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远命悬一线时,喊的是我死对头柳含烟的名字。
花朝宴上,我与柳含烟争了九年花朝魁首。
最后连喜欢上的,都是同一个人。
后来,谢知远娶了我。
婚宴上,柳含烟醉得站不稳:“这回算你赢。”
我嘴上笑她,心里却记了许多年。
婚后,谢知远知道我爱弹琴,特地在府里辟了琴房。
他也知道我怕柳含烟笑我输,凡有宴请,总会牵着我的手入席。
我以为我终于赢了一回。
直到第二年花朝宴,含烟穿着红衣,腰系铜铃,从他面前走过。
那晚,他没回房。
此后含烟病了,他守她整夜。
我弹琴伤了手,他让我别和她争。
含烟要我那张旧琴,我不肯。
他便剪断琴弦,又端来一碗“得子”药。
“或许有个孩子,你能安生点。”
可药喝了半年,我不仅无子。
还再也按不稳弦,咳出的血也越来越多。
还没来得及问谢知远,便等来了他**的消息。
我守在床边,他喊了柳含烟的名字整整九十一遍:
“当年我不知城楼上的人是你,错认了她,下辈子定不负你。”
原来那年柳含烟嫌红衣招摇,借给我穿了半日。
他至始至终以为城墙上的人柳含烟。
太医把完脉,欲言又止。
“侯爷明日便能醒,可夫人身不受药,恐熬不过下月花期。”
我替他掖好被角,听他梦里又唤了一声含烟。
忽然觉得,剩下的日子太长了。
*
谢知远醒来时,我正替他换额上的湿帕。
他看了我一眼,问:“含烟呢?”
我把帕子搭回铜盆边:“太医说你明日才醒。她昨夜回去了。”
他撑着床沿要起身,伤口一扯,眉头皱起来。
“派人去接她。她听说我病了,定然吓坏了。”
我守了他三夜,手背被药炉烫起两个水泡。
他没看见。
门外有人轻咳。
太医等谢知远睡下后,才肯同我说话。
我出去接过药方,问他:“若从今日起,不喝那碗药呢?”
“夫人,已经迟了。”
太医看着我的手,“那方子里有使人倦怠的药,连服半年,身子亏得太狠。如今又咳血,须得静养,我只能替您减些苦楚。”
那药是谢知远让人端来的。
起初喝完,我整日提不起力气。
他说这样也好,省得我总惦记着与含烟争。
我还当真信了,安生下来,便会有孩子。
“药方留在我这里。”我说。
太医点头,临走又劝了一句:“至少让侯爷知道。”
屋里传来谢知远的声音:“人接到了没有?”
我将药方折好,收进袖中。
柳含烟来得很快,进门时肩上落着雨。
谢知远连靴都没穿,便下床去迎她。
“不是让你在家养病?”
“你病成这样,我还养得住?”
她伸手探他的额头,“烧退了。”
他握住她的手:“先把湿衣裳换了。”
柳含烟望向我:“府里有地方么?我待他喝完药就走。”
谢知远说:“琴房暖和,叫人替你收拾出来。”
我抬起头。
那间琴房是他成婚那年替我辟的。
窗边的坐榻,他怕我弹琴久了腰疼,亲自挑了软垫。
如今我连弦也按不稳,里头还堆着断弦和旧谱。
“换间屋子吧。”
我说,“里头乱。”
柳含烟笑了一下:“我不挑,能避雨就好。”
谢知远看向我:“不过借她歇半日,你又舍不得?”
我没再说话,叫侍女去开门。
柳含烟走后,他才想起问:“你手怎么了?”
我把烫伤的手拢进袖里。
“碰了药炉。”
“往后让下人守着。”
他在床边坐下,“我醒了,你也回去歇着吧。含烟见你在这里,心里不好受。”
成婚时,他知道我怕输给她。
每逢赴宴,他总在门前等我,等我把手放进他掌心。
如今他怕柳含烟见我守在床边。
我端起桌上那碗凉透的药,走到门口。
谢知远在身后说:“她身子弱,琴房窗缝记得堵好。”
我应了一声。
回到房里,我找出琴房的钥匙,放在桌上。
侍女替我解披风时,摸到领口的血,吓得喊人。
我按住她的手:“别去惊动侯爷。”
她眼眶红了:“可太医说您得静养。”
“我知道。”
窗外又下起雨。
琴房那头有人推开窗,铜铃响了一声。
柳含烟自小爱在腰间系铃。
九年前,她把红衣借给我那日,嫌那铃吵,随手搁在了衣上。
我穿着它上城楼,也听了一路的铃声。
谢知远记得红衣,记得铃。
唯独没记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