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破晓,青杏小心翼翼扶我下床。
大病初愈,双腿虚软得厉害,双脚踩在地面如同踏在绵软棉絮之上,浑身力气尽数抽空。我只能死死扶着雕花桌沿,一点点挪到窗边落座。
老旧窗纸叠了数层,滤进来的日光薄淡朦胧,轻轻铺落桌面,照得空气中浮沉的细尘清晰可见,也照得这冷清偏殿的寡淡,一览无余。
青杏端来一碗温热的清粥,静静立在一旁,看着我小口吞咽。粥底熬得稀软,缀着几颗红枣桂圆,是这清冷宫里,为数不多的暖意。
“娘娘今日气色好多了,昨**面色惨白,看着实在吓人。”青杏轻声宽慰,语气满是心疼。
我没有应声。
心底反复盘旋的,始终是昨夜赵琰那句冷彻骨髓的叮嘱——往后,莫再学那些不该学的了。
还有他落在我脸上,那道带着疑惑与审视的目光。
三年视而不语,偏偏在我高烧濒死、换了芯子醒来的这一日,突然出言制止。
是原主濒死,他一时心软施舍的提点?还是……他第一眼就察觉,如今的我,早已不是那个拼命模仿他人的沈薇?
心底疑云层层堆叠,我抬眸看向身侧的青杏,语气平静却带着笃定:“我从前模仿那个人,除了言行举止,还学过什么?”
青杏指尖微微绞紧,回想片刻,低声尽数道出:“娘娘您为了贴合阿蘅姑**模样,学她写字、练她琴曲,就连她最拿手的桂花糕,您也日日反复操练,足足三月,才做出相似的味道。”
“还有一支海棠玉簪,是阿蘅姑**旧物。您托人照着模样仿了一支,精致无二,只是心底胆怯,始终不敢戴出来。”
一字一句,听得我太阳穴突突直跳,心底泛满酸涩与荒谬。
整整三年。
原主打碎自己所有棱角,抛弃本性喜好,一言一行、一字一物,全都照着一个故人复刻。写字要仿、糕点要仿、发簪要仿,硬生生把鲜活的自己,活成了别人的影子。
可赵琰看了三年,冷眼旁观三年,从未阻拦,从未点评。
他不在乎原主学得像不像,不在乎她付出多少执念。
他只是单纯不在乎她这个人而已。
“那支仿造的玉簪,取出来我看看。”
青杏依言拉开抽屉,从最深处取出一只精致锦盒。
盒中静静躺着一支白玉海棠簪,雕工细腻,花心嵌着细碎米珠,看着无可挑剔。可我抬手对着天光细看,心中瞬间了然。
终究是仿品。
原主从未见过真品全貌,只凭旁人只言片语的描述复刻,形似而神离,一眼便能看出破绽。
我忽然懂了。
这三年,赵琰看着原主拙劣又执拗的模仿,大抵只觉得可笑又廉价。
她拼尽全力复刻的温柔、字迹、喜好,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独角戏。
“收起来吧。”我将玉簪放回锦盒,语气淡漠,“往后,再也不必拿出来了。”
从今往后,我不再做任何人的替身。
那个卑微攀附、刻意讨好、活成他人影子的沈薇,已经随那场高烧,彻底死了。
我抬眼望向窗外萧瑟枝桠,心底的念头愈发清晰。
我不会抚琴,不懂糕点手艺,甚至认不全阿蘅的字迹。我唯一的依仗,便是这张与她相似的脸庞。
可昨夜赵琰蹙眉的一瞬已然告诉我:他早已看腻了这副皮囊假象。
继续沿着原主的老路走,等待我的结局,唯有厌弃、孤寂,直至惨死。
我绝不重蹈覆辙。
“青杏,把我从前临摹的字帖,全部拿来。”
很快,一摞厚厚的练字纸被抱至桌前。
纸上字迹秀美温婉,收尾刻意带着柔和勾势,处处透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字字都在刻意迎合旁人喜好。
这不是灵动鲜活的模样,这是刻意伪装的温顺。
真正的阿蘅,是敢在宫宴之上,大胆拉住太子衣袖、劝他少饮烈酒的恣意女子,绝不会写出这般拘谨卑微的字迹。
我抬手翻出抽屉最底层,一张原主无人见过的亲笔字迹静静躺在角落。
春来南枝发,独坐对空庭。
笔锋横平竖直,落笔利落干脆,无半分刻意讨好,干净坦荡,藏着原主被掩盖的本心。
我执起笔,顺着自己的心意落笔书写。
起初手腕还有些许僵硬,可越写越顺遂。褪去所有刻意的柔媚,只留坦荡端正,字字风骨尽显。
青杏探头一望,满脸诧异:“娘娘!您的字迹怎么和从前不一样了?”
“病了一场,心境不同,写法便不同了。”我淡淡带过,将纸张摊开晾干。
从今往后,我的字、我的性子、我的一切,只属于我自己。
午后静谧无事,我正翻看着《大梁风物志》了解时局,门外忽然传来宫人通报声。
一名身着灰青宫衣的宫人躬身入内,礼数周全,语气温和:“太子妃娘娘,淑贵妃听闻您大病初愈,特命奴婢送来滋补药材,为娘娘调养身子。”
身后小宫女捧着精致漆盒,静静立在一旁。
我示意青杏收下物件,从容道谢:“劳贵妃娘娘挂心,待我身子痊愈,定亲自前去谢恩。”
宫人客套两句,便躬身退离偏殿。
打开漆盒,内里不过是寻常药材与蜜膏,平平无奇,并无异常。
可我心底的警惕,瞬间拉至满弦。
我身为备受冷落、独居冷殿的太子妃,平日无人问津,病重更是无人在意。
淑贵妃身居高位,素来与我无交集,为何偏偏在我大病初愈的第一时间,派人送来补品?
这哪里是慰问。
分明是试探与确认。
确认我是否活着,确认这场大病之后,我是否依旧是那个任人拿捏、温顺卑微的沈薇。
“贵妃娘娘从前极少亲自过问娘娘起居,向来只遣人送些物件,从不到殿。”青杏低声如实说道。
我微微颔首,将“淑贵妃”三个字,牢牢记在心底,划入需谨慎提防的名单。
暮色渐沉,外出采买的晚翠归来。
她是青杏的亲姐,心思缜密,性情沉静,在东宫伺候多年,最是熟知原主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
她入殿行礼,目光看似寻常问候,却在我脸上停留良久,带着不动声色的细细审视。
“小姐气色好了许多。”
一句“小姐”,而非“娘娘”,褪去了宫廷礼数的疏离,却多了几分探究与打量。
我含笑应声,神色坦然,心底却清明一片。
青杏单纯心软,被我“病后失忆、性情大变”的说辞轻易瞒过。
但晚翠不行。
三年朝夕相伴,原主的习惯、语气、神态、小动作,早已刻进她的眼底。
我如今的从容、冷淡、疏离、不再刻意讨好的模样,于旁人是细微变化,于她而言,处处都是破绽。
夜色渐深,晚风穿窗而入,吹得案上书页哗哗作响。
寂静庭院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脆响,似枯枝断裂落地,转瞬即逝。
我侧耳凝神细听,四下只剩晚风簌簌,再无半点异动。
可那转瞬即逝的声响,让我彻底看清了眼前的困局。
赵琰看透我的异样,却缄口不言,暗藏莫测心思。
淑贵妃敏锐多疑,已然率先出手试探。
死去三年的白月光阿蘅,始终是悬在我头顶的一把利刃。
有人因她的影子念我,亦有人因她的存在,想让我彻底消失。
危机暗涌,步步皆是棋局。
我吹熄灯烛,沉入黑暗之中。
前世七年职场浮沉,我最擅长的便是于变局之中寻生机。
有人想演棋,那我便破棋。
有人想设局,那我便破局。
只是我万万没有想到,当夜更深人静之时,一道熟悉的黑影,悄然落在了我的偏殿窗下。
(本章完)