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幔再次剧烈地晃动起来。
王昭云闭上眼睛,意识又一次开始涣散。
殿外的夜风穿过雕花窗棂,拂动了帐幔的一角。
月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满地狼藉上,照亮了那盏碎裂的汤盅——那蛊便下在其中。
远处的打更声悠悠响起,万籁俱寂。
殿内的拔步床终于安静了下来。
翌日,午时。
云霞殿,浴房内水汽氤氲,白雾缭绕间弥漫着栀子花的清甜香气。
王昭云靠在汉白玉砌成的浴池边,乌黑柔顺的长发铺散在水面上,露出水面的肩颈处布满了暧昧的红痕,像是雪地里落下的点点红梅,一直蜿蜒向下。
晴云跪坐在池边,手里捏着帕子,一张圆润的脸蛋涨得通红,眼睛东瞟西看,就是不敢往自家娘娘身上落。
王昭云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瞥见晴云那副恨不得把眼珠子挖出来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晴云比她还小两岁,圆圆的脸蛋上带着婴儿肥,一双杏眼干净透亮,看着就让人心里发软。
前世这张脸最后却变得血肉模糊,她记得晴云被拖下去时的场景,她死死咬着唇不肯喊一声疼,在杖刑下渐渐没了声息。
因为晴云替她顶了罪。
那时,王芝兰身怀六甲,却一反常态主动招惹她。她自然知道事出反常必有妖,索性不理她这茬,转身欲走。
谁知王芝兰却故意跌**阶,还哭哭啼啼地指着王昭云质问为何害她。
这时皇帝和赵徵率众王公家眷恰巧过来赏花,看到这一幕,她竭力辩驳,却无人信她,赵徵亦是冷冷地看着她,眼里透着厌恶。
就在皇帝要将她治罪时,是晴云主动站了出来,说一切都是她擅作主张,与太子妃无关。
杖毙。
两个字轻飘飘的,落下来却是一条命。
王昭云的目光落在晴云低垂的侧脸上,眼底掠过一丝痛意。
这辈子,她不会再让任何人动晴云一根头发。
思绪回笼,她见晴云那副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
“小晴云,”她忽然转身,抬手掬起一捧水朝晴云泼去,水珠溅了晴云满脸,“在偷看什么?”
晴云被水珠糊了一脸,惊得差点把手里的帕子扔了,手忙脚乱地抹了一把脸,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娘娘!奴婢没有!”
“没有?”王昭云伸出湿漉漉的手指,轻轻捏了一下晴云肉嘟嘟的脸蛋,“那你的脸蛋怎么红红的?跟煮熟的虾子似的。”
晴云支支吾吾了半天,才从挤出一句话:“娘娘,奴婢、奴婢只是心疼您。”
“心疼我什么?”
晴云的脸更红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太子殿下,也太不知道怜香惜玉了。”
王昭云一愣,顺着晴云闪躲的目光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的痕迹,微微顿了一下。
从锁骨蔓延到肩头,再到淹没在水下的那些地方,青青紫紫,斑驳交错。
昨夜的她意识昏沉,只记得他锢着她腰的手有多用力。
那个平日里清冷矜贵的太子殿下,前世连看她一眼都嫌多余的男人,昨夜简直像换了个人。
王昭云靠在池壁上,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呵!
这蛊真是个好东西,竟然能让一个克己复礼的男子,一夜之间化身禽兽。
赵徵啊赵徵,纵使你心里再放不下王芝兰,再厌恶我又能如何呢?
我就要让你亲眼看着自己不可控的沉沦下去。
这一世,我绝不让你们痛快!
王昭云勾了勾唇角,将身子往水里沉了沉,温热的水漫过肩颈,带走了一身的酸痛。
她闭上眼,嘴角的笑意久久未散。
崇政殿内,气氛凝重。
赵徵坐在书案后,面前的折子堆了半尺高,他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的面色不复往日的温和,额角的青筋微微跳动,像是在忍受着什么难以言说的折磨。
太医院案首秦铭躬身立在书案前,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古籍,翻得哗哗作响。
他年不过四十,却已是太医院最年轻的案首,平日里无论面对什么样的疑难杂症,都是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
可此刻,他的眉头越皱越紧,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殿内安静得只剩下翻书声。
许久,秦铭终于合上了古籍,深吸一口气,躬身道:“殿下。”
赵徵抬起眼,那双平日里温润如玉的眸子此刻布满了血丝,显然已经多日不曾安眠。
他的声音依然平稳,却透着一股压抑的暗哑:“如何了?”
秦铭斟酌了一下措辞,小心开口:“臣翻遍古籍,又比对殿下所述之症状,断定此蛊名为情枷,来自西域。此蛊分一母一子,中子蛊者,若离开母蛊之人超过一日,便会心浮气躁,气血翻涌,继而浑身刺痛,如万蚁噬骨。若是七日内不与母蛊之人……欢好,子蛊会躁动异常,中子蛊者怕是有性命之忧。殿下方才所描述的躁动不安,难以入眠,正是子蛊发作的征兆。”
赵徵的指尖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一下,那是他极少流露的不耐。
“此蛊可有解法?”
秦铭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面露愧色:“恕臣学术不精。”
赵徵将手边的茶碗捏个粉碎,面色愈发难看。
秦铭又抬眼看向他,嘴唇翕动了几下,似是有话要说。
赵徵看穿了他的欲言又止,淡淡道:“但说无妨。”
秦铭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道:“殿下,臣不知殿下因何种的这蛊,下蛊的女子又是谁,但为保重贵体,殿下最好日日与那女子日日同床共枕。”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赵徵没有立刻回答,那张清冷矜贵的面容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许久,他抬起眼,目光淡然地扫过秦铭。
秦铭被那一眼看得后背发凉,连忙垂下头,不敢再言。
“退下。”赵徵说。
秦铭如蒙大赦,躬身退出崇政殿,一直走到殿外的汉白玉台阶上,才敢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望着天边渐渐沉下去的夕阳,忍不住喃喃自语:“不知是哪位女子敢给殿下下蛊,胆子也忒大了些……”
夜色如墨,云霞殿内,烛火将满室陈设镀上一层暖黄的光晕。
王昭云换了一身宽松的妃色寝裙,歪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捏着一本话本子,看得津津有味。
窗外月色溶溶,夜风送来院中阵阵花香,一切都安宁得恰到好处。
晴云端着一盅燕窝走进来,轻手轻脚地放在桌上,又走到王昭云身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忍不住开口:“娘娘,殿下自从临幸了娘娘后,到现在已经有整整七日未再来过,您怎么一点不着急?”
王昭云从话本子后面探出头来,看着晴云那张写满担忧的圆脸,忍不住笑了。
“我的傻晴云,”她放下话本,伸手捏了捏晴云肉嘟嘟的脸蛋,那触感软乎乎的,捏起来格外上瘾,“该着急的另有其人才是。”
晴云一脸茫然:“谁啊?”
王昭云但笑不语,重新拿起话本子,翻了一页。
晴云还想再问什么,忽然听见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守门的小太监还没来得及通报,那脚步声就已经踏进了殿门。
晴云回头一看,顿时吓得差点跪下去。
赵徵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穿着一身墨色常服,衣料上绣着暗纹的蟠龙,在烛光下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