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嫁那天,我的花轿在朱雀桥头被截了。
截轿的,是我嫡亲的长姐。
她掀开轿帘,笑着摸了摸小腹:
“新郎我先用,你回去吧。”
母亲赶来,先扶住的是她。
命我下轿让嫁衣的,也是母亲。
满街的人都等着看我哭。
我没哭,只掀起了嫁衣一角。
母亲说,这件嫁衣是她亲手缝的。
可那一截线脚,全城认得出的不超过十人。
……
花轿停下的时候,我正在数自己的心跳。
吉时刚到,朱雀桥才过了一半。
轿身猛的一晃,外头轿夫骂了句娘。
“前头的轿子让一让!今儿沈家嫁女!”
前头那顶小轿,横在路中间,没人让。
我隔着盖头,眼前只有一片红。
什么都看不清,耳朵倒是灵的很。
绣鞋踩在青石板上,很轻,一步一步走近。
轿帘被人掀开了。
冷风灌进来,带着一股桂花头油味。
我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沈云蘅,沈家大小姐,我的长姐。
三年前她备过一回嫁,没嫁成,从此闭门不出。
今天她没戴凤冠,脸上只扑了一层薄粉。
那张脸,比我这个新娘还像新娘。
“云筝,下来吧。”她说道。
“陆家这门亲,新郎我先用,你回去了。”
两个轿夫当场听傻了。
我坐着没动。
说实话,这种剧情我在茶楼话本里听过。
听完还骂了一句,写书的人降智。
没想到降智的,是我自己家。
“长姐抢亲,”我开口,声音不高。
“陆家问起来,你拿什么答?”
沈云蘅笑了一声,手按在小腹上。
“拿肚子里这个答。”
桥头一下子炸了。
“那不是沈家大小姐吗?”
“肚子里那个……是陆家的?”
“亲妹妹的花轿都截,这是疯了吧!”
议论声一层盖过一层,有人往前挤,有人踮脚。
我在盖头底下,攥紧了袖口。
陆之衍,我那位没见过几面的夫君。
这会儿他该站在陆府门口,等一顶到不了的花轿。
人群后头一阵乱,几个仆妇开了道。
母亲来了。
柳氏走的急,鬓边的金钗都歪了。
她第一个扶住的,是沈云蘅。
“慢些,当心身子。”
扶稳了长姐,她才转向我这顶轿子。
“云筝,你长姐这些年不容易。”
我等着她的下一句。
我以为下一句会是“回府再说”。
“你先下轿,把这身正红嫁衣脱了,给你姐姐换上。”
围观的人安静了一瞬。
好家伙,偏心眼偏到大街上来了。
我活了十七年,早知道母亲的心是歪的。
只是没想到,能歪到当街扒女儿嫁衣。
沈云蘅靠在母亲肩上,眼眶红了。
“妹妹,就当姐姐求你。”
求我的人,手还按在肚子上,生怕旁人看不见。
我低下头,盖头底下是我自己的手。
指甲上,还染着昨夜的凤仙花汁。
哭没用,闹也是白给。
在沈家,哭闹的永远是不懂事的那个。
所以我只问话。
“母亲,这件嫁衣,是您亲手缝的?”
柳氏怔了一下。
“自然是我缝的。”
她答的很快,快的有点急。
出门前,她当着全府的人说过。
这件嫁衣她熬了三个月,眼睛都熬花了。
我伸手,把裙角掀了起来。
大红裙摆底下,是一层素白内衬。
内衬边上,走着一道细细的线脚。
回针,收尾打的是双环结。
这种收法,我只在一个地方见过。
“那我便问一问。”我说道。
“这线,是不是一个人的手缝的。”
人群里有人倒抽了一口气。
是个挎针线篮的老妇人,脸都白了。
那家绣坊的针脚,全城认得出的不超过十个人。
她,就是其中一个。
柳氏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她扶着长姐的手松了松,又攥紧。
“云筝,大喜的日子,你胡说什么……”
“大喜的日子,母亲让我脱嫁衣。”
花轿僵在桥头,轿夫抬也不是,放也不是。
吉时一点一点过去了。
沈云蘅不哭了。
她按着小腹,眼神冷了下来。
她直直盯着我裙角那截线脚。
然后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
“你最好别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