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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擦干净婆母的脸,看向一旁的承哥儿。

刚刚他还哭着挡在我面前,说答应过二叔,会好好保护二婶。

却被匪徒一脚踢下石阶。

滚了七八级,额头撞在石沿上,便再也没有爬起来。

他还睁着眼,像在等我夸他勇敢。

我把他被血黏住的额发一点点擦开。

他小小的脸终于露出来,仍像平日睡着时那样乖。

承哥儿出生时,大哥裴景琛在产房外跪了一夜。

那日大雪封城,他从宫门一路跑回来,靴底全是冰。

孩子哭出第一声时,他笑得像个傻子。

他把祖传的玉佩挂在孩子脖子上,说这是裴家的长孙,日后要骑最高的马。

承哥儿三岁那年发热,大哥抱着他冲进我的院子。

昭宁,你会医,快救救他。

我守了孩子两日,他退热后,大哥在门外哭得肩膀发抖。

他握着我的手说,以后谁欺负你,我第一个不答应。

我以为那句话会护我一辈子。

可现在却也是他合谋把我们推向深渊。

……

裴家大房裴景琛坐在裴景珩对面,在看承哥儿最喜欢的描金纸鸢。

那只纸鸢画着一只金色的鹰,翅膀下面写着承哥儿三个字。

裴景琛笑着说:“这一遭,承哥儿定是吓得不轻,他一直想要这个纸鸢,看到了应该就不怕了。”

裴相低声说“***从前最倔,若把真相告诉她,她一定不肯配合。”

裴景珩接话:“委屈了母亲,只盼她下了山不要太生气。”

裴相叹气:“公主不是我们能得罪的,等她回来,为了全家,她会理解我们的苦心。”

裴景珩攥紧和离书,像是说服别人,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他低声道:“昭宁善良,她不会真的怪我。”

我把承哥儿抱起来,替他理好歪斜的衣领。

他曾经郑重答应裴景珩,会保护好二婶。

我俯身亲了亲他的额头。

承哥儿,你做到了。

是二婶没有护住你。

他胸口那枚玉佩还在发烫。

大哥说那是裴家长孙的护身玉,落地便会碎,所以从不许他离身。

我取下来攥在掌心,玉边割破了我的皮肤。

我将承哥儿放到长嫂陆氏怀里。

她的脸已经被水泡的发白,指尖被井沿磨得血肉模糊。

我一点点抚平她的衣服,把她被水浸乱的鬓发轻轻拢好。

她的脸恢复了往日的安静,像只是睡着了,仍在等大哥回家。

长嫂嫁进裴家时,嫁妆里只有一箱旧书和一支银簪。

大哥不嫌她寒酸,亲自替她把箱子抬进新房。

成亲第二年,边关来信说大哥染了伤寒。

陆氏连夜骑马去寻他,跑坏了两匹马。

她把唯一一颗保命的参片塞进大哥嘴里,自己在风雪中守了三天。

大哥痊愈后,发誓此生不会再让长嫂受一点苦。

长嫂陆氏喜欢江南的绫罗,喜欢春日里穿一身湖水蓝。

上个月她还拉着我挑布,说等承哥儿满十岁,要给他缝一件同色的长衫。

我笑她太宠孩子,她说,谁让他是我和你大哥盼了七年才盼来的宝贝。

如今,大哥带来的那匹湖水蓝绸缎还在马车里。

山下,裴景琛掀开车帘看了一眼。

他对下人说,夫人见了这衣裳,嘴上会骂我乱花钱,晚上却一定会穿给我看。

“夫人最疼昭宁,这次怕是要气坏了,希望这绸缎能让她消消气。”

可他不知道嫂嫂已经穿不上这件衣裳了。

我把嫂嫂背到婆母身边,眼泪好像已经哭干,只麻木的看着一切。

山下火把通明。

裴相呵斥两个坐立不安的儿子:“行了,为了两个女人至于吗?山上不是打点好了,能受多大的罪。”

裴景珩应了一声。

他抬头望向山路,似乎已经看见我哭着走下来。

公主递给他一杯茶,柔声说“等她签了和离书,我便替你向父皇请婚。”

他说,先不谈这些。

公主眼眶一红,便问,折腾了这一切,你还想反悔了。

裴景珩只低着头,弓着腰,却总觉得心头堵得慌。

山上只剩下水声。

我把他们并排放好,替他们盖上了披风。

披风是长嫂亲手缝的,针脚密得连风都透不过。

是准备给大哥的,她说老二考了状元,你大哥也穿的体面一点。

针线如今全沾了血。

如今大哥没有体面,也失去了大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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