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勇没理她,转头对旁边的知府微微颔首:“此人是我们国公府上出去的丫鬟,走失在外,家中父母着急,劳烦大人行个方便,容我带回去。”
知府连忙应声:“陈副尉客气,既是英国公府的人,自然好说。”
差役解开了程晰的镣铐,程晰慢慢从地上站起来。
但是程晰腿软得站不住,眼睛却一直盯着陈勇,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陈勇和知府客套几句后转过身,朝大堂外走去,程晰站在原地愣愣的看着他,他停了一步,侧过头,语气淡淡的:“新云姑娘,还不跟上?”
程晰回过神,踉踉跄跄地跟上去,走出府衙大门,阳光兜头照下来,暖得她眼眶一酸,眼泪又涌了出来。
马车就停在府衙外面,程晰想爬上去,可是腿一点力气都没有,陈勇只好把马车后门打开,对她道:“新云姑娘,得罪了。”
陈勇抓住程晰的手臂,就这么一扔,将她甩到车的后辕上,等程晰爬进去后,关上门,自己坐在车前辕上。
车夫赶着马车走动起来,辘辘地驶过余杭的街面。程晰缩在车厢角落里,抱着膝盖,浑身还在微微发抖。
马车里很安静。
程晰蜷在角落里,裹着一件不知谁搁在车上的旧棉袍,身上还带着浴房里皂角的味道,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车轮碾过余杭城里的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辘辘声。
陈勇在外面,闭着眼,像是在养神。
程晰实在忍不住了,打开门,看了他好几次,终于开口:“陈勇哥,是二爷让你来的?”
陈勇没睁眼,也没说话。
程晰又问:“二爷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陈勇还是不答,像是没听见。
程晰抿了抿嘴,换了种问法:“王管事那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陈勇这才微微睁开一条缝,看了她一眼,随即又合上了,语气淡淡的:“程姑娘,到了地方你就知道了,二爷的事,我不便多说。”
程晰闭嘴了。
她靠在车壁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
王管事帮她办路引的事,只有小满知道,可小满不会卖她,毕竟王管事是她爹。
那就是官府那边查来查去查到了王管事头上,王管事是个精明人,官府一查,他未必扛得住,就算扛住了,他全家都在国公府里,有什么下场还不是一句话的事,王管事为了保全自家,把她供出来,这太合理了。
她骗了裴越,骗了崔氏。她在崔氏面前说要“回家孝顺爹娘”,转身就托人办了路引往余杭跑。裴越给了她二百两银子,她拿了,然后跑了。
这叫什么?这叫瞒天过海。
程晰越想越觉得心里发虚,手指攥着棉袍的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马车走了约莫半炷香,停在一处院门前。
陈勇先下了车,程晰跟着下来,抬头一看,是一处不小的宅院,青砖灰瓦,这里是一侧小角门,门楣上没有挂匾,但是,程晰知道,应该是国公府或者裴越在余杭这里的产业。角门里有两个丫鬟,看到陈勇,屈了屈膝,陈勇对她们道:“这是新云,二爷从前的茶房丫鬟,你们先带她下去洗干净,晚上回来,二爷要审人。”
陈勇说完,便转身牵着马车走了。
程晰听着陈勇的话,突然有些失神,直到这两个丫鬟把她带进了浴房,暖和的雾气才让她回过神。
程晰一个多月没洗澡,身上脏得不像话,头发打成了结,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她在浴房里刷洗,换了三遍水,皂角搓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水清了,才用一旁的大巾子擦干身体,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裳。
青布窄袖,和刚刚那两个丫鬟一样的样式。
程晰穿好了,才觉得自己活了过来,肚子一阵咕咕叫。
她一出门,就看到其中一个丫鬟正在门口等她,这丫鬟看到她出来,开口道:“跟我来。”
程晰被带到了一间下人房,走进去后,丫鬟道:“你在房里休息吧,等二爷回来。”
程晰肚子咕噜咕噜的早就开始叫,但是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二爷什么时候回来?”
丫鬟摇头:“不知。”
程晰不好意思的继续问:“能不能给我点吃的?或者,可以叫人帮我出去买点糕点吗?”
说着,程晰拿出银子,丫鬟看了程晰一眼,没接她的银子,似乎还有些不耐烦:“你先进去等着。”
过了一会儿,另一个丫鬟拎了个食盒进来,拿出里面的饭菜,一个菜一个汤一份米饭,像是分出来的。
果然,下一秒就听到这个丫鬟说:“这是我们匀给你的份例。”
程晰感激的对她笑了笑,还以为裴越不会给她饭吃呢,毕竟她们连银子都不收她的。
程晰饿了太久,见了饭食眼睛都直了,可到底不敢猛吃,怕肠胃受不住,只吃了六分饱就搁了筷子。
吃过饭后,那两个丫鬟也没来收拾,程晰也不敢出去,只能在房间里等。
等着等着,程晰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的地方。
裴越救她,是余杭官府上报到京城,裴越才知道她在余杭,还是裴越自己查到她在余杭,才有余杭官府扣她的事?
如果是后者,说明裴越已经知道了她骗了他和崔氏,那么还把她救出来,是想听她解释?
但是以程晰觉得的自己对裴越的了解,他应该不会让自己下大牢吧?毕竟裴越在她心里,是一个温和的老板。
那就是余杭官府报到京城,有可能查到了王管事,接着,因为事涉国公府,就先找了裴越这个旧主,所以才有了今天的事。
可是……
不知道怎么的,程晰总觉得有疑点,脑子里也乱糟糟的。
所以即使浑身酸软,眼皮发沉,她也睡不着。
可她坐不住。
如果裴越是想听她的解释,她应该怎么解释呢?如果裴越知道自己骗了他,骗了崔氏,而且是因为不想做他通房而骗的他们,裴越会放过她吗?
程晰一时想不出怎么措辞,她靠着下人房床榻的被子,翻来覆去,后来实在撑不住,迷迷糊糊地合了眼。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响了一声。
程晰瞬间惊醒。
她趿拉着鞋站起来,刚要出去,房门已经从外面被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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