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上摆了一个青玉棋盘,横纵十九道间已落数十字。他一手支颐,一手拈棋,独自对着残局,指尖漫不经心的拨弄棋子。
听到身后的动静,也不回头。
姜明朝站在浴帘旁,一动不动,湿发贴着脖颈,水珠无声无息,泅进素绫中衣的领口。
半晌,她缓缓踱步到案桌另一侧,坐下。
玉怀瑾抬手,棋子被一一颗颗丢回盒子,珠玉落盘,清响错落。棋盒被他轻轻一推,顺着光滑的案面,恰好停在姜明朝手边。
“来一盘。”
姜明朝会下棋,还是唐姐姐当初教的,只是教罢便后悔了。说与她玩多了,自己棋艺都被拖下一截。
后来她便缠着母后陪她玩,但是母后身子不好,下不了多久便要歇息。
有一次,她的伴读张响,看她一个人在亭子里打棋谱,主动来陪她下。他耐心极好,便是她要悔棋,也只是笑着点头,从不言破。
不过她那时,喜欢什么都是三分钟热度,没多久便把下棋的事抛到脑后了。
那日玉怀瑾,说有人来求娶她,大概也就是张响了。
这般想着,姜明朝拈起一枚白子,落定。
一时间,两人谁也不说话。
侍女安静跪坐在姜明朝身后,就着暖炉,细细为她烘着湿发。
“你父皇的那些近臣。”玉怀瑾落下一子,声线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差不多都杀完了。”
姜明朝指尖顿住,那枚白子悬于棋枰上空,迟迟没有落下。
这是自国破之后,她头一次听到外界消息,侍女从不说话,玉怀瑾也不告诉她。
她就像被封在琉璃盏里,看得见天光,却触不到一丝风。
“你外祖一家,男丁一个没留,女眷和五岁以下孩童,流放巴蜀。”
他顿了顿:“没动的,只有唐映了。”
白子落下,确是偏了半目,孤零零的置于棋枰边缘。
一直以来,母后和外祖家都不甚亲近,所以唐家一门,除了唐姐姐,她对其他人并无什么情分。
后来母后薨世,除却年节朝贺,她几乎都不记得还有这么一门亲。
倒是表嫂,偶尔携小侄女入宫。她也明白,面上殷勤,话里温存,她不过是唐家在一盘局势不明的棋里,落的一枚子儿。
她反感,但那那个小侄女会软软糯糯唤她小姑姑,仰着脸时,一双眼像浸在清水里的黑葡萄。
巴蜀之地,路险且阻,一群妇孺带着孩童,根本就走不到。
姜明朝垂着睫,只见黑子再落一子,她的白子被逼入死地。果然啊,这些年,她的棋艺一点长进都没有。
玉怀瑾略一抬手,侍女会意,敛息退至帐外。
他唤她:“姜明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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