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灶房里儿媳妇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
扎西是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回来的。
他骑着马从山梁那边下来,蹄声嘚嘚的,在院门口勒住了缰绳。
人还没进门,就看见了院子里那辆陌生的摩托车,车身上印着花花绿绿的贴纸,车把上还挂着个三脚架。
他的眉头当时就拧起来了。
他推开院门的时候,博主正站在灶房门口,手机举着,对着院子里那排晾着的藏袍拍。
阿依莎蹲在牛棚边上,手里端着一碗剩饭,正往狗食盆里倒,听见院门响,抬起头,看见扎西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看。
“这谁啊?”扎西把缰绳往门框上一搭,靴子踩在地上闷闷地响,视线从博主脸上扫到阿依莎脸上,又扫回来。
阿依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饭粒。
“他说是什么博主,我也不懂。”她的语气平平的,“自己进来的。”
博主收了手机,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扎西一眼。
扎西身上那件旧藏袍沾着草场的灰,靴子上全是泥,脸被风吹得黑红,跟博主那身崭新冲锋衣站在一起,像两个世界的人。
“你是?”博主歪了歪头,“她男人是吧?”
他把手机揣兜里,往前走了两步,脸上挂着那种自以为热络的笑。
“我正跟她说着话呢。你这个小媳妇儿挺有意思,不禁逗。我跟她说一妻多夫,还脸红。这不是传统吗?”
扎西的脸沉了。
从眉头到嘴角,从眼角到下颌,一点一点地沉,像一块石头沉进水里。
他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头攥了攥。
“什么一妻多夫?”他的声音压低了,从嗓子底往外挤,“让你去当**,你去吗?别拿你那个低俗的恶趣味,往我们**身上套。”
阿依莎也站起来,把碗搁在牛棚的木桩上。
“就是。”她的声音不高,但稳,“我们过去的文化习俗,不是你拿来打趣和幻想的玩笑。”
博主的嘴张了张,眼珠子转了一圈,忽然一拍脑门,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
“差钱是吧?说来说去,不还是钱闹的吗?”
他一边说,一边把手伸进冲锋衣的口袋里,摸出一张红票子。
一百块。
他两根手指夹着,往阿依莎面前递过去,嘴角撇着,像在给路边的乞丐扔钢镚。
“够了吧?”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其实去别人家拍也行,就是没你们这么大、这么漂亮的房子。”
那张钱在暮色里红得刺眼。
阿依莎往后缩了半步,手没伸。
扎西看见了。
他看见那张钱,看见博主递钱时那种施舍的眼神,看见他伸向阿依莎的那只手。
他的眼睛一下子红了,从眼白底下往上翻,烧成一片。
他一步迈过去,抡起胳膊,一巴掌打在那只手上。
“啪”的一声脆响。
那张红票子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落在墙根底下。
博主的手被拍得歪向一边,他“嘶”地倒抽了一口凉气,把手缩回来,翻过来看。
他的手背立刻红了一片,从虎口到手腕,肿得高高的,像被木板狠狠拍了一下。
他细皮嫩肉的,哪受过这个,嘴一咧,差点没叫出来。
“你——”他退了一步,另一只手去摸兜里的手机,动作快得像个条件反射。
他掏出手机,打开录像,举起来对着扎西。
“来,看看,看看!什么素质!简直**!避雷避雷!”他的声音拔尖了,又气又急,带着一股在网上被人惯出来的理直气壮:
“我不就调戏了一句女主人嘛,玩笑都开不起!”
扎西听见“调戏了女主人”这几个字的时候,拳头已经攥紧了。
他的眼前发黑。
什么博主,什么摄像机,什么网上的东西,他全看不见了。
他只看见一个男人的嘴在动,那张嘴说——调戏了女主人。
他的女主人。
他的阿依莎。
他的。
他一拳砸了下去。
拳头落在博主的肩膀上,博主整个人往后仰,踉跄了两步,手机脱手飞出去,砸在院墙上,屏幕碎了。
他捂着肩膀嚎了一声,声音尖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阿依莎冲上去,拽住扎西的胳膊。
“扎西!别打了!”
她拽不动。
扎西的胳膊硬得像牛腿,她一拉,他反而往前逼了一步,另一只拳头又举起来了。
“哥!”
院门口一声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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