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烬是被楼下的狗叫吵醒的。
不是平时那种懒洋洋的两声,是连成一串的、几乎撕破喉咙的吠。他睁开眼,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是老样子,从灯座一直裂到墙角,像一道没愈合的疤。出租屋里很冷,暖气片早就凉透了,他呼出的气在黑暗里凝成一小团白雾,散得很慢。
他没开灯,先摸到了枕头底下的手电。
这是三年的**侦察留给他的东西——不是手电,是习惯。人在陌生的黑暗里,第一件事不是找开关,是找能攥在手里的东西。
窗外很亮。
不是路灯那种昏黄,是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活物一样的绿。秦烬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走到窗边,然后他就站住了。
整片天空都是绿的。
不是整块的绿,是一层一层的、像被谁从天顶往下倾倒的绿绸,缓慢地波动着,边缘泛着极淡的紫,一直垂到城市的楼群后面。整座城市都浸在这片光里,雪还没下,但空气冷得不像十月底。
极光。
秦烬在高原上见过极光,在**站岗的那些夜里,老**用下巴指着北边说,小秦,那是老天爷在烧火。可那是高原,是海拔五千米的、稀薄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地方。这里是内陆的平原,是他退役后落脚的这座三线小城,纬度低得连雪都下得晚。
不该有极光。
他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摸上了左手小指的断口,来回,来回。断掉半截的小指,末端的骨头茬在愈合时顶起了一小块硬茧,摸起来像一颗很小的、埋在皮肉里的石子。
雀儿山。四月的雪崩。绳子断的时候老**就在他上方七米。
秦烬闭了一下眼,把那个画面推回脑子最深处,然后打开了收音机。
——滋滋,滋滋滋——
满频段的电流声。他一个频段一个频段地转,转到FM九十八点五,本地交通台,那个每晚十点还在絮絮叨叨讲堵车的台,也是电流声。
手机在这个时候响了。
屏幕上跳着"念念"两个字,配一张妹妹咧嘴笑的旧照片,是她自己换的,说哥哥的头像太凶,看着不想搭理。
秦烬接起来,还没开口,那边的声音就涌了过来。
"哥!你快看外面!天上是绿的!我们整栋楼的人都跑到天台上去了,王姐说这辈子没见过,李教授说这不科学,说我们这个纬度——"
"念念。"秦烬打断她,"你先从天台上下来。"
"啊?"
"下来,回宿舍,把窗户关上,窗帘拉上。"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他妹妹秦念念,比他小八岁,从小最擅长的是在他沉着脸的时候嘻嘻哈哈,此刻却听出了他声音里那层她熟悉的东西——小时候他一到山里出任务,走之前交代她的话就是用这个声调说的。
"哥,"她压低了声音,"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秦烬看着窗外那片流动的绿光。光很美,美得不像话,美得让人心里发毛。他当过七年救援队向导,进过太多"美得不像话"的地方,那些地方有个共同点——死人最多。
"没事。听哥的话,回屋,关窗,拉窗帘。"他顿了顿,"手机充满电,充电宝也充满。家里还有吃的吗?"
"有啊,昨天刚买的面包——哥你怎么突然问这个,跟查岗似的。"
"念念。"
"好好好,我这就下去。"电话那头传来她跟同伴告别的声音,风声,还有整个天台的嘈杂——很多年轻人在笑,在尖叫,在举着手机拍那片绿光。秦烬听着那些笑声,指腹在小指的断口上又摸了一下。
"到屋里给哥发条消息。"
"知道啦——"
挂了电话,秦烬在窗前站了很久。
楼下的狗还在叫,已经不止一条了,整个街区的狗都在叫,此起彼伏,中间夹着猫,那种凄厉的、拖着长音的猫叫。动物比人诚实。城市里的人还在天台上笑着拍照,狗已经疯了。
他开始动手。
先把窗缝全用透明胶封死,一层压一层,压了三道。然后把冰箱里能冷冻的都塞进冷冻层,把矿泉水一桶一桶码进北面的储藏室——北面晒不到太阳,冷。米面油盐从柜子里翻出来,按顿分成小包。打火机,他有十一个,一个一个试过火,用防水袋分装成四份,塞进不同的口袋和包里。
他做这些的时候动作不快,但一下都没有停。手上有活干的时候,人不容易慌。这也是老**教的。那个总把大衣让给新兵、自己缩在岗楼角落里的老**,教过他很多事,最后教会他的一件事是——人这一辈子,说没就没,所以活着的每天都要当成有东西要背的日子过。
十一点四十七分,手机亮了一下。
念念:到了!关好窗户啦!哥你也早点睡,别老熬夜看你那些地图。对了天上的光真的超好看,明天一早我拍给你,肯定特别出片!
秦烬回了一个"嗯"。
打完这个字,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又打了三个字:早点睡。
发出去以后他没睡。他把军大衣裹紧了,靠在北窗底下,那面看不见极光的墙——像守夜一样坐着。手机开着,音量调到最大,摆在膝盖上。
凌晨两点左右,楼下的狗叫声停了。
不是渐渐停的,是齐刷刷地停的,像被人一把掐断。秦烬睁开眼,在黑暗里听着。整座城市安静得可怕,静得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还有窗外那片绿光落在他封死的窗玻璃上时,极其细微的、像砂纸擦过玻璃的声响。
他后来才知道,那不是声音,是射线打在玻璃上的震颤。
那一夜,全国的基站烧掉了三分之一。那一夜之后,太阳升起来的时间,一天比一天短。
秦烬在墙角坐到天亮。天亮的时候,手机上没有新的消息。
他站起来,膝盖响了两声。窗外,绿光退了,太阳升起来了,橘红色的,很正常的一个早晨。楼下有人开窗,有人抱怨手机没信号,有人骂移动公司。
一切看起来都会好起来的。
秦烬盯着那个太阳看了很久。他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说——
多看两眼吧。
以后,看一眼少一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