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时雨低着头看她,眼神和刚才判若两人。
没有了小心翼翼的试探,没有了卑躬屈膝的温顺。
此时此刻,就像是被关了太久的兽,终于试探着把爪子搭上了笼门的边缘,呼吸一下比一下重。
“黎时雨。”衣兮靠在桌子边缘,抬头问他,“你要干什么。”
黎时雨没回答,撑在桌沿上的手指慢慢收紧。
僵持了几秒。
衣兮抬起手,不轻不重地按在他胸口,往外推了一下。
没推动。
这人看着瘦,身上全是结实的肌肉,绷得像块铁板。
他没有退开,反而凑得更近,整张脸埋进她的脖颈间。
鼻尖蹭着她的皮肤,索取着一点一点地嗅。
“想要奖励。”
他的声音闷在她的颈窝里,低哑得几乎听不清。
衣兮能感觉到他的鼻尖从她的耳后一路滑到颈侧。
“黎时雨。”衣兮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你松开。”
他没听。
不但没松,反而把额头抵在她肩膀上,闷闷地笑了一声。
“大小姐,我是不是太过分了。”
“你觉得呢。”
“我觉得还可以更过分一点。”他说完这句话,立刻又找补了一句,语气听上去有些可怜,“但我不敢。”
他的头发蹭得她脖子有点*,呼吸烫得那一小片皮肤都在发烫。
衣兮抬起手,揪住他后脑勺的头发,把他的脑袋从自己肩膀上扯开。
黎时雨顺着她的力道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那双平时冷得能冻死人的眼睛,此刻湿漉漉的,像条被主人拽住项圈的狗。
“奖励。”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变得黏黏糊糊的,还有些执拗,“大小姐好久没给过奖励了。”
衣兮揪着他头发的手没松,就这么近距离地看着他。
“你要什么奖励。”
黎时雨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没说话,但目光从她的眼睛往下移了一点,停在她的嘴唇上,看了两秒,又移开,重新看回她的眼睛。
这个动作太明显了,明显到衣兮想装作没看懂都不行。
她松开了他的头发。
“不行。”
衣兮拒绝得干脆,没有半点犹豫。
黎时雨眼神瞬间暗了暗,却没因为她的拒绝退开,依旧圈着她,牢牢堵在桌前。
“那抱一下。”他固执地开口,“抱一下总行吧。”
衣兮没来得及回答,他的手臂已经环上了她的腰。
收得很紧。
紧到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又快又重。
衣兮僵在原地,被迫仰起头,任由他紧紧抱着。
她忽然就生出一点说不清的无奈。
黎时雨太懂拿捏她了。
他知道她从来舍不得真的苛责他,知道她心底对他藏着不一样的纵容。
所以他一次次越界,一次次得寸进尺,仗着她对他的那点喜欢,肆无忌惮地索取着一切。
可她始终看不透他的真心。
他在她身边十年,她看着他从孤岛那把冰冷的利刃,变成只围着她转、听话又黏人的模样。
他事事周全她,事事顺从她,把所有温柔和软糯都只给她一人。
可她分不清。
他这样拼命讨好、步步靠近,到底是刻在骨子里的生存本能?
是因为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她给的,依附她、讨好她,才能安稳立足,好好活下去?
还是……在这十年朝夕相处里,他对她,也动了一点不一样的心思?
她分不清他每一次的撒娇、执拗和贪恋,是暗刃对主子的忠诚依附,还是一个人对喜欢的人的情不自禁。
他太乖,又太贪。
乖是规矩本分,贪是逾矩私心。
这两样东西缠在一起,把她绕得彻底看不透。
衣兮越想心头越闷,伸手去掰他环在腰上的手臂。
“松开,我还没换衣服。”
黎时雨终于没再得寸进尺,乖乖松开了。
他退后一步,又重新变回那副低眉顺眼的样子。
衣兮径直走进衣帽间,反手把门带上。
门合上的那一刻,她靠着门板站了几秒,抬手摸了一下刚才被他蹭过的皮肤,有些发烫。
衣兮深吸一口气,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感觉压下去,拉开衣柜挑今天的衣服。
今晚舞蹈室有集体彩排,衣兮选了一身好脱换的。
一件浅灰色的毛衣和一条深色牛仔裤,换好之后又挑了一双短靴。
推门出来的时候,黎时雨还站在原地,姿势都没变过。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自然又恭敬地走上前,单膝跪下来替她系鞋带。
他又变回了那个规矩本分的贴身保镖,跟刚才粘着她要抱抱的模样天差地别。
手指翻飞几下系好蝴蝶结,然后站起来,退到一旁。
“早饭备好了,今天大少爷在。”
语气平稳,表情自然。
衣兮懒得答他,连多余的眼神都没有,抬脚往门口走。
这个男人每次越了界、过了火,转头就能无缝切回忠诚下属的模式,让人连找他算账的由头都不好找。
你要是揪着不放,他立刻跪下认错,乖得让你一拳打在棉花上;你要是翻篇不提,他就当什么都没发生,下次找准机会再得寸进尺一点。
这套流程他玩得炉火纯青。
衣兮有时候觉得自己在被温水煮青蛙。
水温一点一点升高,她一点一点习惯他的得寸进尺,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退无可退了。
可她偏偏狠不下心来换个人。
衣家的暗刃不止他一个,想要接替他位置的人能从老宅排到南*码头。
只要她开一句口,明天就有人顶上来,梳头扎辫子系鞋带,这些活儿谁都能干。
但那些人不是黎时雨。
她每每想清这个问题,就很烦躁。
她不知道这种烦躁是因为看不透他,还是因为太在意他。
衣兮一步步下楼,心底那点被黎时雨搅出来的烦闷还没压干净。
客厅敞亮安静,宅邸侍女布置果盘,看到衣兮后低声问好,又继续垂眸工作。
每天都是如此,这群人像一群冰冷的AI,重复着日复一日的工作。
餐厅在不远处,暖黄的灯光落满长桌。
远远的,就看见餐桌旁坐了个人。
衣赐一身利落的白色制服,看着是要去上班的样子,眉眼带着常年办案沉淀的清冷锐利,正垂着眸安静吃早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