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天厚土,半句难言
  • 黄天厚土,半句难言
  • 分类:现代言情
  • 作者:李炜彤
  • 更新:2026-10-13
  • 最新章节: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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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言情《黄天厚土,半句难言》是大神“李炜彤”的代表作,廖莹陈莹是书中的主角。精彩章节概述:我叫廖莹,原本我不该叫廖莹,应该叫陈莹,或者是叫陈什么的。但是命运的转圜总是出人意料,因为是个女孩,我没能在陈家的户口本上扎下根。我的父母在我出生那天把我送到了姑父姑姑家。他们太着急了,着急到连名字都没给我起。人没有名字怎么行呢,人都说,没名叫不应。姑父姓廖,我随姑父姓,姑父给我起名叫廖莹。姑父家所在的村子叫廖家村。一个在地图上都很难找到的村落。天下所有正经村落,皆有归属,一县管辖,一官治理,灾有...

《黄天厚土,半句难言》精彩片段

我叫廖莹,原本我不该叫廖莹,应该叫陈莹,或者是叫陈什么的。但是命运的转圜总是出人意料,因为是个女孩,我没能在陈家的户口本上扎下根。我的父母在我出生那天把我送到了姑父姑姑家。他们太着急了,着急到连名字都没给我起。人没有名字怎么行呢,人都说,没名叫不应。姑父姓廖,我随姑父姓,姑父给我起名叫廖莹。
姑父家所在的村子叫廖家村。一个在地图上都很难找到的村落。
天下所有正经村落,皆有归属,一县管辖,一官治理,灾有赈、苦有报、冤有诉、事有断。唯独廖家村,三省沾边,三省不问。
外人不知内里,只当这是地图夹缝里不起眼的小村落,依山傍田,安静贫瘠,与世无争。可真正生在这里、长在这里、一辈子被这片黄土困住的人都知道,廖家村从来不是一方安生水土。
它是三省交界的豁口,是官府不管、律法不沾、人情稀薄、善恶模糊的三不管地界。
往东二十里,地界碑石斑驳,是北省辖地,官道笔直,税役规整;
往西十五里,山岗连绵,田亩归册,属西省乡土;
往南十五里,河滩分水,户籍归宗,是南省地界。
三条官马大道,不远万里奔赴而来,偏偏在廖家村外的三岔口骤然分叉,像三把扯开人世秩序的利刃,把这片小小的村落,硬生生卡在三省缝隙之间。
太平年月,三省官府皆视此地为边角废土,不修道路、不兴教化、不设官署、不理民情,任它荒芜贫瘠、自生自灭。可一旦到了秋收完税、摊派徭役、征粮纳捐的时节,三省公差便会循着官道轮番奔赴,车马络绎不绝,一趟接一趟,从不落空,从不手软。
北省征春粮,南省收杂捐,西省派徭赋。
一亩薄田,一年三税,层层盘剥,敲骨吸髓。
庄稼人春种秋收、汗滴入土、整年劳碌,拼尽一身力气换来的微薄收成,被三方官府层层剥离、尽数搜刮。待到公差车马扬尘离去,家家户户粮仓空空,最后落在农人掌心的,往往连一把饱满的粮食都凑不齐。
世人都说黄土养人,可廖家村的黄土,养不出富贵,更养不出安稳,只养得出无尽的隐忍、无尽的沉默、无尽的哑巴。
廖家村的土,是沉的,是黄的。
踩上去软绵、厚重、踏实,千百年来养活着一代又一代庄稼人,也悄无声息掩埋了一代又一代的委屈、苦楚、秘事与冤魂。
廖家村的人,大半都是姓廖。老辈人传下来的说法,百十年前,廖家老祖带着一大家子逃荒躲避兵祸,也有说是归隐田园,走到这片洼地,瞅着地平土肥,便扎下根不走了,一代一代添丁进口,硬生生攒出 23个生产小队,地界铺开,比周边四个小村子合在一起还要大。剩下的住村西头的都是各地逃荒来的杂姓,王、李、张、赵,零零散散挤在一块儿,平日里低头不见抬头见,见真遇上过不去的难处,各顾各的多,伸手拉一把的少。
村里的老人没事总蹲在村头打谷场的大槐树下唠嗑,唠的都是村里人的闲话,东拉西扯,从前朝说到眼下,没个准头,却句句藏着村里的根由。
老人们说,别看咱廖家村看着不起眼,可外人都说咱这倚山傍水是块**宝地。**年间,村里走出好几个县长。本县、邻县都有咱廖家的人做过**。
年轻人听完只摇头,宝地归宝地,宝地也出**?
建国之前,周边山里**扎堆,专劫往来过路的客商。到了七八十年代,南方大路上车匪路霸层出不穷,开车的、赶车的,总被拦着抢钱抢包袱,闹出人命的也不在少数。村里上了年纪的人,总能在传说的车匪路霸找到几个和自己村里对上号的人。据说90年代还出过一个悍匪,**越货,事情闹大了上电视台,方圆百里的村镇,没有不知道廖家村出了凶人的,所以外乡的人都叫廖家村为“**村”。
老人手里拿着烟袋锅子,在地下哐哐磕上两声,慢悠悠地绕着弯子说:“根子全在三不管上。三省都想管这片天、这片地,三省又谁都不愿承担责任。赋税一层叠一层压在老百姓头上,庄稼人守着几亩地辛辛苦苦干一年,交完税粮连糊口都难。本分人走投无路,才扛起棍棒拦路讨活路。**名声难听,可搁在当年,至少能保住一家老小的性命。本以为同族出了做官的县长,乡亲们能沾几分光,日子松快些。谁晓得县长半点不护着故土,反而联合外省的乡绅,加码盘削廖家村的田地。老百姓的日子越发熬不下去,落草当**的人只多不少。”
人们便说,看来出个县长也是白搭,廖家村养大了他,他反而拿着刀子给别回来了。
老人便在这份喧闹中沉默不语,烟雾攀上了他那张布满沟壑的脸。
我就是在这样一片土地上,落地寄命,生根八年。
一九八五年,计划生育的风已经吹遍全国各地。
城里的计划生育像刀子似的锋利,比乡下的冷,更比乡下严,条条框框密不透风,压得每一户还没生孩子的双职工家庭都喘不过气来。大街小巷的墙面全部刷满白漆红字,字字锋利、句句刚性,成了一代人刻入骨髓的时代烙印。
铁规在前,没有一点变通的余地:双职工家庭,不管男孩女孩,只允许生一个孩子,禁止生二胎。一旦超生,铁饭碗砸碎、开除公职、档案上留下污点、前途尽数毁掉。
我的父母都是城里化肥厂的职工。老辈子在土里刨食多少年,才出了父亲这一个高中生,机缘巧合进了化肥厂,吃上了商品粮,又和同在化肥厂上班的母亲结了婚,村里人都说,寒门出贵子,老陈家总算熬出头了。
父亲格外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幸福,他穿着体面衣裳、守着单位纪律、骨子里却还留着老一辈土里刨出来的执念:家里要有个带把的,才算是传宗接代,才算**,才算不被人戳脊梁。
母亲怀胎十月,担惊受怕了十个月,不是怕孩子生下来不知道怎么带,也不是怕多添一双筷子日子会过的紧巴,她怕她肚子里怀的是个闺女。用她的话说,要生个闺女她以后走到人前都抬不起头来,她的人生不允许有这样的失误。但是生孩子不像买东西,买的不如意还能去换换,就是换不了大不了重新再买一个。这是一个孩子,一个活生生的孩子,总不能生下来不如意再塞回去吧。机会只有一次,就一次,一定要一举得男,这样才对的起他们一帆风顺的人生履历:低开高走,没有污点。
到了开奖的日子,瓜熟蒂落,我哇哇啼哭着落地。哎,还真是事与愿违,怕什么来什么。我竟然是个女孩,听说母亲在医院和人吵起来了,说别人换了她的孩子,把儿子换跑了,给她留了个丫头片子。
因为那时太小,小到没有任何记忆,我听不懂他们吵了什么,更没能看懂父母脸上的表情,想必他们当时心中的慌乱,焦急和失望一定是盖过了当父母亲的喜悦。
怎么能让一个女孩子毁了他们预期的未来?
不能啊!
我的父母在我出生的那个晚上就商量一致做了决定:送走,对外就说这个孩子没成,生下来晚上回家就死了。这样就能把再生一个孩子的指标给空出来。要赶紧再生一个,而且必须是个儿子。
我的父亲连夜出发,一百多里的路,夜色颠簸,老式二八自行车的车轮碾过碎石土路,一路摇晃,把襁褓中的我放在竹筐里,从灯火规整、秩序森严的城市,送进了三省交界、无人管束、沉默荒芜的廖家村。
他又一刻不停,重新返回了城里。
再要一个生育指标真正操作起来好像也不是那么难。那时候计划生育严的像扣在头上的天只是超生,哪怕怀胎九月没生下来被举报或者被发现,就会被计生办的人拉到医院做引产,医院的***里就有了好多死婴,他们堆在垃圾桶里,等着天亮被拉出去掩埋。父亲到家正好是凌晨,他在医院提前找好了人,花10块钱买了个死婴带回了家。
厂里管计生的领导闻讯到家走了一圈,我的母亲头上裹着头巾两眼哭的红肿,地上的孩子毫无声息。
女领导扒开襁褓看看死孩子,拍了我母亲的肩:“慧玲,月子里可不能哭,眼睛哭坏了可不好,你们还年轻,养好身体再生一个。”
母亲心里舒了一口气。父亲连夜奔波的疲惫更像是痛失孩子后的悲痛欲绝,一切尘埃落定。
从我父亲手中接过我的,是我的姑父姑姑。
姑姑是我父亲的亲姐姐,18岁时嫁给了廖家村的姑父。廖家村离城里有一百多里路。那时没有电话,没有牛车,镇上不通汽车,姑姑一年到头难得回一次娘家。姑姑和姑父都不识字,唯一能和家里通的书信也通不了。
姑姑说,那时候她回娘家全靠两条腿。早上二更起床,吃过早饭,带上几个馒头,背着孩子摸黑从廖家村一路走回城里,饿了吃馒头,渴了到人家屋里讨口水,到了没人家的地方,田间地头的水也能喝,一路上还要防着有歹人,走走停停,走走歇歇,到了城里已是半夜。
命运却待姑姑却格外寡淡,她膝下只有一个女儿。后来又怀孕,已有四个月,地里正收麦子,天下了雨,她跟着姑父在雨中抢收了一夜,孩子没了。正是农忙,割麦炸豆的时节,哪里有那么娇气。他们并没有把这当成个事,姑姑在家歇了半天又去了地里,不知道是流产伤了身子,还是没休养好,以后便再没有怀孕。那时候乡里的医疗条件落后,家里又不富裕,怕花钱太多,姑姑没敢去城里的大医院。只让村里的赤脚医生看过,西药一把一把的吃,苦药汤子一碗一碗的灌,折腾了一年,钱花出去不少,却没有一点再怀孕的迹象。再看病还要花钱,还不一定能不能看好,最后只能认了命。
姑父说,命里有儿终需有,命里无儿不强求。
这话有没有安慰到姑姑我不知道,但是在很多年后,我还听到背地里有人说姑父是个绝户头,老廖家这一支从他手上断了。
对于我父亲来说,姑姑家是当时能想到我的最好的去处,一是穷乡僻壤离城里远,没有人会发现。二是姑姑家没有别的小孩子,不用担心我去了照料不周,三是把我交给自己的亲姐姐,他放心。
我的到来,事先姑姑是不知道的。半夜里被我父亲的敲门声叫醒,姑姑心里当时就惊了,以为是家里出了什么不好的事,她腿软的站不起来,还是姑父去开的门。父亲把我递过去,姑姑的错愕只是一瞬间。她接过襁褓,像立军令状似的和我父亲说:“桂林,你放心,孩子在这决不让她受一丝委屈。”
父亲完成交接工作没喝口水就走了,他像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走的时候一身轻松。
姑姑后来说,我小时候就聪明,父亲要走的时候我哭的很厉害,那么一个小人什么都不会说,心里***都知道,舍不得父亲走。
我撇着嘴,怎么可能是舍不得,跑了那么远的路,一口奶都没吃,肯定是饿哭的。
姑姑的女儿也就是我姐廖帆在我到来的两年前就嫁到了邻村,不远,也就十几里路。
按理说,姑姑家就一个女儿,按着那时村里约定俗成的做法,姐应该招一个上门女婿,将来生了孩子也姓廖,姑父这一门也就算是延续下来了。
姐说,“招了啊,16岁时定的亲,男方家有三个儿子,他是老大。因家里穷,娶不上媳妇,**妈让他当上门女婿。当时我还傻着,也不知道啥叫愿意不愿意,反正爸妈说行就行了。定婚两年,他到家里来了五次,我俩说不上十句话。18岁那年,媒人捎话说男方家问什么时候成家,他们家好准备准备。”
“他家有什么准备的,来走亲的衣服都是借人家的,这话摆明了是让咱家准备结婚的事了。爸和妈当时就回了媒人,孩子们都大了,也到了结婚的年龄了。媒人隔天回话,说男方家问日子定到腊月初八行不行,天凉快了,东西也好放。”
“爸妈都说好,就咱家这情况,结了婚不仅是家里多添了一个人,关键是添个男劳力,家里能多个帮手。更重要的是,村里再没人说三倒四了,有个男人来顶梁,谁敢再说咱爸是绝户,我敢上门把他家拆了。进了冬月,媒人又来,说男方家问,能不能把房子翻修一下,等结了婚有了孩子,这三间土坯房就住不开了。爸当时犯了难,不是说盖房子不行,眼看着还有一个多月就到婚期了,这会盖来不及。再说,手里也没那么多钱。爸感叹道,原来招个女婿和接个媳妇一样,都得准备房子。妈说,可不是,麻雀还得有个窝呢,人家提的也不过分。爸就回了媒人,这会盖房子时间上来不及了,家里也没那么多钱。这样,我把手头的钱给帆帆,等他们结了婚,明年开春把房子盖好,差多差少的一家人好好干,要不了多久就能把账给还上。媒人说行,他这就去回话。”
那后来呢?
“后来,那男的没两天就过来了,说是花生榨了油送一壶花生油过来。中午和爸喝了酒,爸想着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就劝的勤了点,他喝多了,一喝多话就多。他指着爸说,叔,都说当上门女婿丢人,我这不是家里穷吗。你就这一个闺女,等你和婶不在了,这家业早早晚晚都是我老肖家的,我带着廖帆回肖坡去,到时候家里家外都是我说了算的。”
“爸的酒一下子就惊醒了,什么人啊!爸当时就给了他一个耳光,让他滚。那男的捂着脸,一句话没说,恨恨的走了。后来他家人来过两回,说孩子还小,嘴上没个把门的,让爸不要和他一样。爸说,这还没成家呢,这话就说下了,也不知道是他家大人说的还是他心里一直就是这样想的,他觉得当上门女婿丢人,只是因为家里穷才不得不上门。他们老俩口以后要不在了,那人还不定是个什么样呢,这样的人,不能要。这事就算了。”
后来又有人给姐介绍了现在的**,姐愿意,姑姑和父觉得不错,就让姐嫁出去了。
姑父说,无所谓了,什么上门不上门的,只要帆帆过的好,怎么着都行。
姐命好,嫁过去一年就生了个儿子,孩子被公公婆婆当**似的疼爱着,可能是怕姑姑和姑父,作为外公外婆对外孙的疼爱会超过爷爷***份额,更怕孙子和外公外婆亲,特别是这种没有儿子的外公外婆,便以各种借口很少让姐带孩子回娘家。姐年轻时温柔,怯懦,和村里的很多女人一样,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什么都是婆家说了算,婆家说不让回那便不回了,免得生气。再说,有孩子,还有家里的十几亩地,院子里的鸡、鸭、猪、狗,事事都缠着,哪里脱的开身,也就得闲抽空回一趟娘家,屋里转一圈,说上几句话,像做贼似的,匆匆回来,又匆忙离去,连吃顿饭的时间都没有。
姑姑常抹眼泪,说嫁个闺女像卖给人家似的,回个娘家都要偷偷偷摸摸的。
姑父说,可不是吗,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好歹这离家近,三不五时还能见见。
姑父又说,你这话可不能在帆帆面前说,免得她回去生气,算了,只要她日子过的好就行。
等父亲走后,姑姑才想起忘了问父亲有没有给我起名。出门追去,清冷的月光下哪里还有父亲的影子。
姑姑和姑父一夜没睡着。姑父说给我起个名字吧,叫莹莹,人都说月光晶莹,今晚的月亮不是亮莹莹的吗,莹字好。
姑姑说,就先这样叫吧,当个小名,等长大回去再起个大名就行了。
两天后,姑父又说:“自帆帆出嫁后,屋子里总算有点热闹气了,两个人天天冷清的连觉都睡不着。”
姑姑没说话,用眼神示意姑父声音小点,不要把我吵醒了。
从此以后,我便成了姑姑和姑父的挂件,吃饭抱着,干活带着,出门要背在身上。
我就在这座土坯小院里,落地生根,岁岁成长。我从小学的是廖家村的方言土语,踩廖家村的黄土田埂,看廖家村的四季庄稼,闻廖家村的烟火尘土。春日看青苗破土,夏日听蝉鸣聒噪,秋日拾田埂落穗,冬日守小院暖阳。
整整八年。
八年光阴,足够让一个婴孩长成懵懂的孩童,足够让城市的血缘彻底淡去,足够让我彻彻底底,变成一个土生土长的廖家村孩子。
我的眉眼、我的性子、我的气息、我的骨血,全部浸染了这片黄土的厚重与荒芜。
在我8岁之前,我不知道姑父和姑姑只是我的养父母,尽管村里人有叫我“四季客”,我不敢往深究,懵懂的认为那只是一种称呼。我固执的以为姑姑姑父是我唯一的亲人,廖家村是我唯一的家。我想,我会一辈子这样安稳过下去,一辈子守着姑姑和姑父,守着村里慢得静止的岁月,平平淡淡、无灾无难,过完这一生。
我那时年纪太小,看不懂这片黄土底下压着的暗流,看不懂乡村烟火里藏着的凉薄,看不懂邻里温顺面孔下藏着的私心,更看不懂,一场即将席卷所有人命运的悲剧,早已在岁月深处,悄悄埋下了伏笔。
廖家村人过日子,一半是热乎的人情,一半是藏不住的细碎算计,人人都活在这两种光景里,不冲突。
谁家农忙劳力不足,有自家干完活的,都会过来搭把手。中午主家蒸一锅馒头,熬一锅稀饭,不用给工钱。大伙忙活一天,吃饱喝足,各回各家。遇上红白喜事,各家都去帮忙。办喜事,各家凑桌椅板凳,鸡蛋,粮食。办丧事,村里人帮忙挖墓坑,搭灵棚。有拿不出钱办丧事的,全村人你一把粮食,他几毛零钱凑出来,总能让逝者下葬。
可是村里人手里常年紧巴,一分钱都要掰两半花。久而久之,顺手牵一点零碎物件贴补家用,成了村里人都默许的规矩。廖家村人嘴里常挂着一句话:地里长的,树上结的,没人看,顺手拿点不算偷。
这话不是哪一年凭空冒出来的,是祖上传下来的老理。姑父说,早些年日子不好,家家户户吃不饱,今天你摘我两个瓜,明日我拔你两棵青菜,谁也不恼。都是为了活个命,自家要有也就不稀罕别人家的东西了,一两口吃食不值得红脸争吵,日子久了,就落下“顺手”这个说法。
村里人下地路过别家菜园,*两根黄瓜,摘几个辣椒,揣进兜里就走。若是被主人撞见了,顶多嘟囔两句,极少有人撕破脸面争执。村西种着**的桃林,到了成熟季节,过路孩子摘两个桃,守林的大叔看到了,顶多挥挥手说两句,并不会追着打骂。
旁人都说廖家村的风气坏,廖家村的人不这么认为。
姑父说,三不管的地界,官府靠不住一,乡里乡亲这点情分,全靠这些零碎吃食撑着。真要是一分一毫都算的清清楚楚,村里早就是四分五裂,各走各路了。
耳濡目染之下,我早就把“顺手”刻到了骨子里。
春天和小伙伴们上山爬树掏鸟窝,河坡野地里长着一片蒜苗,顺手拔两棵回家。夏天下河洗澡,路边桃子瓜果熟了,顺手摘回家。有一次桃子摘多了,拿不下,我脱了长裤扎着裤腿,把桃子往裤腿里塞。正装着呢,看林子的大爷来了,我赶紧把桃往身后藏。大爷反倒笑了,摆手说没事,吃两个桃不算啥,别折枝糟蹋就行。秋收跟着姑姑下地,地里的花生、棉花、大豆看到了,顺手捎上。冬天钻进雪窝逮野鸡,沿途捡柴火。
韭菜、白菜、西瓜、茄子、辣椒,只要四下无人,大家都会顺手带走。家家户户都这样约定俗成,没人觉得是什么错事。
直到那年,姑父家吃了大亏。
那年秋收,日头毒辣,秋老虎肆虐,整个村子被滚烫的日光笼罩,田地干裂、空气燥热,家家户户都抢着天晴收秋粮,生怕来一场秋雨把庄稼打落到地里。
姑父家的七亩地在村外十几里的河滩洼里,全部种的花生。
七亩花生,是姑父姑姑大半年的血汗。春天播种,花生苗一点点的长起来,草也跟着长起来,除草施肥,抗旱保苗,姑父和姑姑忙了大半年,想着花生丰收,买麦种,买化肥,还有明年的种子钱,平常零碎的开销就有了着落。
秋收那几日,天公作美,日日****,地皮干爽无湿,最适合收割晾晒。
姑父姑姑抓住好天气,天不亮就下地,日落才归,连着熬了几天,终于把七亩地的花生全部*完了,抖净浮土,一摞一摞整整齐齐码在洼地中央。
他们盘算着:再晾晒两日,等花生干透、就借邻家的牛车,全部拉回院里堆起来,等种完小麦地里没有活计都在院子里脱粒、留种存粮,一个冬天能安排的利利当当。
谁也不曾料到,姑父在地里看了两晚,第三天晚上村里一个本家的老**不在了,他去给人帮忙到半夜。
第二日清晨,姑父天未亮就起身,赶去洼地,准备继续晾晒,远远看见花生地里空荡荡的。他以为走错了地,再看,没错啊,是自家的七亩地,那么大一片呢,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手脚冰凉,浑身无力。
他扑到地里,满地只剩凌乱的花生秧子、散落的根须,还有密密麻麻的脚印、纵横交错、深浅不一的车辙印。
那是板车碾压、麻袋拖拽、人工搬运留下的痕迹,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绝非野物糟蹋,是人祸,是偷盗,是明目张胆的洗劫。
姑父不甘心,顺着一道道车辙,一步一步、沿着田埂土路,一路追去。脚下黄土松软,车辙清晰可辨,顺着洼地、顺着河道、顺着乡间小路,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大河大堤之上。
可一旦踏上坚硬的大堤路面,风大路阔、土硬石密,所有痕迹尽数被夜风、路人、尘土抹平,车辙断了,踪迹没了,人找不到了,半点线索都没有了。
放眼望去,茫茫四野,到处都是赶着秋收的人,谁偷的、谁搬的、谁运的、藏在哪、落谁家,没有人能给一个答案。
姑父明白,在地里看了两日花生都没丢,偏偏是他给人帮忙一晚上没去就被人全部顺走了,应该是谁踩着了他的点,打起了这七亩地花生的主意。可是那晚去帮忙的人很多,农村就这点好,遇上白事村里的人不管远近都会过来搭把手,知道姑父帮忙没去地里看花生的人不在少数,到底是谁偷了花生,姑父心里没底。
姑父神色仓惶,逢人就说七亩地的花生被人全部偷走了,遇到的人眼神躲闪没有回应。更诡异的是,全村人闭口不提这件失窃案。
没有人议论,也没人惋惜。按理说一个村里的人,七亩地的花生一夜之间失窃绝不是个小事,村里人少不得要打探一下,关切的问询两句,私下里嘀咕一翻,可是没有一个人吱声。所有人照常劳作、照常说笑、照常秋收,仿佛姑父家七亩血汗收成凭空消失这件事,从未发生过。
肯定有人看见了,肯定有人都心知肚明,但是都选择沉默。
姑父姑姑心里堵得发慌,万般不甘,连着几天在村里悄悄转悠,挨家打量、细细观察,想从各家的花生垛里,找出一丝半点的痕迹、一丝半点的破绽。
我挨家的看门缝,想从那些大人和孩子的脸上看出不一样的东西,我固执的以为,只要我找了,总能找出我们丢失的花生。可庄稼地里的收成,同一片黄土、同一片日头,家家户户的花生,长得一模一样、成色一模一样、模样一模一样。你明知别人家的收成莫名多了不少,明知有人一夜暴富、凭空多了几亩粮,可你没有半点凭据。不像丢了一只狗,喊它一声会答应,所以半句质问都无从开口。
折腾了两日,姑姑和姑父心力交瘁、心里更是凉透了,最终只能咬碎牙吞进肚子里,认下这个天大的哑巴亏。
七亩地的血汗,一夜归零。整年指望,尽数落空。
为了弥补损失,为了不让家里秋冬断粮,夜里月色清淡、人声寂静,姑父带着姑姑和我,踏着夜露、去周边的田间洼地碰碰运气。
姑父说,别人能顺我们家的,我们也能顺别人家的。
姑父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笃定的像是给我们吃定心丸。
可能是因为有姑父家丢花生有前车之鉴,花生地夜里都有人值守。要么地头铺着凉席、睡人守夜,要么搭着简易草棚、彻夜巡看,半点空隙都不留,半点便宜不让外人捡。田间地头星火点点,我们顺着田埂一路寻过去,遍地都是人、遍地的人都在防备着深夜来偷花生的贼。
遇到没人值守的花生地,我以为可以动手了,摩拳擦掌要把丢掉的花生都顺回来。姑父拉着我只是叹气:“这家怕是没有能来看地的人,老弱幼小,无人看着,估计日子也过得不怎么样,算了吧!”
姑父带着我们在堤外的洼地里转了半夜,最后空手而归。走到村口的时候,不知谁家地里的黄豆因晚上收得仓促,路上散落的零零碎碎的黄豆秧子,我们一人捡了一把,就这么带回家。
那一夜,姑姑和姑父到家一句话都没说,没有像往常一样洗漱倒头就睡了。睡梦中,我隐隐听到姑姑的啜泣声被惊醒,那声音小小的,压抑的,怕吵醒了谁似的。
我小小的心里,第一次装进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堵与凉。
我不敢相信,一村子的叔伯大婶,见面总是笑着打招呼的人,会偷了我家的七亩花生,那些藏在笑脸后面的心思我看不懂,姑姑、姑父也没能看懂。
长大后我才懂得,廖家村的“顺手”不是淳朴,而是算计,那些平日里的小恶,终将像滚雪球似的摧毁一切。
廖家村人的沉默,不是憨厚,是凉薄。在大是大非面前,他们都是沉默的同犯。
廖家村的黄土,养得出庄稼,埋得住冤屈,却容不得老实人。老实人的委屈无关紧要,只要不是自己家的事,人人都可以装做无事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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