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这一生,最擅长替父亲找借口。
父亲三年未归,她说边关战事吃紧。
父亲半年没有家书,她说军中传信不易。
后来**送来一副染血的铠甲,说父亲战死了。
她替他侍奉双亲、抚养幼子,守着一块没有尸骨的牌位,整整三年没穿过艳色衣裳。
直到北境大捷,**在朱雀街迎接凯旋将士。
那个身披黄金甲、骑在队伍最前方的镇北大将军,正是已经死了三年的父亲!
他怀里还抱着一位身穿嫁衣的异国公主。
父亲当着满城百姓宣布,那是他的救命恩人,也是他此生唯一的妻子。
我娘挤过人群,颤抖着抓住他的衣袖。
父亲却将她一把推开。
“哪里来的疯妇?本将军从未见过你。”
公主命人将她按倒在地,以冲撞凯旋仪仗之罪杖责。
“冒认将军发妻,污蔑**功臣,给本宫打到她说实话为止!”
我赶到时,第一杖已经落下。
我娘趴在血泊里,还在求他们别打碎父亲的牌位。
可父亲不知道,他冒领的北境大捷,是我带着三千死士打下来的。
......
第二杖裹着风声落下时,我抬手攥住杖身。
侍卫用足了力气,朱漆长杖擦过掌心,震裂虎口,鲜血顺着指缝淌下。
他愣了一瞬,恼怒地往回抽。
我五指收紧,一脚踹上他的膝盖。
侍卫惨叫着跪倒,长杖落入我手中。
四周骤然安静。
我扔开刑杖,跪到母亲身边,小心掀开她背后染血的衣料。
第一杖正打在旧伤上,皮肉已经裂开。可她仍紧抱着那块牌位,像护着稀世珍宝。
“风吟,别闹。”
她看见我手上的血,顾不得喊疼,慌忙抓住我的手腕。
“你爹刚回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肯定有难处。”
“公主救过他的命,他总不能让人家难堪。”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像在劝我,也像在说服自己。
我看着她鬓边新添的白发,胸口如压着烧红的铁,疼得厉害,却并不意外。
母亲这一生,最擅长替顾廷岳找借口。
他不回家,是战事吃紧。
他没有家书,是传信不便。
如今他抱着别的女人,说从未见过她,她仍在猜测其中是否另有苦衷。
我扶她坐起,轻声道:
“娘,那我们就听听,他有什么苦衷。”
阿史那明姝站在高台下,火红嫁衣衬得眉眼张扬。
她扫了眼跪地的侍卫,冷笑着抬起下巴。
“好大的胆子。”
“冲撞凯旋仪仗,又殴打本宫侍卫,你们以为大周律法治不了你们?”
我挡在母亲身前,抬眼看她。
“公主既知这里是大周,便该明白,大周百姓是否有罪,自有官府审问。”
“还轮不到一个尚未受册的异国公主,在朱雀街私设刑堂。”
阿史那明姝脸色微沉。
四周百姓也窃窃私语起来。
她很快又笑了,主动挽住顾廷岳的手臂。
“三年前,廷岳被敌军围困,身中数箭,是我将他从死人堆里背了出来。”
“他伤得太重,醒来后忘了许多旧事,半年前才重新领兵。”
“我对他有救命之恩,他许我一生一世,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这一番话,将他三年不归、停妻另娶,全推到了失忆上。
我没有拆穿,只看向顾廷岳。
他比三年前黑了许多,眉骨多了一道浅疤,护腕内侧却还留着母亲亲手缝的平安纹。
他认得我们,因为从我出现起,他便不敢与我对视。
“她说你忘了过去。”
我一字一句地问:
“那你现在看清我娘了吗?”
“顾廷岳,你还记得她是谁吗?”
母亲瞬间绷紧身体,眼里重新燃起一丝近乎可怜的期待。
“廷岳,我是沈莞。”
“你出征前答应过,回来后陪我去江南看杏花。”
“还有风吟,她是我们的女儿。你从前最疼她,怎么会不记得?”
顾廷岳嘴唇微动。
我清楚看见,他眼底掠过一丝挣扎。
可那点挣扎,很快被四周的议论声压了下去。
今日在场的不只有百姓,还有礼部官员、异国使臣,以及满朝勋贵。
承认母亲,便是承认他欺君另娶。
承认我,便是告诉所有人,这位迎娶救命恩人的英雄,早已有了妻女。
阿史那明姝挽着他的手臂,指节慢慢收紧。
顾廷岳终于抬头,目光越过母亲,像在看两个陌生人。
“本将军从未娶妻。”
“更没有你这么大的女儿。”
母亲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她张着嘴,半晌才挤出一句:
“不可能,他只是没想起来,一定是伤到了头......”
我握住她冰凉的手,没有再劝。
有些人不亲眼看见棺材,便不会承认自己守了半辈子的,只是一具烂透的**。
我扶她起身,最后问了顾廷岳一次:
“你确定要当着满城百姓的面,说我们与你毫无关系?”
顾廷岳像是终于找到斩断过去的路,反而镇定下来。
“自然。”
“来人,将这两个冒认本将军妻女的疯妇赶出去!”
亲兵一拥而上。
母亲被推得踉跄,怀中牌位摔在青石地面,滚了几圈,停在顾廷岳脚边。
牌位上写着他的名字。
那是母亲供奉三年、日日擦拭,连搬家都不许旁人触碰的东西。
顾廷岳低头看了一眼。
母亲**泪,下意识朝他伸出手。
“别踩......”
下一瞬,顾廷岳当着她的面,重重一脚踩下。
咔嚓一声,牌位断成两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