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军凯旋那日,长安落了今冬头一场雪。
皇上龙颜大悦,在承天门外亲自迎了霍决,拍着他的肩道:"霍将军九战九捷,护我山河无恙。北狄既退,你也该思量终身大事了。"
百姓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青梅竹马十七载,世人皆知,我早晚是要做霍夫人的。
我站在雪地里,静候那一句应允。
可霍决只是躬身,声线沉稳如铁。
"北狄未灭,边关未宁。臣不敢以儿女私情,误家国大事。"
话落,众人皆赞他忠勇无双。
他走近我,语气温柔一如从前。
"阿窈,等北境真正安定了,我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我越过他的肩,看见他身后那位女副将,轻轻松了口气。
我错开视线,轻轻点了点头。
霍决不会知道。
我等不到了。
下月,我便要出嫁。
……
他翻身上马,未曾再回头看我一眼。
小棠拉住我的手,急得眼眶通红。
"小姐,您怎么不拦着将军啊?"
"这婚事一拖再拖,如今他得胜归朝,明明一句话就能给您名分,他为什么推三阻四?"
我轻轻摇了摇头。
此刻我比谁都清楚,他的心,我留不住了。
我望着那道劲拔的背影,恍惚又回到三年前他头一回出征的时候。
也是在这样的雪天,我站在城墙上送他。
那时他几乎每走三步,便回头一次。
目光穿过人群,穿过烟尘,牢牢锁在我身上,眼底是藏不住的不舍与牵挂。
而此刻,他与身侧一身银甲、英气飒爽的秦昭并辔而行。
我远远看着。
霍决微微侧头,不知同她说了什么。
他一贯沉稳冷硬的眉眼间,竟有细碎的光在流动。
那是我许久未曾见过的模样。
圣上于宫中设宴,款待文武百官,家眷亦在受邀之列。
我随家人入席,安静地坐在角落。
抬眼,便能看见大殿上首的霍决。
他身侧,依然坐着秦昭。
她卸了战甲,一身素色裙装,依旧利落耀眼。
席间,两人之间那种无需言说的默契,被满殿宾客看在眼里。
偶尔有隐晦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像同情,似戏谑。
我端起酒杯,一杯接一杯地灌着。
酒水滑过喉咙,烧得心口发疼。
不多时便隐隐有了醉意。
我起身离席,独自往御苑的沁芳湖边走去。
晚风带着水汽,吹得人微微发颤。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即便我没有回头,也知道是霍决。
他走到我身侧,沉默片刻,率先开口。
"阿窈,你在为白日的事生气。"
他的语气中带着笃定。
看啊,他在意我的感受,追了出来。
一切好像都没有变。
可就是哪里不一样了。
我没有应声。
他又靠近了几分。
若是从前,他定会伸手揉揉我的发顶,语气温柔地哄我。
可这一次,他只是站在那里,一丝亲昵的动作都没有。
"再等等我,阿窈。"
他的声音依旧沉稳,听不出其他情绪。
"北境战事虽然暂平,隐患仍在。等一切安定,我一定给你一场长安城最盛大的婚礼,让你成为全京城最风光的霍夫人。"
又是等。
又是遥遥无期的等待。
我信过他第一次,等他初征归来。
我信过他第二次,等他血战脱困。
如今第三次,我不信了。
我转过身看他,目光平静无波。
"霍决,我今年十八岁了,早已是京中人人议论的老姑娘。"
他不明所以地看着我。
我继续道:"全京城都说我死缠烂打,说我是上赶着倒贴,而你根本对我不屑一顾。"
话落,他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阿窈,你何时变得这般在意那些流言蜚语了?"
这一刻,我心沉到了谷底。
他没有怪自己耽搁得太久。
反而怪我,不该信那些流言。
我忽然想起去年深秋,我最后一位闺中密友出嫁。
红妆十里,羡煞旁人。
她挽着我,打趣般地问霍决什么时候娶我。
我佯装嗔怒,眼神却悄悄掠向他。
只看见他的身形明显一僵,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与回避。
就是那一瞬间。
他明明没有回答。
我心中便已有了答案。
或许是此刻的沉默太过冰冷。
霍决的声音柔了几分。
"阿窈,别闹脾气。"
晚风再起,吹乱了我的发髻,也吹散了最后一丝醉意。
我彻底清醒,后退一步,与他拉开距离。
"霍决,我不想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