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麻子盯着桌上那三张大团结,三角眼骨碌碌转了两圈,干笑道:“铮子,你这钱来得可够快的啊,昨天还一副穷得叮当响的模样——”
“少废话。借据。”
刘麻子从兜里摸出那张烟盒纸,往桌上一推。陆铮拿起来看了两眼,确认是昨晚上写的那张,咔嚓撕成碎片,碎纸屑撒了刘麻子一身。
“两清了。”
刘麻子脸上的肉抽了两下,把碎纸片从袖子上弹掉,没发作。
陆铮没走,又往前迈了一步,盯着刘麻子的眼睛。
“还有一件事。上个月我拿我大嫂的陪嫁银镯子在你这儿当了五块钱,现在我出十块,赎回来。”
刘麻子的笑意彻底收了。
那只银镯子是大嫂林秀兰从娘家带来的嫁妆,被前身那个赌狗偷出来当了赌资。陆铮上辈子每次想起这件事,心口都跟被人拿烟头烫了似的。
“十块钱赎五块钱当的东西?你当我开善堂——”
“你要是不给,我现在就去镇***,把你这间‘娱乐室’的底子掀了。”陆铮嘴角一歪,声音不大,一个字一个字砸在桌面上,“赌坊、***、印子钱,你自个儿掂量。”
屋子里安静了三秒。
刘麻子脸上的肌肉抖了几抖,最后从太师椅底下的暗格里摸出一只用红布包着的银镯子,啪地拍在桌上。
“拿走。”
陆铮把十块钱压在花生米碟子底下,拎起银镯子揣进怀里,转身就往外走。
“铮子!”刘麻子在身后喊了一声,嗓门里带着股子阴恻恻的笑意,“你小子发财了啊,出手阔绰得很。以后有好事……别忘了老哥们儿。”
陆铮脚步没停,头也不回地掀开门帘子走了。
刘麻子端起酒盅灌了一口,盯着门帘子晃来晃去的影子,笑意一点点从嘴角褪干净了。
赵铁柱捂着鼻子上的纱布,凑到刘麻子耳朵边上,两只绿豆眼眯成了一条缝,声音又尖又细。
“表外甥,这小子手里的钱不对劲!昨天打野猪卖了一百多,今天又买了几十块钱的东西,兜里还能掏出二十五块来还账赎镯子——他在白江和野猪岭肯定有猫腻!”
刘麻子把酒盅往桌上一顿,三角眼里的光又冷又亮。
从镇上回来的路比去时快了不少,柳玉梅怀里揣着糖炒栗子和雪花膏,脚底下踩着雪壳子,两条麻花辫被风吹得往后飘,红毛衣的领口从棉袄里露出一截,红得扎眼。
陆铮在前头拽着爬犁,上面码着四件的确良衬衣、四双棉胶鞋,还有在代销点顺手买的两斤水果糖。糖纸花花绿绿的,隔着纸袋子都能闻到一股甜腻腻的味儿。
进了院门,大丫和小花头一个冲出来。
两个小丫头片子在爬犁旁边蹦了两蹦,大丫眼尖,一把扯住纸袋子的口,脑袋往里拱了半截,嗓门尖得能扎破耳膜:“糖!五叔买糖了!”
小花还不会说整话,攥着大丫的棉袄后襟往里挤,鼻涕泡都急出来了。
“一人三颗,多一颗都没有。”陆铮从袋子里摸出六颗水果糖塞进两个丫头手心里,拍了拍大丫的脑瓜顶,“**吃,别嚼,嚼碎了不甜。”
大丫把糖攥在手心里,举到日头底下照了照,绿色的糖纸在阳光里透出翡翠似的光,小嘴巴咧到了耳根子,扭头就往屋里跑,边跑边喊:“奶!五叔买糖了!还买了好多衣裳!”
堂屋里的人呼啦啦全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