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芝坐在对面,身子微微前倾,神色焦灼,压着声音,生怕被车外车夫听去半分。
“肃渊侯已经班师回朝,听闻侯爷铁血杀伐、睚眦必报,最是清心寡欲、不沾风月,若是叫他知晓你背后编排与他有那层关系,只怕他不会轻易罢休。”
她攥紧手中素色绢帕,指节微微泛白,眼底满是真切的忧虑:“你如今孤身落难,若他对你发难,你往后该如何立足?我这几日日夜悬心,总怕你出事。”
沈祎萱闻言抬眼,神色平静,不见半分慌乱。
马车微微颠簸,她握住孟芝有些发颤的手:“芝芝,不要担心,此事我自有办法应对。”
孟芝眉头拧得更紧,语气带着急切:“我知你向来聪慧,可对方是肃渊侯瞿边御,手握重兵,权势滔天,你如今无依无靠,又能有什么法子在他眼皮子底下自保?”
沈祎萱声音放柔:“此事千万不要对外人提起,你不必为我劳神,我自有周旋的余地,眼下尚且安稳,不会出事,放心。”
孟芝望着她眼底的笃定,不像是强撑出来的镇定,心底那块石头依旧放不下,却也不好再追根究底。
她长长叹了一口气,反复叮嘱:“你万事千万要小心,若是有什么难处,千万要告诉我。”
瞿边御率数百精锐已经离开,街道恢复了之前的样貌,她们的马车轱轳碾过石板路,缓缓向前驶去。
马车行至望津楼外,车帘掀开,沈祎萱缓步走下。
楼内正是午后,往来宾客不少,酒肆里人声喧杂。
她才刚踏入门槛,便听见角落里几个小二凑在一处,压低声音窃窃私语,话语断断续续飘进耳中。
“听说肃渊侯班师回朝了,沈姑娘已经三日没来望津楼抚琴了。”
“可不是嘛,一连三日不见人影,莫不是真的如外头传言,她是侯府的外室?侯爷一回京,便把人接走了?”
“也是,这般绝色才情,若不是靠着侯府,哪里能过得这般体面,如今侯爷归来,自然不必再来此处卖艺抚琴。”
闲话细碎,带着揣测与轻鄙,引得旁边几桌客人也纷纷侧目,目光齐齐落在沈祎萱身上。
沈祎萱面色淡淡,没有理会那些打量的视线。
倒是心直口快的孟芝受不了他们这样说沈祎萱,当即便道:“你们都很闲吗?不去干活,杵在这儿嚼舌根!”
这时,掌柜柳氏恰好从后堂出来,一身素色锦裙,眉眼干练,一身久经商场的利落气度。
她听见了小二们的议论,当即眉头一竖,快步上前:“休得胡言!”
柳氏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慑人的气场,扫过那几个交头接耳的小二。
“望津楼是什么地方?容得你们在此胡乱编排客人?再敢妄议他人私事,统统领罚。”
几个小二被她一喝,顿时噤若寒蝉,慌忙低下头散开,不敢再多言。
周遭窃窃的议论也随之平息。
待旁人都散去,柳氏看了看孟芝:“你也下去干活,沈祎萱,你随我来。”
孟芝还欲说什么,却被柳氏的神情吓退:“是,柳掌柜,我先去忙了。”
她走后,柳氏才侧身,引沈祎萱进了后堂僻静的隔间,关上木门,隔绝外面的喧嚣。
屋内只剩她们二人。
柳氏转过身,神色不复方才对外的凌厉,眉宇间带着几分沉重,直直看向沈祎萱。
“沈祎萱,你三日不曾过来,也未曾捎来一句口信,楼里上下议论纷纷,流言已经传得沸沸扬扬。”
沈祎萱垂眸,指尖轻轻攥住袖角,轻声道:“是我疏忽,未曾提前告知掌柜。”
柳氏叹了口气,走到桌旁坐下,语气恳切,却字字锋利:“我今日不是来同你算不来抚琴的账,我是要劝你一句。”
“女子在世,最要紧的是自立,千万不要把一身**,系在男人身上!男人今日瞧得**,你便是掌中珍宝;他日心意变了,你便一无所有。”
她望着沈祎萱,目光沉沉:“更何况你只是肃渊侯的外室,就算侯爷如今对你有几分情意,那也不过是一时的兴起,外室二字,从来不是什么依靠。”
“你有一身琴棋书画的本事,在我楼里安分抚琴,靠自己立足,好过一味寄望于侯府的庇护。”
沈祎萱静静听着,没有辩驳,眼底掠过一丝复杂。
她知晓柳氏说的句句都是实话,可她与瞿边御之间的纠葛,远比旁人看见的要复杂,许多事,她无法对外人尽数道破。
“掌柜的教诲,我记在心里。”她缓缓抬眼,声音沉静:“我不会将自身的命运,托付于旁人。”
柳氏见她听进去了,神色稍稍缓和,却依旧叮嘱:“往后若是有事,无论去留,务必知会我一声,莫要叫旁人拿你的处境,肆意编排闲话,望津楼是京城第一酒楼,整日流言蜚语满天飞,我如何开门做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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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銮殿侧的御宴灯火煌煌,丝竹雅乐悠悠回荡殿中。
肃渊侯瞿边御刚刚班师凯旋,一身玄色锦袍,肩背尚带着沙场风霜,身姿挺拔卓然,立于殿内,引得满殿目光齐齐汇聚。
御宴之上,天子齐溯端坐主位,一身明黄龙袍,神色端肃里带着几分散漫的帝王气度。
他亲自赐酒,又细细问过北境战况,言语间不由自主地流露出对瞿边御的器重。
“边御此番北征,替朕扫平边患,朕心甚慰,你且安心歇养,朕自有重赏。”
至于赏什么,一时没想好,毕竟,已经没法再加官进爵,他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侯爵了。
兵权,也大半在他手,没有再能放的兵权。
金银珠宝这些俗物,肃渊侯不喜,也不缺。
满殿朝臣热情地上前阿谀巴结瞿边御,即便瞿边御始终冷漠少语,还是被朝臣们簇拥着。
齐溯坐在高位,将殿内种种尽收眼底。
他目光在瞿边御面上多停了片刻——旁人都道这位肃渊侯意气风发,唯有他瞧出,瞿边御眸底隐有一缕心不在焉,神思早已不在这满殿繁华里。
齐溯唇角几不可察地牵了牵,没有点破,只晃了晃手中酒盏,径自饮了一口。
安然公主满心欢喜地端着酒盏上前,声音温软,目光盈盈落在瞿边御身上:“阿御哥哥凯旋,安然敬阿御哥哥一杯。”
瞿边御神色淡淡,不着痕迹地侧身避开:“公主金枝玉叶,这声哥哥,臣受之不起,公主莫要折煞臣。”
安然公主脸上的笑意僵在当场,握着酒盏的手微微发白,尴尬地立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