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孩子,快过来座,今日做了许多你爱吃的菜。”
天后走过来要扶我起身。
我却下意识地躲开了。
天后错愕。
“天后,我……”我声音哽住,不知道如何解释下去。
我并非故意躲开,而是我恐惧,我害怕。
凌华皱眉呵斥:“刚夸你两句,你又开始作妖了是吧?”
天后摆手示意他闭嘴,对我却笑得温柔和煦:“没关系,你一定是累坏了,不要紧。”
“咱们好久没一起吃饭了,快来。”
我鼻子发酸,可却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想是在万兽窟的时候,眼泪早就已经流干。
其实天帝天后对我还是很好的,所以才能一直由着我胡闹。
只不过,他们终究不是我的亲生父母,我先前之所以能那样嚣张跋扈,不过是不识抬举、得意忘形罢了。
我嗫嚅地道了声谢,小心翼翼地跟着天后走到桌前,却在经过凌华的时候,听到他鼻子里发出的冷哼。
4一顿饭吃得味如嚼蜡。
叶菁瑶像一只花蝴蝶,左右逢源,哄得天帝天后眉开眼笑。
凌华看着她的目光更是溢满了温柔宠溺。
他们才更像是一家人。
众仙家也不住地夸赞她,俨然忘记了今天是为我飞升成功举办的庆祝晚宴。
不过,我却不在意这种忽视。
我甚至希望他们永远看不到我。
在经历了那样一段黑暗痛苦的日子之后,我觉得每一道投向我的目光都带着冷彻的寒意,甚至淬了毒。
如果可以,我想离这些人远一点。
再远一点。
凌华恰似无意般看了我一眼,脸上的柔情蜜意顷刻褪去,冷声催促:“为什么还不吃?
还等着让仙婢喂你不成?”
我连忙摇头,拿起筷子,目光扫过面前的杯盘碗盏,却觉得手中筷子有千斤重。
纵然桌上都是珍馐佳肴,我看到的却都是万兽窟中那些断臂残肢,黑红鲜血。
记得刚进去的时候,我经常饿着肚子,没有食物。
甚至一不小心就会沦为那些妖兽的盘中餐。
一开始我只能去吃那些死掉的已经腐烂的小兽,毕竟肉质新鲜的好肉,已经被其他凶狠的妖兽抢夺干净。
那些尸体已经腐烂已久,那种令人作呕的味道我直到此刻还记得清清楚楚。
每每想起,都止不住地反胃。
大概是看我吞咽得难受,天后端过来一盘麻辣肚丝。
“阿芷,这是你以前最爱吃的菜,来尝尝。”
天界口味清淡,但我之前经常偷偷留到凡间玩,还喜欢上了人间的重口味菜肴。
回来之后,我就让那些厨子变着花样给我做这些吃的。
凌华每次看到我指挥着厨子做这做那,都一脸烦躁地斥责我:“有时间下凡乱逛,不如好好修炼!
被口腹之欲裹挟,想必你也没什么出息了。”
我当时还敢叉着腰和他理论:“人生在世,吃喝二字。
你有本事滴水不进滴米不沾!”
“再说,我修炼有什么用!
你厉害就行了,你以后肯定会保护我的对不对?”
凌华当时的神色十分鄙夷,我还以为他只是口不应心。
却没想到,当我遇到真正危险的时候,他不仅没保护我,还果断地将我丢下。
只因叶菁瑶说,让那些妖物好好调教调教我,以后就可以不再烦他了。
他就毫不犹豫地将我丢在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万兽窟。
任由我自生自灭。
5往事一幕幕从脑海中闪过,我手中的筷子都有些握不稳。
我颤抖着去夹那盘肚丝,看着那刺眼的红色和细细的肉条,我一下子想起来那些妖兽的内脏和喷洒出的血。
胃里一阵痉挛,我紧忙捂住嘴,干呕不止。
“阿芷!
你这是怎么了!”
天帝坐在我身旁,立刻凑过来要帮我拍背。
我却像躲避瘟疫一样,瞬间跳了起来,连带着打翻了面前的杯盏。
“别打我!
别打我!”
我蜷缩在桌子底下,双手护住脑袋,吓得浑身颤抖。
凌华见我如此模样,眉心拧紧,弯腰就要拉我:“快起来!
成什么样子!”
我哪还敢再和他有任何瓜葛,迅速躲开他的手,带着哭腔喊道:“别碰我!
求你了!”
若不是因为我倾慕他,若不是因为我不顾一切地缠着他,我又怎么可能被他丢在那个地狱受尽欺凌和痛苦?
距离死亡最近的那一次,一个大妖将我打得半死,全身骨头像是都碎裂了一样,戳得五脏六腑针扎般的疼。
它就那样狠狠地踩着我,把我的脑袋踩进肮脏的泥土里,一遍遍地冷笑着问我:“你就是凌华的未婚妻?”
我连哭的力气都没了,只能小声呜咽,鼻腔口腔里都是血沫和泥土:“不,我不是!”
“求求你,放过我吧……”我好不容易从那个魔窟中逃出来,好不容易捡回这条贱命,我怎么敢再去招惹他!
怎么敢再接受他的关心?
也许那根本也不是什么关心,只是他觉得我在众仙家面前丢了他的脸面。
出乎意料的是,凌华并没有再斥责我,而是盯着我的样子皱眉。
似乎对我这举动感到诧异。
他怎么也想不到,原来那个恨不得天天黏在他身边的浅芷仙子,居然也有对他说“别碰我”的时候。
“你又在耍什么心思?”
他轻声询问,声音难掩不悦。
我轻轻颤抖着,只是摇头,却有口难言。
叶菁瑶轻蔑的笑声传来:“师兄,你看师姐这么懂事。”
“万兽窟可真是个好地方,能让师姐脱胎换骨了呢!”
“菁瑶。”
天帝威严的声音响起:“够了!”
叶菁瑶心中虽不悦,却也不敢反驳天帝,只得讪讪地应下。
天帝看着我卑微瑟缩的模样,眼中满是怜惜:“浅芷,凌华,你二人既已双双飞升,之前定下的亲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亲事?
我心头一紧。
是啊,我和凌华是定了亲的。
我的父亲和天帝是多年好友,我们未出生时,他们便定下:若两个孩子同性,便成为兄弟或姊妹;若孩子异性,便结为夫妻。
我从小就知道以后要成为凌华的妻子,所以才会整天粘着他,以未婚妻身份自居。
哪怕他烦我,赶我走,我也告诉自己:他只是脾气不好,只是冷心冷性,并非是真的讨厌我。
只要我再努力一些,再对他好一点,他早晚有一天会接纳我的。
所以我才越来越肆无忌惮,越来越“讨人嫌”,越来越“不要脸”……我在万兽窟捱过的那些日子,我每时每刻都希望他来救我。
但他没有来。
我甚至还要因为是他未婚妻的身份,被厌恶他的那些妖兽凌辱。
可他对我这个未婚妻,却始终不闻不问。
不过,那都是曾经了。
如今的我,在见识过他的凉薄和冷漠之后,再也不会把那颗千疮百孔的心放在他身上了。
眼底一阵阵酸涩,我在安静得诡异的气氛下,扑通一声跪在天帝面前:“求天帝天后做主,为浅芷退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