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峥闻言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在这里养伤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一旦被外人发现,就惹来许多麻烦。
春枝看他有所动摇,当即又道:“你再好好想想,我也再找找人,若非万不得已,我也不想跟你假成亲的。”
她说着,低头吃完了碗里的瘦肉羹,就回屋继续做衣服去了。
霍峥独自一个人坐在八仙桌前,吃完了第二碗瘦肉羹。
瘦肉羹是真的美味。
这姑娘方才说什么来着?
——我可以每天给你做饭,照顾你,养着你……
霍峥先前从来没遇到过要养他的姑娘。
有些好气又好笑。
其实,跟她假成亲也不是完全不行。
……
第二天天还没亮,春枝就照常起来做豆腐。
男人那屋的门还关着,里头黑漆漆的,人显然是还没起。
她给霍七留了一碗豆浆,又烙了一个鸡蛋饼,就出摊卖豆腐去了。
昨天官差找上春枝,说她年满十八尚未婚配要交罚金、蹲牢狱的事半个临水镇的人都知道了。
今儿她出摊的时候,来卖豆腐的人多半都拉着家里尚未娶妻的子侄,让春枝相看。
个个都夸春枝能干,长得又好看。
被拉来相看春枝的男人们一看到她就看直了眼,什么话都不会说了。
春枝忙着称豆腐打包收钱,还要抽空看上站在跟前的人几眼,一大早忙的不可开交。
隔壁的李大娘也带着她那个做渔夫的娘家侄子过来了,排着队让春枝相看,顺便买块豆腐回去。
“春枝你看,这就是我娘家侄子李峻,你看是不是长得高高大大的?就是太老实了,嘴笨了些,看到姑娘都不好意思说话……”
李大娘排了半天的队才轮到,赶紧对着春枝夸自己的娘家侄子。
李峻高高壮壮的,皮肤有些黑,一看到春枝就有些脸红,结结巴巴地说:“春、春枝姑娘好,我姑、姑姑时常跟我提起你……说你是个很好的姑娘。”
“谢谢李大娘夸奖,这是一斤豆腐,您拿好了。”
春枝麻利地拿荷叶包好了,系上绳子递给李大娘。
这个李峻跟周员外和楚公子那些有钱人不一样,看着就老实内向。
身上的衣衫看着有些旧了,洗的倒是很干净。
春枝就想找个能安稳过日子的,觉得李峻这样的比有钱人、读书人都更加适合她。
她跟李大娘说,这会儿摊上正忙着,别的事等回家再说。
李大娘一听,有戏啊,赶紧接过豆腐,带着李峻站到边上,“那春枝,你先忙着,我带着李峻回家等你啊。”
春枝应了声“好”,继续在摊子上忙碌着,时不时跟来卖豆腐的人闲话两句,
这天依旧是没到中午豆腐就卖光了。
春枝收拾好东西,准备推着板车回家。
隔壁卖饼的张大娘塞了几张饼给她,“拿回家吃。”
春枝推辞不过,只能收下,“那谢谢张大娘。”
“谢什么,咱们都一起摆摊多少年了。”张大娘有些伤感道:“你要是嫁了人,以后就不知道还会不会来卖豆腐了。”
春枝笑了笑,“嫁了人,我也还在临水镇,以后有的是见面的机会。”
张大娘怜爱地看着春枝,她家里有个跟春枝一样大的姑娘,前两年远嫁了,张大娘知道春枝没爹没娘,就格外照顾她。
现在听说官府为难她,逼着她三天之内嫁出去,张大娘心疼极了,跟春枝说:“春枝,你可不能病急乱投医,越是这种时候越是要挑个好的,刚才李家那个真的配不上你……”
李家那个别说跟状元郎没法比了。
就是跟周员外和楚公子也是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的。
“多谢张大娘提醒,我知道的。”
春枝没有多说什么,推着板车回了家。
早上给霍七留的豆浆和烙的鸡蛋饼都没了,应该是他起床之后吃了。
屋门虚掩着,春枝走过去看了一眼,霍七衣衫半褪。正在费劲地给后背的伤口上药。
春枝叩门三声,“要帮忙吗?”
霍峥回头看她一眼,“过来。”
依旧是那副随意支使人的做派。
“等会儿。”
春枝没有立刻过去,反而先去洗了个手,拿方巾擦干之后,才进屋走到霍峥面前。
伤口已经结痂了,看起来依旧触目惊心,春枝帮他换了药,重新包扎好,顺带着帮他把衣衫穿上,理了理衣襟。
霍峥看她熟练的动作,忽然问了一句,“你以前也是这么照顾状元郎的?”
春枝顿了一下,“跟你有什么关系?”
霍峥道:“不是你要跟我假成亲吗?”
怎么没关系?
“你又不肯答应。”
春枝一边说着一边往外走,正好这时候李大娘带着李峻过来了。
她站在门边,回头同霍七说:“有客人来了,你在屋里待着别出来。”
霍峥还想再说什么,春枝已经转身迎了过去,“李大娘,李大哥。”
李大娘手里拎着两个纸包,“给你带了些金银花茶,自己晒的,清热去火,还有我自己做的荷花糕。”
“李大娘太客气了,快请坐。”
春枝领着两人来到八仙桌旁坐下,她泡了一壶茶,给两个人都满上。
李峻端着茶杯,时不时看春枝一眼,好像还不好意思将目光停留在春枝脸上一样。
李大娘同春枝说:“我这侄子是个实在人,一眼就相中你了,他家里有八间屋子,聘礼能出到三十两!”
普通百姓家,三十两的聘礼已经算很多了。
所以李大娘说这话的时候,腰杆子挺得很直。
她跟春枝说:“他原本也是早该娶妻的,只是五年父亲去了,三年母亲又去了,这才耽误到现在,哦,家里有个妹妹已经出嫁了,还有个读书的弟弟平日里一直住在书院,你一嫁过去就是当家的……”
李峻全程都不怎么说话。
李大娘夸完了春枝,夸李峻,一张嘴从进门开始就没停下过来。
她说的口干舌燥,最后笑着问春枝,“春枝,该说的我都说了,你看行不行,一句话。”
春枝觉得李峻还挺好的,想着若是霍七不肯跟她假成亲,跟这个李峻一起搭伙过日子也挺好。
一个“行”字到了嘴边,她刚要说出口,屋里的霍峥忽然推着轮椅出来了。
李大娘立刻站了起来,惊诧不已地问道:“春、春枝,你屋里怎么有个男人?”
《当我诈死离开后,王爷吐血求我回来全文免费》精彩片段
霍峥闻言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在这里养伤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一旦被外人发现,就惹来许多麻烦。
春枝看他有所动摇,当即又道:“你再好好想想,我也再找找人,若非万不得已,我也不想跟你假成亲的。”
她说着,低头吃完了碗里的瘦肉羹,就回屋继续做衣服去了。
霍峥独自一个人坐在八仙桌前,吃完了第二碗瘦肉羹。
瘦肉羹是真的美味。
这姑娘方才说什么来着?
——我可以每天给你做饭,照顾你,养着你……
霍峥先前从来没遇到过要养他的姑娘。
有些好气又好笑。
其实,跟她假成亲也不是完全不行。
……
第二天天还没亮,春枝就照常起来做豆腐。
男人那屋的门还关着,里头黑漆漆的,人显然是还没起。
她给霍七留了一碗豆浆,又烙了一个鸡蛋饼,就出摊卖豆腐去了。
昨天官差找上春枝,说她年满十八尚未婚配要交罚金、蹲牢狱的事半个临水镇的人都知道了。
今儿她出摊的时候,来卖豆腐的人多半都拉着家里尚未娶妻的子侄,让春枝相看。
个个都夸春枝能干,长得又好看。
被拉来相看春枝的男人们一看到她就看直了眼,什么话都不会说了。
春枝忙着称豆腐打包收钱,还要抽空看上站在跟前的人几眼,一大早忙的不可开交。
隔壁的李大娘也带着她那个做渔夫的娘家侄子过来了,排着队让春枝相看,顺便买块豆腐回去。
“春枝你看,这就是我娘家侄子李峻,你看是不是长得高高大大的?就是太老实了,嘴笨了些,看到姑娘都不好意思说话……”
李大娘排了半天的队才轮到,赶紧对着春枝夸自己的娘家侄子。
李峻高高壮壮的,皮肤有些黑,一看到春枝就有些脸红,结结巴巴地说:“春、春枝姑娘好,我姑、姑姑时常跟我提起你……说你是个很好的姑娘。”
“谢谢李大娘夸奖,这是一斤豆腐,您拿好了。”
春枝麻利地拿荷叶包好了,系上绳子递给李大娘。
这个李峻跟周员外和楚公子那些有钱人不一样,看着就老实内向。
身上的衣衫看着有些旧了,洗的倒是很干净。
春枝就想找个能安稳过日子的,觉得李峻这样的比有钱人、读书人都更加适合她。
她跟李大娘说,这会儿摊上正忙着,别的事等回家再说。
李大娘一听,有戏啊,赶紧接过豆腐,带着李峻站到边上,“那春枝,你先忙着,我带着李峻回家等你啊。”
春枝应了声“好”,继续在摊子上忙碌着,时不时跟来卖豆腐的人闲话两句,
这天依旧是没到中午豆腐就卖光了。
春枝收拾好东西,准备推着板车回家。
隔壁卖饼的张大娘塞了几张饼给她,“拿回家吃。”
春枝推辞不过,只能收下,“那谢谢张大娘。”
“谢什么,咱们都一起摆摊多少年了。”张大娘有些伤感道:“你要是嫁了人,以后就不知道还会不会来卖豆腐了。”
春枝笑了笑,“嫁了人,我也还在临水镇,以后有的是见面的机会。”
张大娘怜爱地看着春枝,她家里有个跟春枝一样大的姑娘,前两年远嫁了,张大娘知道春枝没爹没娘,就格外照顾她。
现在听说官府为难她,逼着她三天之内嫁出去,张大娘心疼极了,跟春枝说:“春枝,你可不能病急乱投医,越是这种时候越是要挑个好的,刚才李家那个真的配不上你……”
李家那个别说跟状元郎没法比了。
就是跟周员外和楚公子也是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的。
“多谢张大娘提醒,我知道的。”
春枝没有多说什么,推着板车回了家。
早上给霍七留的豆浆和烙的鸡蛋饼都没了,应该是他起床之后吃了。
屋门虚掩着,春枝走过去看了一眼,霍七衣衫半褪。正在费劲地给后背的伤口上药。
春枝叩门三声,“要帮忙吗?”
霍峥回头看她一眼,“过来。”
依旧是那副随意支使人的做派。
“等会儿。”
春枝没有立刻过去,反而先去洗了个手,拿方巾擦干之后,才进屋走到霍峥面前。
伤口已经结痂了,看起来依旧触目惊心,春枝帮他换了药,重新包扎好,顺带着帮他把衣衫穿上,理了理衣襟。
霍峥看她熟练的动作,忽然问了一句,“你以前也是这么照顾状元郎的?”
春枝顿了一下,“跟你有什么关系?”
霍峥道:“不是你要跟我假成亲吗?”
怎么没关系?
“你又不肯答应。”
春枝一边说着一边往外走,正好这时候李大娘带着李峻过来了。
她站在门边,回头同霍七说:“有客人来了,你在屋里待着别出来。”
霍峥还想再说什么,春枝已经转身迎了过去,“李大娘,李大哥。”
李大娘手里拎着两个纸包,“给你带了些金银花茶,自己晒的,清热去火,还有我自己做的荷花糕。”
“李大娘太客气了,快请坐。”
春枝领着两人来到八仙桌旁坐下,她泡了一壶茶,给两个人都满上。
李峻端着茶杯,时不时看春枝一眼,好像还不好意思将目光停留在春枝脸上一样。
李大娘同春枝说:“我这侄子是个实在人,一眼就相中你了,他家里有八间屋子,聘礼能出到三十两!”
普通百姓家,三十两的聘礼已经算很多了。
所以李大娘说这话的时候,腰杆子挺得很直。
她跟春枝说:“他原本也是早该娶妻的,只是五年父亲去了,三年母亲又去了,这才耽误到现在,哦,家里有个妹妹已经出嫁了,还有个读书的弟弟平日里一直住在书院,你一嫁过去就是当家的……”
李峻全程都不怎么说话。
李大娘夸完了春枝,夸李峻,一张嘴从进门开始就没停下过来。
她说的口干舌燥,最后笑着问春枝,“春枝,该说的我都说了,你看行不行,一句话。”
春枝觉得李峻还挺好的,想着若是霍七不肯跟她假成亲,跟这个李峻一起搭伙过日子也挺好。
一个“行”字到了嘴边,她刚要说出口,屋里的霍峥忽然推着轮椅出来了。
李大娘立刻站了起来,惊诧不已地问道:“春、春枝,你屋里怎么有个男人?”
春枝给他盛了饭,然后把筷子递给他。
今儿她做的都是自己的拿手菜,颇有些自豪地同他说:“快尝尝。”
霍峥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豆腐摆在同一张桌子上,他先夹了一块麻婆豆腐尝了一下,一口就被惊艳到了。
这道麻婆豆腐集麻、辣、鲜、香、烫、整、嫩、酥于一身,简直比御厨做的还好。
春枝见霍七尝了一口麻婆豆腐之后就不说话了,忍不住问他,“怎么样?”
霍峥被这道菜惊艳到了,面上却丝毫不显,只说“尚可。”
“那再尝尝别焖豆腐……”
春枝给他夹了一块。
霍峥一口咬下去,眼睛都亮了。
春枝等着他的评价,忍不住又问道:“焖豆腐怎么样?”
霍峥“嗯”了一声之后,食指大动,开始风卷残云一般,把每道菜都吃了大半。
两个人八道菜,最后竟然吃的七七八八。
春枝见状都震惊了。
她是想着吃不完可以留着晚上吃,没想到霍七这个不吃葱的,以后连小葱拌豆腐都没有放过。
最后只剩下那锅鱼头豆腐汤没有喝完。
因为实在太大锅了。
春枝怕霍七吃太多撑着,忍不住提醒道:“好吃也不要吃多,我下次再给你做。”
霍峥道:“我没吃多,我饭量本就如此。”
要知道他在京城的时候,每道菜最多只夹三次,因为从小就有人教他,要喜怒不形于色,不能在外人面前暴露自己的喜好。
若是被人探知喜好,那么下毒、谋害之事便会接踵而来。
算起来活了二十多年,他在这破屋养伤的这几天,过的最随意。
吃完饭后,春枝开始接受碗筷,霍峥十分自觉地过去洗碗。
现在都不用春枝叫他了。
霍峥洗碗的时候,春枝说:“也不知道这个长安王要在南州待多久。”
“怎么?”霍峥回头看向她,“你不想让他来南州?”
春枝道:“不是我不想,是每次有大官来巡查南州,官兵们就不许我们出摊,也不许寻常百姓上街,好像生怕冒出个当街告状的……”
霍峥把洗好的碗整理好,状似随意地问道:“以前出过这样的事?”
春枝道:“上次来巡查南州的那位张大人,说是什么张青天,有人拦路告状,那位张大人也接了这个案子,可后来没几天,张大人所在的驿馆走水,连张大人和人证物证全都烧了个干干净净……”
霍峥自然知道她说的那位张大人,正是因为张御史巡查南州意外死亡,才有长安王接手此事。
这南州之地非同一般。
连长安王这样的天潢贵胄来了,也遇到刺杀,险些命丧于此。
霍峥问她:“此事你从何得知?”
春枝道:“这事整个南州都知道啊。南州是宁王的封地,宁王就是南州的土皇帝……”
她说在南州,任何事都是宁王说了算。
南州所有官员都为宁王马首是瞻,这是所有人南州人都知道的事情。
春枝虽然只是个卖豆腐的,但是西街有人专门收保护费,那些钱其实是当官的授意收的。
霍峥问她:“你们就没想过报官?”
“报官?”春枝笑了一下,“上哪报官?南州之地官官相护,他们都是一条船上的人,我们小老百姓只要日子能过的下去,谁会去找死?”
那些冒死告状的人都是被逼到了绝路,实在没办法了。
霍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春枝说着那位长安王来了南州,怕是一时半会儿不会走,在他离开南州之前西街都不能摆摊,那她这几天就找人先把院墙砌起来。
霍峥听到这声“夫君”,不由得顿了顿。
明明是假成亲,但春枝这一声“夫君”喊得,实在令人心河荡漾。
陆景云的目光落在春枝身上,表情很是复杂。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春枝会当着他的面,喊别的男人夫君。
春枝道:“今日是我的大喜之日,但凡真心来贺喜的,都能喝一杯喜酒。若是来捣乱的,也休怪我不客气!”
纪如珍躲在陆景云身后,“我们怎么就不是真心来贺喜的?我给的礼金比这些人加起来都多!”
纪如珍在心里怒骂那些衙役都是废物,竟然真让春枝在三天之内找到一个男人嫁了。
按照她原本的预想,是让春枝交罚金,然后再拉去强行婚配,将她配个酒鬼赌徒,让她下半辈子都没有好日子过。
哪知道春枝竟然这么好命,没能嫁给陆景云,却嫁给了比陆景云更俊美的男人。
“谁稀罕你的礼金!”春枝道:“你要是有钱没处花,先把你们欠我的万两金还上!”
纪如珍还想再说什么,被陆景云按住了,“我们走。”
春枝这样明艳泼辣的模样让陆景云感到陌生,春枝以往在他面前都是很温柔的,而现在……
春枝再也不会温柔地对待他了。
陆景云意识到这一点,简直不能在这多待一刻。
纪如珍还不想走,她的面子被人踩在脚底还没捡起来,她刚要开口说话。
周遭众人便纷纷开口驱赶:“不请自来的人,给多少礼金都白搭!”
“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们是来做什么的?无非是想看看春枝离了陆家之后过的有惨,你们睁大眼睛看清楚了,我们春枝过得好着呢!”
“离了负心汉,嫁得如意郎,春枝以后的日子只会越过越好!”
“走走走!别在这里碍眼,小心我拿大扫把扫你们!”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将陆景云和纪如珍等人驱赶出去。
纪如珍被众人怼的连话都说不出来,捂着脸跑了。
陆景云带着众人紧追纪如珍而去。
“走了走了!碍眼的终于走了!”
院中众人很快就恢复了欢声笑语,“新郎新娘入洞房咯!”
霍峥和春枝被众人簇拥着进了洞房。
龙凤喜烛高高燃起,红罗帐低垂,床上撒满了花生桂圆和红枣。
春枝被两个嫂子扶着坐到床榻上,众人起哄道:“新郎官、新娘子,该喝交杯酒啦。”
合卺酒又名交杯酒。
吴嫂子转身斟了两杯酒,用托盘呈上,春枝抬手拿了一杯,霍峥拿了另外一杯,两人在众人的贺喜和打趣声中合卺交杯,饮尽了杯中酒。
春枝平素都不饮酒,只饮了这一杯就面上飞红,脸颊上的胭脂色更浓了。
张大娘拿着剪子上前,让新郎官和新娘子都坐在床榻上,她从两人头上各取了一缕发丝,交缠在一起,放入红色的香囊之中,笑着祝愿道:“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春枝听到这话的时候,偷偷抬头看了霍峥一眼,却发现对方也正在看着自己,她脸热的厉害,立刻就垂眸看着自己的鞋尖。
众人吵吵嚷嚷地闹了一会儿洞房,被张大娘她们招呼着去院子里吃席。
洞房里一下子就只剩下霍峥和春枝两个人。
屋外热热闹闹的,屋里却很安静,静到春枝可以听见自己“噗通、噗通——”的心跳声。
霍峥坐在她身侧,好一会儿都没出声。
“霍七。”春枝喊了他一声,“你怎么不说话?”
本朝女子十五岁及笄,就开始婚配。
像春枝这样拖到了十九岁还没成亲的姑娘,少之又少。
先前整个临水镇的人都知道她是陆家的童养媳,陆景云这几年一直在外求学,所以两人才没有完婚,官府对她们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现在陆景云娶了丞相之女,春枝也被陆家赶了出来。
衙差就上门拿律法说事来了。
领头的衙差长相粗犷,嗓门极大,一声喝令喊得春枝耳膜生疼。
她有些被吓到了,脸色微微发白,试图解释道:“衙差大哥,我并非是年过十八尚未婚配,是我原先的未婚夫悔婚另娶,所以才……”
“少废话!”领头的衙差粗声打断道:“年满十八尚未婚配的女子就是触犯本朝律法,你跟我们去衙门里走一趟!”
春枝后退了两步,不肯束手就擒,“即便是律法规定,年满十八尚未婚配的女子要由官府强行婚配,也要给人一个期限,并非上门通知的当日就能拿人的!”
衙差们没想到春枝一个卖豆腐的竟然还懂律法。
四个衙差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觉得这事有点棘手。
原本这条律法近几年实行得就没有从前那般严格,要不是相府小姐派人到知府那里知会了一声,知府大人又给他们县令下了命令,一定要让这个叫春枝的好看,他们几个也不会专程跑到这里来为难一个卖豆腐的。
春枝看他们的态度没有一开始那么强硬了。
她当即再次开口道:“婚嫁之事关乎女子一生,还请官爷通融我几日,我会尽快……”
“三日!”领头的官差不等她说话,就开口打断道:“若三日之后,你还没有婚配,那就要交罚金,要么由官府强行婚配,要么蹲大牢。”
春枝急道:“只有三日怎么来的及?”
“来不来得及是你的事。”
“反正我们话已传到,你自己看着办吧!”
衙役们撂下话转身就走。
春枝站在门边,一时间愁眉深锁。
隔壁住的李大娘看热闹看完了全程,走过来跟春枝说:“咱们临水镇已经好些年没出过年满十八还没婚配的姑娘了,上一次……
我记得上一次还是城北杨家的小女儿,为了给母亲守丧耽误了三年,从十五岁耽搁到了十八岁,好不容易出了孝期,要跟未婚夫成亲了,结果你猜怎么着?”
不等春枝接话,李大娘自个儿就把话接上了,“杨家姑娘的未婚夫跟别人好上了,说要完婚可以,他要同时娶两个。杨家姑娘不肯啊,这门亲事就吹了,这一耽误就过了十八,官府上门罚了杨家好些银子,最后把杨家姑娘强行婚配给一个赌鬼,成亲没几个月,杨家姑娘就上吊了……好好一个人说没就没了,真是作孽啊。”
春枝好一会儿都没说话。
李大娘说:“官府强行婚配,能把你配给什么好人?春枝啊,你听大娘一句话劝,要么回去求求陆家,让状元郎把你收了。要么赶紧去找媒婆,赶紧物色个靠谱的男人把自己嫁出去!”
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春枝听到这里,渐渐回过神来,“我知道了李大娘,多谢您。”
“谢什么,都是街坊邻居的。”李大娘摆摆手,说着说着,忽然话锋一转,“对了,我娘家还有个侄子,今年二十三岁了,长得高高大大,模样还算过的去,是个渔夫,你看……”
“不用了,谢谢李大娘。”
春枝一边说着,一边往里走。
李大娘原本还想追上来继续说,见春枝跑的快,还立刻进屋把门关上了,才不得不放弃,说了句“都什么时候了,还挑呢”不太高兴地转身回自家去了。
春枝回屋坐下冷静了一会儿,然后立刻翻出了十两银子,准备出门去找媒婆。
官府处以罚金能罚到人倾家荡产。
强行婚配也不可能配给什么好人。
她也不能去蹲牢狱,女子进了牢狱这辈子就毁了。
今儿临水镇两个最有名的媒婆还抢着给她说亲事来着,她想着自己找的人,怎么都比官府胡乱配的人强一些。
春枝拿着银子出门,刚走出屋子就碰上了推着轮椅出屋的霍七。
霍峥问道:“急匆匆的,要上哪去?”
“我有急事要出门一趟,晚上可能不回来吃了,米面都在灶台边上,你要是饿了就自己弄些吃的。换药不方便的话,你就等我回来再换,我走了……”
春枝说着就快步朝外走去,出门的时候还把院门带上了。
霍峥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心道这姑娘还挺倒霉的。
一天天尽遇着一些破事。
……
春枝在东街的茶楼里找到了李媒婆和赵媒婆,这两人正忙着撮合两对年轻男女,两人都巧舌如簧,说的天花乱坠,一看到她过来立马就快步迎上前。
李媒婆笑的跟朵花似的,“春枝,你找我啊?”
赵媒婆三步并作两步走,“春枝,你想通了?”
春枝“嗯”了一声,“我要找一个靠谱的人,三天之内就成亲。”
两个媒婆异口同声道:“三天之内就成亲?这么急!”
春枝揣着银子问:“能找到吗?”
“能!”
“当然能!”
李媒婆和赵媒婆生怕春枝跑了似的,一左一右拉着她,让在茶桌旁坐下。
“客官,请用茶。”
茶楼小二立刻端着新沏好的茶上前,退到边上去,竖着耳朵听几人说话。
春枝是临水镇有名的豆腐西施,她跟状元郎那事闹得满城皆知,现在春枝来找媒婆,肯定是要另嫁了。
李媒婆说:“我上午跟你说的,城南的周员外,你还记得吧?他愿意出五百两娶你做续弦!整整五百两娉金啊,春枝你考虑考虑他!”
“那位周院外都四十多岁了,家里还有两个女儿一个儿子,你嫁过去就是给人当后娘,那日子可不好过,依我看啊,还是楚公子好。”赵媒婆说:“楚公子还没娶过妻,家境也殷实,还读过书……”
李媒婆阴阳怪气道:“上一个读过书怎么对春枝的?你还敢找给她找读过书的呢?”
赵媒婆道:“好不好,得见到了人才知道,春枝你既然来了就在这稍坐片刻,我这就把楚公子叫过来,同你相看相看。”
不等春枝说什么,李媒婆就说:“那我现在就去把周员外找来!”
两个媒婆都生怕春枝反悔似的,飞一般地去了。
春枝慢慢地喝着茶,相看就相看吧。
毕竟,她只有三天时间。
这些日子,临水镇的百姓提起状元郎和状元夫人几乎都是这样说的。
“你敢!”
纪如珍光是听到这几句都头大如斗,怒火中烧。
春枝扬眸道:“你大可以试试我敢不敢!”
她对纪如珍说:“俗话都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们在乎名声,我可不在乎,反正我什么都没有。”
“你敢威胁我?”
纪如珍哪受得了这个气,当即就要喊婢女和小厮把春枝赶出去。
春枝道:“你赶我一个试试?我前脚出了陆家大门,后脚就让大家伙都来看看,状元夫人是怎么欺负人的!”
纪如珍没想到几天不见,春枝竟然变成了一个硬茬。
春枝其实心里也没底,只是家里还有一个霍七,她想着自己都跟霍七说了就算哭闹上吊也要把房契和地契要回去,无论如何都不能空手而归。
纪如珍一时间赶她不得,也拿她没有办法。
气氛一时间僵持住了。
春枝再次开口道:“要我走可以,先把豆腐作坊的房契和地契拿来!”
纪如珍道:“我哪有什么豆腐作坊的房契地契?”
“我自己去书房拿。”
春枝说着,就往书房方向走去。
纪如珍道:“你去了书房也拿不到。”
“你这话什么意思?”春枝转身看向纪如珍。
纪如珍神色僵硬道:“陆家已经没有你的东西,但凡跟你有关的东西,我全都让人烧了!”
“你说什么?”
春枝折返回来,大步走到纪如珍面前。
纪如珍吓了一跳,连忙让边上的两个婢女护在自己面前,她说:“烧了,都烧了!”
春枝没有想到纪如珍会烧了豆腐作坊的房契和地契。
这样一来,她跟吴信打官司便没了胜算。
春枝气的想扇纪如珍几巴掌。
高官之女根本就不知道她这种做小生意的人,攒钱买个豆腐作坊有多不容易。
那是她起早贪黑,攒了好几年的银钱才买下的。
纪如珍轻飘飘一句烧了就烧了。
就在这时,陆景云回来了。
“春枝。”陆景云得知春枝在此,加快脚步走进了前堂。
第一眼见到的场景却同想象中完全不同。
春枝没被纪如珍欺负。
反倒是纪如珍躲在了两个婢女身后。
陆景云愣了一下,“春枝,你来做什么?”
春枝还没说话。
纪如珍先起身,扑进了陆景云怀里,“夫君,她……她欺负我……”
陆景云扶着纪如珍站稳。
说春枝欺负纪如珍,陆景云是不信的。
堂堂丞相之女、状元夫人,怎么可能被一个卖豆腐的欺负了去。
无非是纪如珍在他面前故意装可怜罢了。
陆景云没有点破,一手扶着纪如珍站稳,她对春枝说:“你有事可以直接找我,找我夫人作甚?”
春枝道:“我来拿豆腐作坊的房契和地契,你这位好夫人说,她已经烧了,全烧了。”
陆景云闻言眉头微皱,问纪如珍,“好好的,你烧她的房契和地契做什么?”
“我先前跟夫君说过的。”纪如珍道:“这个家里不该留下的东西,全部都烧了,烧得干干净净。”
陆景云一时无言。
春枝道:“豆腐作坊前户主的赌鬼儿子今日找上门来跟我打官司,要跟我抢豆腐作坊,现在地契和房契被你夫人烧了,你自己说,该怎么办?”
纪如珍道:“烧了就烧了,还能怎么办?你那个小小豆腐作坊能值多少银子?折合成现银,我赔你便是!”
春枝道:“我不要折成现银,我就要我的豆腐作坊!”
高官之女从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不知道没有一瓦遮头,无处可去的日子有多苦。
春枝被这些拦住也不慌,清声道:“这是药铺,人人都来得走得。你让人这样拦着我,是何道理?”
纪如珍还没开口,她身边的婢女先出声呵斥道:“你好大的胆子!”
“我家小姐是丞相嫡女,状元之妻,别说只是让人拦住你,就算要打你,你也只能受着!”
两个婢女刁钻刻薄。
拦着春枝的几个仆从一脸凶恶。
药铺掌柜开口劝道:“状元夫人大驾光临,我这小小的药铺真是蓬荜生辉,您有什么吩咐,尽管跟我说。她就是个买药的客人,还请您看在我的面子,让她走吧。”
纪如珍不发话。
拦着春枝的几个仆从动都不动一下。
纪如珍打量着春枝,没想到她被赶出陆家之后,没有躲起来哭,也没有一蹶不振,而是照样出摊卖豆腐,现在还出现在了药铺里。
纪如珍自己是因为老夫人病了,她想博个孝顺之名,压一压丞相之女抢人夫君的谣言,才亲自出来把临水镇所有大夫都请回陆家去,便怀疑春枝是知道陆老夫人病了,才故意来药铺买药,想借此机会重新回到陆家。
她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纪如珍道:“你昨日将母亲气病了,拿了银子一走了之,还到处散播谣言,说景云抛弃童养媳。你不过就是景云捡来的奴婢,无媒无聘,凭什么自称景云的童养媳?”
“我没有散播谣言。”
春枝对纪如珍没什么可说的。
她跟陆景云相依为命的那十年,虽然无媒无聘,但是整个临水镇的都知道他们是一对。
没有正儿八经地成过亲,却对着皇天后土发过誓,此生相守,绝不相负。
现在是陆景云违背誓言在先,春枝不纠缠不报复已是给彼此留了最后一丝情义。
偏偏纪如珍不肯放过她。
纪如珍说:“你没有散播谣言,那整个临水镇的人为什么都在非议我和景云?”
春枝道:“那就要问你自己了。”
“放肆!你一个贱民,也敢这样同我家小姐说话?”
纪如珍的婢女冲上前来,抬手就要扇春枝的脸。
春枝一把扣住了婢女的手腕,然后反手就给了这婢女一巴掌。
“啪”的一声清脆作响。
婢女脸上立刻就浮现了一个五指印。
春枝每天做豆腐磨豆腐,看似柔弱,其实手劲要比一般姑娘大上许多。
“你、你敢打我?”婢女呆愣了片刻,捂着脸转身跑到自家主子面前,“小姐,她……她打我。”
纪如珍仗着丞相之女的身份,在京城过的也是众星捧月的日子。
哪里见过春枝这么不讲尊卑,二话不说就还手的。
“没用的东西,退下。”
纪如珍说着,亲自上前。
几个仆从见状,伸手来按住春枝。
春枝见势不好,抬腿重重踢向其中一个仆从的裆下,在对方吃痛倒下的时候,飞快地冲出药铺。
外头街道上人来人往。
小摊贩们都认得春枝,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还打趣她:“春枝你好好的跑什么?后面有老虎追你啊!”
春枝跑到卖菜刀的张大伯摊前,拎起一把菜刀就转头对上那几个仆从。
谁都没想到她敢提着菜刀折返回来。
仆从们都慌了,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去。
纪如珍也走出了药铺,看着春枝提着菜刀朝自己走过来,小脸也白了几分,“你、你要做什么?”
春枝拎着菜刀站在纪如珍面前,其实她的手也在抖。
纪如珍带了好些仆从婢女,她只有孤身一人,光天化日持刀对人,说不定要被抓进大牢蹲牢狱。
可是她眼下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春枝尽可能地让自己冷静下来,冷声道:“你不是问我,无媒无聘,凭什么自称陆景云的童养媳吗?”
纪如珍此时面白如纸,根本就不敢吱声。
她是相府千金,养尊处优惯了,即便同别的官家千金有矛盾,也都是用后宅手段来报复彼此,比如给人茶里下药,偷偷在让人在背后将对方推下水……
何曾见过,拎着菜刀跟人说话的对手。
加上街上人太多,仆从们都不敢擅自动手。
春枝道:“我们是没成过亲,那是因为陆景云说过,等他高中,要用八抬大轿娶我为妻,但陆景云失信了。”
她决绝地将在心尖占据了大半位置的陆景云一点点剜下来,心痛的感觉难以言喻,但她没有一刻迟疑。
春枝对纪如珍说:“陆景云负我,是他的错。我只怪他,不曾怪你。但,这不是你跑到我面前耀武扬威的理由。”
她站在人群中央,来来去去的行人为此停下了脚步。
雨后初晴,淡金色的阳光落在了春枝身上。
春枝道:“相府嫡女,状元之妻又怎样?抢来的就是抢来了,做什么非要颠倒黑白,将脏水都泼在别人身上?”
纪如珍张了张嘴,“我与景云是皇上赐婚,你凭什么说我是抢来的?你无父无母,无亲无故,说不定本来就是天煞孤星!”
她这话一出,街上这些跟春枝交好的小摊贩都炸了:
“你在放什么狗屁!”
“春枝从前是陆景云的童养媳这事,整个临水镇的人都可以作证!”
“什么丞相之女,我看就是个嫁不出去的,才非要抢人家夫君!”
这些最底层的反复走卒走上前来,护在了春枝面前。
隔壁卖猪肉的赵大哥拎着杀猪刀就过来了,“春枝别怕,有我们在,谁都欺负不了你!”
卖菜刀的张大伯跑过来,把春枝手里的菜刀接过了过去,哄小孩似的哄道:“春枝乖,咱不玩刀。”
春枝的眼睛一下就红了。
这么多人护在她身前,没了陆景云,她还有很多对她的人。
“啊!”纪如珍看到那把还在滴血的杀猪刀惊叫着躲到婢女们身后,什么高门贵女的气度都顾不上了,一边躲避一边尖声道:“你们都是死人吗?拦住她、拦着他们啊!”
纪如珍并不觉得自己抢了春枝的夫君。
春枝孤苦伶仃那是她的命。
但是她纪如珍不一样,生来就是丞相之女,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要状元郎做夫婿,也是皇上赐婚。
这世上最好的一切本该全都属于她。
谁跟她抢,谁就该死。
赵大哥将杀猪刀举高了一些。
一众仆从婢女们护着纪如珍落荒而逃。
小摊贩围着春枝七嘴八舌地安慰着,卖菜的给春枝塞了一篮子菜,卖布的给春枝塞了两匹布,连赵大哥给春枝剁一大块肉……
卖菜刀的张大伯想了想,把春枝用过的那把菜刀包了起来递给她,“春枝,这把菜刀你还是拿着,拿着防身用。”
春枝被他们感动得眼泪止都止不住,抱着一大堆东西回了家。
霍峥正在院子里转轮椅,听到开门声,抬眸看过去,就看见春枝抱着一大堆东西进门来,眼睛红红,像是刚哭过。
他没有立刻开口,等到春枝从跟前经过的时候,才开口问:“怎么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