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薇这一嗓子嚎的格外响亮,整个顶层走廊都听的清清楚楚。
围在陈列室门口的几个设计师,交换着眼神,脸上全是幸灾乐祸。
谁不知道今天来访的这位陆老先生,是江南商会的泰斗,家里三代经营丝绸,嗅觉十分灵敏。
把给陆老先生过目的宋锦熏坏,别说一个刚来三天的秘书,就是设计师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白薇微微低着头,眼角余光瞄着裴执的侧脸,心里很高兴。
今天她拿准了裴执的脾气,只要陆老先生皱一下眉头,温以宁这个狐狸精就得当场滚出十八楼。
裴执停下脚步,目光越过挡在门口的白薇,落向陈列室中央。
温以宁正站在衣架旁,衬衫袖口挽起,露出一截小臂。
她神色平静,脸上没有闯了祸的惊慌。
“怎么回事?”
裴执迈步走进陈列室。
身旁的陆老先生捋了捋胡须,原本带着笑意的脸也收了几分,显然对礼服出岔子有些不悦。
“裴先生,陆老,实在对不住,都是我管教无方。”
白薇抢上一步,指着摆在熨烫台上的铜盒,控诉起来。
“我半小时前特意交代温秘书,这件宋锦礼服娇贵,只让她用清水挂烫平顺即可。”
“谁知她为了在您面前讨巧卖乖,竟然偷偷打开香柜。”
“拿了重度龙涎香往衣服上熏!”
“您也知道,天水碧是纯草木染,见了重香和高温蒸汽必会发乌变味。”
“我刚才进门想拦都已经来不及了!”
白薇颠倒黑白的本事很高,把刚才强逼温以宁熏香的责任推的一干二净。
站在门边的设计师小陈,在心里惊讶。
白首席这一手可真够狠的,明明是她自己端着那盒香料进去的,这会儿反倒全扣在新秘书头上了。
不过这秘书也是倒霉,得罪谁不好,偏偏得罪顶楼这位醋坛子,看来今天这工作是彻底保不住了。
“温秘书,白首席说的是真的?”
裴执没看白薇,目光看向温以宁。
他太了解眼前这个骗子了,那天早上在瑞鹤园跑路时,她连压在床头柜的一百块钱都要摆的端端正正。
真要是闯了祸,眼珠子早就开始乱转找退路了,绝不会这么淡定。
“回裴先生,白首席刚才确实给了我一盒重度合成龙涎香。”
“并且严令我在两点半之前,用高温蒸汽把宋锦熏透。”
温以宁上前一步,伸手将熨烫台上的铜盒盖子掀开。
一股麝香味散开,站在前排的陆老先生眉头一皱,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抬手掩住了口鼻。
“胡闹!什么人把这种下九流的工业劣香带进陈列室的?”
陆老先生脸色微变,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烦躁。
白薇心头一跳,呵斥温以宁。
“温以宁,你自己做错了事,怎么还敢把脏水往我身上泼?”
“还不快把防尘袋拉开,给裴先生和陆老低头认错!”
只要拉开防尘袋,看到里面被熏毁的礼服,任凭这丫头嘴皮子再利索也没用。
“既然白首席这么急着看成果,那就请陆老和裴先生亲自掌眼吧。”
温以宁微微一笑,抬手握住防尘袋的拉链拉开。
防尘罩向两边垂落,天水碧宋锦礼服展现在众人眼前。
没有刺鼻的腥臭,也没有泛黄发乌的痕迹。
随着礼服展开,一股草木气息散逸开来,瞬间冲淡了空气里残留的甜腻味。
礼服表面的纹理在顶灯的映照下泛着光,那抹天水碧比入库时还要鲜亮通透。
白薇脸上的得意挂不住了,她瞪大眼睛冲上前,难以置信的盯着那件礼服。
“这不可能!怎么会没变色?”
她明明算准了时间,这丫头刚才关在屋里半个小时,怎么可能没用挂烫机。
“好!好一个古法冷浸醒丝!”
一旁的陆老先生迈步走到衣架前,凑近嗅了嗅,又伸手抚过裙摆的云纹,连声赞叹。
“老夫原以为这门手艺早就在江南断了传承。”
“没想到裴老弟的工作室里竟然藏着这样懂行的匠人!”
“用鲜薄荷与白芷冷雾定色,不仅压住了长途运输的仓储燥气。”
“还把栀子蓝草的底色彻底激发了出来,妙极,实在妙极!”
陆老先生转过身,满脸欣赏的看向温以宁。
“小姑娘,这件礼服是你打理的?”
“陆老谬赞了,我只是在学校古籍里见过冷雾护丝的记载。”
“见这件宋锦底色清雅,不敢用高温俗香糟蹋了它,便自作主张用了冷浸水雾处理。”
温以宁乖巧的垂手应答,还不忘顺势看了白薇一眼。
“刚才没能听从白首席的指令使用这盒龙涎香,还请白首席千万别怪我不服管教。”
“你……我刚才那是……”
白薇张了张嘴,脸涨的通红。
门口围观的设计师们眼神全都变了,看向白薇的目光里充满了鄙夷。
刚才白首席还口口声声说温秘书偷用重香熏坏了礼服,结果人家根本没碰那盒毒香。
反倒是白薇自己,拿工业劣香毁衣服的心思暴露的彻底。
“这批宋锦高定,老夫今天就全定下了,拟合同吧!”
陆老先生心情大好,当场签单。
裴执示意门外的周敏,带陆老去贵宾室签约,自己留在了陈列室内。
等外人一走,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脸色苍白的白薇身上。
“白薇。”
“裴、裴先生,我是因为太看重这次看样会,一时糊涂拿错了香料……”
白薇腿肚子打颤,没了刚才的嚣张。
“连草木染宋锦吃香的忌讳都不懂,首席的位子坐太久。”
“把最基本的基本功都忘干净了?”
裴执语气冷淡,每一个字都让人十分难堪。
“扣发本季度全部绩效,滚回八楼把织造忌讳录抄十遍交到总务处。”
“再有下次,自己递辞呈。”
“是……我知道了。”
白薇咬着牙,指甲掐进肉里,怨毒的瞪了温以宁一眼,捂着脸逃出了陈列室。
门口看热闹的众人也纷纷散开,生怕触了老板的霉头。
转眼间,陈列室里只剩下裴执和温以宁两个人。
“刚才陆老身边的人抽了雪茄,跟我进里间,把沾了烟味的衬衫换下来。”
裴执扯开领带,迈步走向陈列室尽头的**间。
温以宁哦了一声,从衣柜里取出一件衬衫,规规矩矩的跟了进去。
里间**室面积不大,四周嵌着穿衣镜,灯光柔和。
咔哒一声,裴执带上了**室的门。
他脱下外套丢在软榻上,解开衬衫纽扣。
随着黑色衬衫滑落肩头,男人的上半身暴露在空气里。
胸口靠左的位置,甚至还能看到一道,两个月前被她指甲抓出来的极浅印痕。
温以宁的视线刚扫过去,慌忙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脸颊烫的惊人。
“站那么远干什么?过来帮我解袖扣。”
裴执垂着手臂,腕间的袖扣十分显眼。
温以宁硬着头皮走上前,把衬衫挂在臂弯里,伸出发颤的手指去拨弄他手腕上的袖扣。
**室太窄了,男人身上散发出的滚烫热意和伽罗沉香混在一起,压的她喘不过气来。
她越是心慌,那枚袖扣就越是跟她作对,卡在扣眼怎么也退不出来。
就在她屏住呼吸使劲的时候,头顶上方的裴执忽然压低了身体。
裴执低下头,下颌几乎贴上了她的发顶,顺着她耳侧的碎发吸了一口气。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耳廓与脖颈交界处,激起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温秘书今天不仅懂护丝,鼻子也挺灵。”
男人低哑的嗓音贴着她的耳朵响起。
温以宁吓的手一抖,刚解开的袖扣啪嗒掉在了地毯上。
“裴、裴先生,这都是我分内的事!”
她弯腰想去捡袖扣,手腕却在半空中被一只手稳稳截住。
裴执虚拢着她纤细的腕骨,温热的指腹摩挲过她手腕内侧那圈浅淡的白印。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温以宁,开口询问。
“温秘书,你这手腕上,以前是不是常年戴过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