道:“乡野之女,不知羞耻。”

“我是乡野之女,你又是哪里来的大人物?”

要换做平日,春枝未必跟他争这个。

偏偏她今日受尽委屈,气也不顺,当即反驳道:“救命之事,何分男女?我若是救人的时候还讲什么男女授受不亲,就该让你躺在街上等死!”

霍峥俊脸微僵道:“伶牙俐齿!”

春枝道:“那你走啊。”

霍峥顿时:“……”

是他不想走吗?

他要不是光着,早走了。

过了好一会儿,霍峥才再次开口道:“我衣裳呢?”

很明显。

所以霍峥的心情更复杂了。

春枝道:“伤口给你上药包扎了,衣裳给你买了,你也该从哪里来回哪里去了吧?”

她昨夜是怕男人死在自家门口,才把人弄回屋的。

现在人醒了,还能下床,春枝就觉得他该自行离开才是。

可她出摊豆腐都卖完了,回来看男人还在。

实在不该。

霍峥俊脸微僵,“我伤得太重,暂时走不了。”

“伤得重,你倒是找地方养伤啊。”春枝道:“你留在我这个小小的豆腐作坊做什么?”

霍峥道:“养伤。”

春枝顿时:“……”

敢情是把她这当成不要钱的客栈了。

春枝道:“我的伤药昨夜给你用光了,现在这里什么都没有,你要养伤,要么回家,要么去医馆。”

总之,不能留在她这里。

霍峥道:“家在千里之外,没银子去医馆。”

把没钱说得这么理所当然

春枝还是第一次见到。

不过她昨夜帮男人擦拭伤口的时候,已经把他的衣衫全剪了,身上除了一枚墨色的玉佩,什么值钱物件都没有。

男人说没钱,倒不是假话。

但这不是他留在这里的理由。

春枝道:“那你也不能留在这里。”

“为何不能?”

霍峥生来身份尊贵,所到之处,人人恭迎,仿佛能让他多看一眼,就是此生幸事。

这乡野女子,竟然要赶他走。

“你这话问的好生奇怪。”春枝道:“该是我问,为何要让你留下才是。”

霍峥道:“第一,是你撞的我。第二,昨夜我救过你。”

男人还真有正当理由。

春枝当即道:“我是撞了你,但我也救了你,应当两相抵消才是。”

她大小算是个生意人,可不能做赔本买卖。

霍峥定定地看着她,“那我救了你,又该怎么算?”

“算我该多谢你。”春枝道:“那我给你磕一个?”

她说着,走上前去,用额头磕了一下窗户。

霍峥顿时:“……”

他就没见过能把账算得这么清楚的人。

说磕一个,就拿头磕窗户,也磕的独树一帜。

春枝小声说:“你有武功在身,又受了这么多伤,谁知道你是不是作奸犯科被官府追捕……”

“你说谁作奸犯科?”

霍峥剑眉微皱,脸色变得有些凶。

春枝吓了一跳,连忙道:“就算不是做作奸犯科,肯定也没干什么好事……小女子我就是个卖豆腐的,真的不敢留你,壮士、大侠,你就不要为难我了。”

她昨儿也是没办法了,才把人弄回家。

后来想想,就这样把一个人捡回家,真是太大胆了。

霍峥被她这样猜测,心中很是不悦,但看她一个貌美的弱女子独居,昨夜还差点被流氓地痞欺负,心思谨慎些,也不是什么错处。

霍峥思及此,沉声道:“我绝非作奸犯科之人。”

春枝趁机追问道:“那你是什么人?”

霍峥道:“过路人。”

春枝道:“我是问,你是好人,还是坏人?”

霍峥不答反问道:“我说我是好人,你就信?”

“不一定信。”春枝道:“但你若是说自己是坏人,那我是信的。”

反正不白问。

而且霍峥要是说自己是好人,春枝就能顺势说好人是不会挟恩图报的,这样她就可以送走这个麻烦了。

偏偏霍峥不不接这话。

可见这人不仅武功高强,心机也不浅。

春枝顿时更警惕了。

霍峥看出了她的防备,正色道:“你不必这样防着我。”

“不防着你,难道还你说什么我就信什么吗?”春枝一点都不觉得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我对你一无所知,连你从哪来,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我叫霍七。”霍峥用了个化名,微微停顿了一下,“从来处来。”

春枝道:“霍七?这个名字一听就不像真名。”

后面那一句更是说了等于没说。

霍峥道:“我就是霍七。”

春枝观察男人的神色,确实看不出一点撒谎的样子。

“就算你把名字告诉我了,也不能留下。”春枝道:“我这就两间小屋,一间还堆着豆子,只有一间屋子能睡人,你我孤男寡女,怎能共处一室?对了,昨天你还说我是乡野之女,不知羞耻,怎么今日你也不知羞耻了?”

她把昨夜男人说的,照着样子还了回去。

霍峥顿时:“……”

这姑娘,还挺记仇的。

“你若是没钱,我可先借你一些,让你去住医馆,等你日后手头有钱再还我就行。”

春枝想着花钱送走这个麻烦。

霍峥也看出了她的这点心思。

但他现在不能去住医馆,今天上午他醒来的时候,听到门外有几十人的脚步声来来去去,显然是追杀他那些人在四下搜查。

那些人知道他受了重伤,必然会着重盯着医馆和药铺。

眼下别的地方,还没有这个小小豆腐作坊安全。

霍峥道:“我只是在你这借住几日,养好伤就走。”

说了这么久,又绕回了原点。

春枝坚持道:“不行。”

霍峥道:“我住柴房。”

春枝想也不想道:“那也不行。”

霍峥看向枪头,忽然间话锋一转:“你这墙头这么矮,什么人想翻都能翻过来,我走了,你准备拿着剪子跟人拼命?”

春枝回头朝矮墙看去。

她这院子本来就陈旧,院墙也矮,极容易翻进来。

先前那些是忌惮她有一个状元之才的未婚夫,所以不敢来招惹。

可现在……

临水镇人人都知道陆景云不要她了,昨夜张虎来的时候,有霍七把他赶走。

若这个男人走了,再有别的人想行不轨之事,她一个弱女子,确实难以自保。

春枝想到这里,要让霍七赶紧离开的心,稍稍有些动摇。

霍峥看出了她的动摇,凝眸看着她,耐心等待着,也不催促。

过了好一会儿。

春枝才开口道:“那你又如何保证,你就不会对我起歹心?”

霍峥注视着她,一本正经地说:“我见惯了绝色,你在我眼中也不过五官分明,相貌平平。”

春枝顿时:“……”

她长到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说她相貌平平。

不过,这男人生的这么好看,他母亲和家中姐妹定然都是难得的美人。

看不上她这样的,倒也不奇怪。

春枝看着霍七这张脸,忽然觉得他说的话还是可信的。

至于这男人有没有犯事,等她去衙门和贴告示的地方打听打听就知道。

而且霍七看着身体强壮,就算要留下养伤,应该也用不了多久。

有他在,不管夜里来谁来,春枝都不用慌。

这几天她赶紧找人把院墙砌高一些,这样就算霍七走了,以后那些乱七八糟的男人也不能轻易翻墙而入。

春枝这样想着,心里很快就有了主意,“说好了,你住柴房。”

霍峥点头:“嗯。”

春枝道:“那我留你在这养几天的伤,你伤好了就得马上走。”

霍峥听到她一遍又一遍地赶人,眉头微跳,又“嗯”了一声。

春枝心里稍稍安定下来,“那我现在去收拾一下柴房。”

柴房堆满了柴垛,这男人看起来矜贵的很,也不知道能不能住得惯。

不过她也不能把自己屋子让给霍七,只能让他凑合凑合了。

春枝转身就往柴房走去。

“等等。”

霍峥开口喊住了她。

春枝回头,“怎么?”

霍峥垂眸,嗓音低哑道:“我饿了。”

男人不说还好,他一说,春枝也觉得饿了。

春枝道:“你坐那等着,我去煮面。”

霍峥受了重伤,行走不便,也没有坐下,一直站在窗边看着春枝在灶间忙活。

春枝带上围裙,切了些青菜,一点肉丝,然后坐在小凳子上,往灶台里放了碎柴把火点了起来。

炊烟袅袅升起,她往锅里舀了一大勺水,将锅盖盖上,等着水烧开。

又去边上的小盆子里掐了几根葱,洗干净之后切碎。

不多时,锅里的水就烧开了。

她掀开锅盖,把面下进锅里,白色的热气蒸腾而起,萦绕在她身侧。

不施粉黛也艳若桃李的面容,细腰不堪一握,春色藏于衣襟之下,难怪总被人觊觎。

霍峥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不得不承认,春枝生的颇为貌美。

哪怕是在灶台忙活,也没有半点灰头土脸,反倒有种让人很舒服的人间烟火气。

春枝做事很快就做好两碗面,端到了堂屋里,放到桌子上,“你不是饿了吗?还站在那里做什么,过来吃面。”

霍峥闻声,却没有立马走过来。

春枝觉得他有些奇怪,“你……”

霍峥在她的注视下,有些艰难地迈开了步子,只一步就停住了。

他伤的太重,有些抬不动腿。

就是因为不好走路,所以才一直站在窗边。

“你等会儿。”春枝这才想起男人伤了腿,赶紧去隔壁小屋推了一把轮椅出来。

这是她攒了许久的钱,给陆老夫人买的。

陆老夫人以前摔断过腿,后来虽然治好了,每逢阴天下雨天就疼痛难忍,不好走路,春枝心疼老人家偷偷准备了这辆轮椅。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送出去,就被赶出了陆家。

现在拿来给受伤的男人用倒是刚好。

春枝把轮椅推进屋里,推到男人跟前,“你伤好之前就先做这把轮椅。”

霍峥没动,“我只是受了伤,不是断了腿。”

春枝道:“那你走两步我看看。”

霍峥顿时:“……”

春枝道:“这又没别人,就算你坐在轮椅上,也没人知道。”

男人还是没动。

春枝上前扶着他,“快坐下,再磨蹭,面该坨了。”

霍峥几乎是被春枝半推半按地扶到在轮椅上的。

她推着他走出屋子,来到八仙桌旁,分了一双筷子,一个勺子给他,“快吃吧,趁热吃。”

青菜肉丝面,加了一个荷包蛋。

两碗都是一样的。

只是给霍峥的那碗量多一些,春枝自己吃的那碗少一点。

春枝是真的饿了,夹起来就吃。

她吃了小半碗,才发现男人一直没动筷子。

春枝问他:“怎么不吃?”

霍峥面无表情道:“我不吃葱。”

“不吃葱?”春枝道:“那把葱挑掉不就好了?”

霍峥没动。

春枝小时候挨过饿,最见不得别人浪费粮食,放下筷子,接过霍峥手里那双,帮他把葱花一点点挑掉,“好了,现在没有葱了,快吃吧。”

霍峥道:“面里还有葱的味道。”

春枝不伺候了,把他的筷子往面碗上一搁,“我这里只有这个,你爱吃不吃。”

说罢,她不再管这个受伤的男人,自顾自吃起面来。

霍峥静坐了片刻,到底是抵不过腹中饥饿,拿筷子开始吃。

一口热汤面下去,他漆黑的眼眸都亮了起来。

显然没想到她煮的面这么好吃。

好吃到,他完全忽略了面里有葱花的味道。

霍峥吃面的速度很快。

一碗汤面很快就见了底。

他问春枝,“还有吗?”

没人不喜欢对自己厨艺这么捧场的人。

春枝唇边扬起一抹笑意,“锅里还有,我去盛。”

她很快又端了一碗面过来。

霍峥闷头吃,他吃的很快,却一点都不狼吞虎咽,甚至算得上优雅。

春枝慢慢地把自己那碗汤面吃完,在霍峥抬眸看向她,再次开口问面还有没有之前,抢先道:“没有了。”

霍峥没说话,缓缓放下了筷子。

春枝知道男人比女人能吃,所以特意多下了一碗面,但没想到他这么能吃。

她开始担心把男人留在这里,会不会把自己吃穷。

霍峥忽然感觉春枝看自己的眼神有些微妙。

他抬眸,看上春枝的视线。

春枝立刻移开了目光,将碗筷收拾拿去洗了。

收拾完这些之后,春枝跟霍峥说:“你熟悉熟悉这把轮椅,我出去给你买点伤药,衣裳也得买两身才好换洗。”

最重要的是去衙门看看告示,打听打听最近有什么犯事的人在外潜逃。

若这个霍七是逃犯,她可不敢留他,得尽快报官抓人才是。

霍峥“嗯”了一声,没说什么。

春枝揣着几块碎银出了门。

她先去的衙门,告示上的确贴着几张通缉令抓江洋大盗。

那些通缉令都是大胡子,刀疤脸,有十分明显的特征,跟她家里那个异常俊美的年轻男人截然不同。

她又去县衙后门找经常在她摊子上买豆腐的县衙厨娘打听了一下,确认临水镇最近没有霍七那样一个逃犯,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捡回家的男人不是逃犯就好。

从县衙离开之后,春枝去了李记药铺买伤药。

药铺掌柜认得春枝,奇怪道:“你好端端的,买伤药做什么?陆状元不仅抛弃糟糠妻,还打伤了你?”

陆状元抛妻另娶这事是临水镇近来最大的逸闻。

几乎人人都把这事当做谈资、下酒菜。

春枝的心冷不丁被刺了一下,无奈道:“不是那么一回事,先前家里备着的不小心打了,再买些放着,以备不时之需。”

“行,那你等着,我给你拿最好的伤药去。”

药铺掌柜转身去拿伤药。

春枝站在药柜前等着。

就在这时,几个仆从婢女走了进来,开口就说:“大夫何在?快随我们去陆家走一趟。”

纪如珍随后而来,一进药铺就转身往外看去的春枝对上了视线。

春枝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纪如珍,微微一愣,而后很快反应过来。

纪如珍显然也没想到临水镇这么小,找个大夫都能跟春枝狭路相逢。

药铺掌柜很快就拿着最好的伤药出来递给春枝,“这个给你,算你半贯钱。”

“多谢。”春枝付了钱,拿起伤药转身就走。

纪如珍却忽然开口道:“我让你走了吗?”

随行的仆从婢女立刻就拦住了春枝的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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