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往回走,走到军属院门口,碰上了同院的张嫂。
她男人是连部的指导员,消息灵通。她把我拉到墙角,声音压得低低的:
"温梨,离了吧。"
我说,张嫂,这话怎么说的。
"你还不明白?裴团长那是要往上走的人,你带着个病孩子,是拖累。听嫂子一句,离了,孩子你带走,趁年轻——"
"他什么前程?"我问她。
她愣了一下。
"张嫂,你告诉我,他什么前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得不像话,"他前程再大,大过我儿子一条命?"
张嫂被我噎住了,半天没说出话。她大概想安慰我,手抬起来,又放下,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摇着头走了。
我回到屋里,小满醒了,正趴在炕上玩我给他削的木枪,枪柄磨得溜光。他抬头冲我笑:"妈妈,血输了吗?"
我说,输着呢,批文都下来了,明儿就去。
他高兴起来,举着木枪在炕上爬,一边爬一边喊,冲啊——杀啊——木枪的枪尖挑着油灯的光,一晃一晃。
门响了。柳如纾站在门口,拎着个纸包,也不进来,就倚着门框看我笑。
"嫂子,听说你去等血源了?"
我说是。
"你这人就是实心眼,"她走进来,把纸包放在炕桌上,推到我面前,"睡不着就吃半片,别硬扛。止疼的,好药。"
纸包里是一瓶止疼片,白瓶,红盖。
"你这半年,熬得眼底都青了,"她说,"人得学着心疼自己。"
我说谢谢,不麻烦你。
她笑了笑,抬手把小满的木枪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正好放倒在炕桌上。
"那行,我先走了。下个月救济下来,我给你送红糖。"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的申请表我拿着呢,我给你催。别着急,啊?"
门关上了。我把那瓶止疼片放进抽屉,跟电报放在——不,电报我贴身放着。抽屉里只有止疼片,和一把削木枪用的刀。
小满玩累了,睡了。我坐在炕沿上,看着他胸口一起一伏。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明天,我想,明天再去问问。
我们等的是一个明天。这是小满走前三天的事。
那天上午,连部的通讯员送来一封信,牛皮纸信封,部队的戳。裴烬的字龙飞凤舞,写满三页:
温梨吾妻:
一别数月,念甚。父事已有转机,君之耐心不负。冬至前后,我归。
届时有两样东西送你与小满:其一,的确良衬衫一件,月白颜色,你穿上,定比***的戏服好看;其二,给小满刻了一柄木枪,枪身照***的式样,后半夜在营房拿小刀一点点抠的,手指肚都破了。吾儿见之,当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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