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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四十三分,林秋晚刚把洗衣机里最后一桶衣服晾完,阳台上挂着女儿小满明天要穿的校服,旁边是周志远的两件白衬衫,其中一件领口有些发黄。
她下午泡了半个多小时,又拿刷子刷了一遍,还是没完全洗干净。
林秋晚站在那里看了两秒,想着周末买瓶新的衣领净,手机震了一下,班级群里,老师刚发通知:
“各位家长,明天美术课请孩子带彩纸、双面胶、剪刀和一个废旧纸盒,谢谢配合。”
下面已经整整齐齐排了一串:
“收到。”
“收到。”
“收到。”
林秋晚也习惯性回了两个字,发完才想起来,家里的彩纸好像用完了。
“双面胶……”她一边念叨,一边往客厅走。上次陪小满做手工作业,好像只剩最后一点。她正准备去柜子里翻,儿童房突然传来两声咳嗽,声音很重,林秋晚脚步一停:“小满?”
没人应,她推门进去,孩子蜷在被子里,脸红得有些不正常,林秋晚过去摸了一下额头,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烫得吓人!
“小满,醒醒。”
孩子迷迷糊糊睁开眼:“妈妈……”声音都是哑的。
体温计拿过来一测38度9,连续测了几次数字还在往上升:39度2、39度5、最后停在:39.7℃!
林秋晚一下清醒了:“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的?”
小满皱着眉:“下午有一点头疼……”
“怎么没跟妈妈说?”
“你在开会。”
林秋晚手停了一下,下午四点多,她确实在卧室开线上会,小满自己放学回来,自己换鞋,自己拿了酸奶,然后趴在餐桌写作业。她开完会出来,只问了一句:“作业写完没有?”
小满说:“写完了。”她居然没有发现孩子不舒服。
“没事、妈妈带你去医院,”林秋晚掀开被子,赶紧去找药。
家里的药箱塞得满满当当,创可贴、碘伏、退烧贴、止咳药、棉签……她翻了半天,才发现儿童布洛芬瓶子已经空了。
林秋晚闭了一下眼,她明明记得上次说过要买,又忘了!她抓起手机给周志远打电话。
第一遍没人接。
第二遍响了十几秒,被挂掉。
林秋晚看着屏幕,火一下就上来了!
第三遍,终于接通了!
“喂?”电话里很吵,男人说话、杯子碰撞,像是在饭局,也像已经换了第二个场。
周志远把声音压低了一点:“怎么了?”
“你在哪儿?”
“不是跟你说了吗?晚上有客户。”
林秋晚蹲下来给小满穿袜子:“孩子发烧了。”
“多少度?”
“39度7。”
那边终于安静了一下,“这么高?”
“嗯。”
“家里有退烧药吗?”
“没了。”
“那赶紧去医院啊。”
林秋晚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点五十一,“你回来一趟。”
电话那边没声音……
“我一个人带她去急诊,又要看孩子,又要排队缴费拿药,你回来跟我一起去。”
周志远压低声音:“秋晚,我现在真走不开,今天这个客户从*市过来的,我们约了快两个月,我现在突然走了算怎么回事?”
林秋晚没说话。
过了两秒、周志远又说:“你先叫个车,到了医院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特别普通的几句话,甚至听起来很有道理。
他不是说,我不管,他说的是:我走不开。
林秋晚这些年听过太多次了,小满上***第一天,他走不开。孩子第一次做牙科治疗,他走不开。婆婆半夜摔了一跤,他走不开。她自己急性胃炎疼得蹲在卫生间,他还是走不开。
每一次都有原因,而且每一次理由都很充分。
“知道了。”林秋晚挂了电话,没有再打。
她给小满穿好外套,自己随手套了一件卫衣,又开始找医保卡,第一个抽屉没有,第二个抽屉也没有,最后才想起来,上个月带孩子补牙,她把卡塞进了帆布包的夹层。
水杯、纸巾、医保卡、充电宝、备用衣服,刚把东西塞进包里,小满突然扶着鞋柜弯下腰。
“妈妈……”
“怎么了?”
孩子“哇”地吐了出来!
刚换好的裤子、鞋、地砖、全是!林秋晚站在那里,脑子空了一秒。
她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居然是:地又得拖!
这个想法出来以后,连她自己都觉得荒唐,孩子都烧成这样了,她居然还在想拖地的麻烦事。
“没事没事。”林秋晚蹲下来,先给小满擦嘴,重新换衣服,地上的东西来不及仔细收拾,只简单用纸盖住。
等母女两个真正出门,已经十一点二十。
A市夜里下着小雨,网约车停在小区门口,小满自己走了几步,腿软得厉害,林秋晚只好一只手搂着她,一只手撑伞,半扶半抱地把人弄上车。
车开出去不到十分钟,小满又吐了一次。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脸色明显不好了。“哎呀……”
“不好意思。”林秋晚一边给孩子擦,一边连声道歉:“清洁费我赔您。”司机没再说话。
林秋晚主动多转了2百块,窗外的路灯一排一排往后退,小满歪在她肩膀上,烧得没什么精神。林秋晚突然发现自己的左手一直在抖,也不知道是着急,还是累。
到了医院,挂号、排队、验血、等报告,小满一直靠着她。
医生问了情况,又随口问:“孩子爸爸呢?”
林秋晚甚至没有想:“工作忙。”三个字说出口,她自己忽然愣了一下。
医生倒没什么反应,只“嗯”了一声,大概这种回答一天能听不知道多少次。
凌晨一点多,孩子总算用了药,在留观区睡着,林秋晚坐在旁边,一整晚第一次真正停下来。
椅子很硬,腰一靠上去就是一阵酸。
手机亮了,班级群又有新消息,有家长问:“老师,废旧纸盒大小有限制吗?”底下已经有人把准备好的材料拍了照片。
林秋晚看了一会儿,突然想起来,明天小满肯定去不了学校,她白操心了一晚上彩纸,她关闭了对话框。
银行提醒刚好弹出来:本月房贷还有几天扣款,请提前保证扣款账户资金充足。林秋晚看了一眼数字,又把手机按灭。
可没过几分钟,它又亮了。
婆婆发来一句:“周末有空不?我腰又不舒服了。”
林秋晚盯着那句话,没有回复。
她第一次发现,这些年她的生活好像总是这样,没有哪件事特别大,没有哪个人真的坏到不可原谅。全是小事,孩子发烧、学校通知、房贷、老人看病、家里没药、卫生间灯坏了、谁家的礼要随、过年先去谁家、老师的信息谁回、水电燃气什么时候交。
每一件都小得不值得吵架,可它们最后全会找到她。好像家里有什么事情,只要没人处理,等一等,林秋晚就会去处理。
凌晨三点零七。
总算可以回家,到小区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小满能自己走一点,林秋晚牵着她,慢慢上楼。
开门,客厅灯亮着,周志远已经回来了。
他靠在沙发上看手机,白衬衫的领口解开两颗扣子,脸喝得有些红。看见母女两个进来,他赶紧站起来。
“怎么样?”
“病毒感染。”
“还烧吗?”
“下来一点。”
“医生怎么说?”
“回家观察。”
周志远点点头,像是真的松了一口气:“那就好。”他说完,又揉了揉胃:“我今晚让他们灌惨了,胃疼得不行。”
林秋晚没有说话。
她先把小满送回房间,倒水、放体温计、把药按时间分好,垃圾桶移到床边,怕孩子再吐,空调温度重新调了一下。做完这些,她才重新出来。
周志远已经把鞋脱了,袜子随手丢在茶几旁边。
林秋晚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以前她大概会顺手捡起来,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她没有。
周志远还在揉太阳穴,见她站在那里:“你怎么还不睡?”
林秋晚抬头,从孩子39度7、到药瓶空了、到医保卡找不到、到雨里的网约车、到急诊室、到房贷短信、到婆婆那句“周末有空不”,最后变成眼前这两只袜子。
她忽然觉得,这十三年好像全塞在这一个晚上里了。
周志远。”
“嗯?”
“我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林秋晚看着这个和自己结婚十三年的男人:“如果明天我突然不在了,这个家你能撑几天?”
周志远愣了一下,大概酒喝多了,也大概真的很累,几秒以后,他皱起眉:“林秋晚,你大半夜的哪根筋不对?”
林秋晚没有生气,甚至出奇地平静。
她只是突然第一次认真想了一件事,这些年,她一直害怕这个家没有周志远怎么办?房贷怎么办、孩子怎么办、老人怎么办、钱怎么办?可如果反过来呢?如果这个家真的没有周志远,自己的生活,到底会比现在难多少?
这个问题一冒出来,林秋晚自己都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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